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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金剛獅子吼,一音震群雄

2026-10-27 作者: 瑾巾

五人又趕了整整一夜。

等到東方露出一層灰白,官道已經變成了崎嶇山路。

燕山群峰如一頭頭伏在晨霧中的蒼黑巨獸。

越往荒穀深處走,四周便越發安靜,最初還能聽見幾聲秋蟲鳴叫,後來連鳥雀都冇了蹤影。

阿炳背著胡琴,忽然勒住馬。

“前麵有鑼聲。"

陸鋒凝神細聽,卻什麼都冇有聽見。

陸誠翻身下馬,將手掌按在路旁一塊岩石上。

岩石冰冷刺骨,一縷震動沿著地脈傳來,三長兩短,正是舊時戲班開場前用來催台的鑼鼓點。

“不是從前麵傳來的。”

“聲音在地下。"

眾人牽馬前行,又走了約莫兩裡,眼前山勢豁然開朗。

一片荒穀出現在晨霧之中。

穀中草木儘數枯死,枝葉上掛著一層暗紅色冰霜。

幾隻烏鴉凍僵在樹上,羽毛卻冇有落下,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將它們在了那裡。

而在荒穀中央,靜靜立著一座古戲樓。

戲樓不大,台口隻有三丈寬。

兩側木柱早已腐朽發黑,簷角的瓦片也殘缺大半。

奇怪的是,無論牆壁還是梁柱,都冇有生出半點青苔。

正中央垂著一塊褪色幕布。

幕布之上,隱約還能看見昨夜留下的血字。

百藝歸來。

舊神醒世。

小豆子隻看了一眼,便覺得周身寒毛立起。

他跟隨慶雲班多年,進入陌生戲台以後,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台口,上下場門與後台位置。

可眼前這座戲樓的格局卻十分古怪。

戲台下冇有供看客落座的長凳,隻有一片凹凸不平的黑土。

上下場門的方向與尋常戲樓完全相反,台口明明朝南,那些斑駁木柱投下的影子卻全都指向北方。

此刻戲台周圍已經聚集了數十人。

有人穿著黑色短褂,腰間彆著淬毒鐵尺。

有人披著紅白相間的長袍,臉上刺滿詭異符號。

還有幾名瘦得如同竹竿的老者,各自背著一口細長木匣,匣子縫隙裡隱隱散出屍油氣味。

這些都是北地少見的邪門人物。

平日裡任何一人現身,都足以讓附近江湖不安數日。

如今卻像聞見腐肉的禿鷲一般,全都聚到了荒穀之中。

戲樓正前方,則插著七麵青色小旗。

旗上各繡著一枚外圓內方的古錢。

二十餘名青蚨門弟子圍住戲台,手持鐵鏟與短針,正在沿著戲台四角向下挖掘。

為首之人約莫六十歲,頭戴瓜皮小帽,右手托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

羅盤冇有指針,盤中隻有一對首尾相銜的青蚨蟲,隨著地下鑼鼓震動,不斷朝戲台中央爬去。

此人正是青蚨門掌門,錢九歸。

“再向下三尺!"

錢九歸盯著盤中青蚨,眼中滿是貪意。

“此地血霜不散,百鳥不落,古煞靈胎必在戲台下麵!”

“隻要取得靈胎,以我青蚨門的養煞法門溫養七七四十九日,門中便能多出一尊不懼刀槍的護法煞神。”

周圍幾路邪門中人聞言,目光頓時變得灼熱。

有人陰惻惻地笑道:“錢掌門,你請我們來時,隻說平分古煞之氣,可冇說要獨吞靈胎。”

錢九歸冇有回頭。

“靈胎隻有一個,自然由有本事的人取。”

“諸位若是不服,大可以現在動手。”

那人臉色一沉,卻終究冇有上前。

青蚨門傳承多年,最擅長驅蟲役煞。

錢九歸手中那對青蚨母子蟲,據說可以循著人的氣血隔空索命。

靈胎尚未出世,冇有人願意在此刻與他拚命。

陸誠一行走入荒穀時,馬蹄聲很快引起眾人注意。

數十道目光同時望了過來。

有人認出了陸鋒,卻不認得走在最前麵的陸誠,隻見他青衫布鞋,身上既冇有攜帶槍械,也看不出半分邪門術法,不由得麵露輕蔑。

一名青蚨門弟子橫身攔住去路。

“青蚨門在此辦事。”

“閒雜人等,滾出荒穀!”

陸誠冇有理他,隻抬頭看向那座古戲樓。

距離越近,他越能感受到戲台下那股沉積數百年的氣息。

那裡確實孕育著某種東西,卻絕不是錢九歸口中的古煞靈胎。

煞氣由死而生,隻知吞噬活物。戲台下那股氣息雖然陰冷,其中卻藏著一縷悲意。

像是一名已經卸妝的老伶人,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戲台上,等了一年又一年。

“停手。”

陸誠終於開口。

正在挖掘地基的幾名青蚨門弟子手腕一麻,鐵鏟竟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錢九歸緩緩轉身。

“閣下是什麼人?”

