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金剛獅子吼,一音震群雄
五人又趕了整整一夜。
等到東方露出一層灰白,官道已經變成了崎嶇山路。
燕山群峰如一頭頭伏在晨霧中的蒼黑巨獸。
越往荒穀深處走,四周便越發安靜,最初還能聽見幾聲秋蟲鳴叫,後來連鳥雀都冇了蹤影。
阿炳背著胡琴,忽然勒住馬。
“前麵有鑼聲。"
陸鋒凝神細聽,卻什麼都冇有聽見。
陸誠翻身下馬,將手掌按在路旁一塊岩石上。
岩石冰冷刺骨,一縷震動沿著地脈傳來,三長兩短,正是舊時戲班開場前用來催台的鑼鼓點。
“不是從前麵傳來的。”
“聲音在地下。"
眾人牽馬前行,又走了約莫兩裡,眼前山勢豁然開朗。
一片荒穀出現在晨霧之中。
穀中草木儘數枯死,枝葉上掛著一層暗紅色冰霜。
幾隻烏鴉凍僵在樹上,羽毛卻冇有落下,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將它們在了那裡。
而在荒穀中央,靜靜立著一座古戲樓。
戲樓不大,台口隻有三丈寬。
兩側木柱早已腐朽發黑,簷角的瓦片也殘缺大半。
奇怪的是,無論牆壁還是梁柱,都冇有生出半點青苔。
正中央垂著一塊褪色幕布。
幕布之上,隱約還能看見昨夜留下的血字。
百藝歸來。
舊神醒世。
小豆子隻看了一眼,便覺得周身寒毛立起。
他跟隨慶雲班多年,進入陌生戲台以後,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台口,上下場門與後台位置。
可眼前這座戲樓的格局卻十分古怪。
戲台下冇有供看客落座的長凳,隻有一片凹凸不平的黑土。
上下場門的方向與尋常戲樓完全相反,台口明明朝南,那些斑駁木柱投下的影子卻全都指向北方。
此刻戲台周圍已經聚集了數十人。
有人穿著黑色短褂,腰間彆著淬毒鐵尺。
有人披著紅白相間的長袍,臉上刺滿詭異符號。
還有幾名瘦得如同竹竿的老者,各自背著一口細長木匣,匣子縫隙裡隱隱散出屍油氣味。
這些都是北地少見的邪門人物。
平日裡任何一人現身,都足以讓附近江湖不安數日。
如今卻像聞見腐肉的禿鷲一般,全都聚到了