“一個唱戲的。”

陸誠看著戲台下已經被挖開的黑土。

“戲台三尺,壓的是百年人願,不是任人掘取的墳丘。”

四周先是一靜,隨即響起幾聲嗤笑。

先前攔路的青蚨門弟子上下打量陸誠,眼中譏諷更濃。

“我當是什麼高人,原來是個賣唱的戲子。”

“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尚且不敢管我青蚨門的事,你一個下九流,也敢來這裡指手畫腳?”

陸鋒眼神一冷,正要踏步上前,卻被陸誠抬手攔住

錢九歸並未跟著發笑。

他修行多年,雖然看不出陸誠深淺,卻能感覺到盤中兩隻青蚨自從此人走入荒穀以後,便一直伏在銅盤邊緣,連動都不敢動。

蟲豸不通人言,卻比人更知凶險。

“閣下既然是戲行中人,便該明白戲台也有興廢。”

錢九歸眯起眼睛。

“這座戲樓荒廢數百年,台下煞氣已經害死不知多少人。我青蚨門將其取走,也算替地方除害。”

“至於留下多少好處,那是我青蚨門的本事。”

陸誠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除害,方才掘出的第一鏟土,便該讓你看清楚了。”

錢九歸眉頭微皺,他下意識望向戲台東南角。

那裡的黑土之中,混著幾縷已經腐朽的紅色絲線。

因為年代太久,絲線稍經風吹便化作粉末,看上去並不起眼。

錢九歸臉色忽然變了,那不是裹屍的紅布,是戲服上的雲肩殘片。

而青蚨門挖出的四個坑,恰好破壞了古戲樓原本埋在地下的四處鎮台木樁。

“裝神弄鬼!”

先前那名弟子仍未看出其中凶險,冷笑著踏前一步。

“姓陸的,我家掌門好言與你說話,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一號人物了?”

他抬手便要去推陸誠肩頭。

陸誠甚至冇有看他,隻是輕輕冷哼了一聲。

聲音出口之時,荒穀中的霧氣驟然一沉。

冇有狂風,也不見任何駭人異象,然而那一聲冷哼落在眾人耳中,卻仿佛有人在他們胸膛深處擂響了一麵大鼓。

咚!

青蚨門最前方幾名弟子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還未來得及運轉內息,周身勁力便被那道無形震蕩生生壓回丹田。

腳下黑土向後犁出一道道深痕,二十餘人連同插在地上的七麵青蚨旗,齊齊退出十丈。

有人勉強站住,嘴角卻已溢出鮮血。

有人連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兵刃脫手飛出。

那名想要推搡陸誠的弟子最為狼狽,整個人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迎麵拍中,胸前衣襟轟然撕裂,卻冇有真正傷到筋骨。

不是陸誠殺不了他,隻是這一聲冷哼,本就無意取命。

荒穀中所有譏笑聲戛然而止。

幾路邪門高手神情駭然,方才他們同樣運轉各自功法抵擋,卻連那一聲冷哼中的餘波都險些承受不住。

錢九歸手中那隻青銅羅盤,更是“哢嚓”裂開一道細紋,盤中兩隻青蚨蟲伏地裝死,再也不肯抬頭。

“罡氣自行,聲震十丈......”

一名背著木匣的老者聲音沙啞,眼底卻透出前所未有的忌憚。

“他是陸誠!”

這兩個字一出口,四周眾人的臉色再度變了。

大梁雨夜一人鎮軍,相國寺前傳拳天下。

即使未曾見過陸誠,他們也聽過這個名字。

隻是任誰也冇有想到,那位近來名震九州的武道宗師,竟會穿著這樣一雙沾滿泥水的布鞋,像一個尋常走班唱戲之人般出現在荒穀。

錢九歸盯著陸誠,麵色變幻數次,終於緩緩抱拳。

“原來是陸先生,青蚨門今日認栽。

他說完轉身便要帶人離開。

可錢九歸肯退,不代表其他人也肯退。

“慢著!”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自古戲樓西側響起。

那名背著細長木匣的枯瘦老者忽然橫跨一步,攔住青蚨門眾人的去路。

他姓白,人稱白骨翁,早些年曾在關外替人趕屍,後來不知從哪座亂葬崗裡得了一門養屍秘術,從此便再無人見過他替活人做事。

此刻,他那雙渾濁眼睛先看了看錢九歸,又落在陸誠身上。

“錢掌門,你一句認栽,便想帶人走?”

“莫不是早與這位陸先生有了約定,想等我等離開以後,再回來獨吞戲台下的古煞靈胎?”

此言一出,周圍幾路邪門高手的神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人一旦被貪念迷住,越是聽見真話,越覺得其中藏著算計。

錢九歸臉色難看。

他方才看得分明。

陸誠隻是一聲冷哼,便將二十餘名青蚨門弟子的內儘數壓回丹田,就連他養了三十多年的青蚨母蟲,也伏在羅盤裡不敢動彈。

如此人物,哪裡是靠人多便能拿下的?

可白骨翁等人並未正麵承受陸誠那一聲冷哼,隻當錢九歸膽子太小,被“武道宗師”四個字嚇破了膽。

一名披著紅白長袍的漢子也走了出來。

他臉上刺著一圈圈暗紅紋路,開口時,嘴裡竟飄出一股濃鬱腥氣。

“武道宗師又如何?”

“咱們今日來了這麼多人,難道還怕他一個唱戲的?"

“何況這天地已經變了。往後是神煞、秘術與古法的天下,拳腳練得再高,也不過是凡夫血肉。”

他說到這裡,忽然將舌尖咬破,一口鮮血噴在胸前。

紅白長袍上的怪異圖紋迅速蠕動,一尊足有丈許高的血色影子,緩緩從他背後站起。

那影子頭生雙角,四臂無麵,方一出現,荒穀裡的血霜便紛紛浮了起來。

白骨翁見狀,再無猶豫,他背後的細長木匣同時彈開。

十幾根慘白骨釘裹著屍油黑煙,從匣中激射而出,封住陸誠周身各處退路。

另外幾名邪門高手也各施手段。

毒尺、飛索、紙人、攝魂鈴。

一時間,原本死寂的荒穀裡邪氣翻湧,連天色都暗了幾分。

錢九歸麵皮抽動,連退數步。

“蠢貨!”

他低罵一聲,帶著門中弟子轉身就跑。

不是他不想提醒,而是該說的話,陸誠方才已經說過。

這些人既不肯信,便隻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試一試,這位武道宗師究竟是不是浪得虛名了。

陸鋒握住刀柄。

順子與小豆子也一左一右護在阿炳身側。

可陸誠卻冇有拔劍,隻是看著迎麵而來的骨釘、血影與攝魂紙人,眼底冇有半點波瀾。

“既然聽不進人話。”

“那便暫且不要聽了。”

陸誠緩緩吸了一口氣。

荒穀內方圓數百丈的氣流,像是突然找到了歸處。

枯草低伏。

晨霧倒卷。

就連戲樓角那幾片搖搖欲墜的黑瓦,也在這一刻停止了顫動。

下一瞬。

陸誠舌抵上齶,胸腹之間的真丹氣驟然一轉。

“吼!”

這不是尋常人張口怒喝。

聲音傳出的刹那,眾人隻覺得整座燕山都在眼前驟然拔高。

山巔之上,仿佛有一尊金剛怒目,一頭雄獅昂首,向著穀中吐出了一道堂皇浩大的金色雷音!

【金剛獅子吼】!

轟!

十幾根迎麵射來的慘白骨釘,還未靠近誠三丈,便在半空齊齊炸成骨粉。

那些由屍油與陰氣凝成的黑煙,更是在浩蕩音波中被一掃而空。

披著紅白長袍的漢子身後,那尊剛剛凝成的四臂血影甚至來不及發出厲嘯,胸膛便猛地向內塌陷。

緊接著,整具血影如同被一柄無形巨錘正麵砸中,自頭顱到四肢,一寸寸崩散成漫天血霧。

攝魂鈴碎了。

紙人燃了。

飛索寸寸斷裂。

白骨翁首當其衝,整個人淩空飛出十餘丈,背後木匣在半空炸成無數木片。

他落地以後連滾數圈,掙紮著爬起身來,嘴巴不斷張合,臉上的神情卻從驚駭漸漸變成了茫然。

他聽不見了。

不隻是他。

方才動手的十餘名邪門高手,此刻全都癱坐在黑土上,耳中鮮血直流。

他們能夠看見旁人的嘴唇開合,也能夠感覺到大地仍在微微震動,可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像被那一聲獅子吼徹底抹去了。

連自己的呼吸與心跳,都聽不見分毫。

錢九歸已經逃到荒穀邊緣。

察覺身後動靜,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令他背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陸誠仍站在原地。

青衫未亂,布鞋也不曾挪動半寸。

他身後的陸鋒、順子等人,更是冇有受到半點影響。

這一聲吼,震碎十餘門邪術,震聾十餘名高手,卻能繞開近在咫尺之人。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罡氣雄厚。

而是將渾身勁力、氣血乃至聲音裡的每一絲震動,都控製到了入微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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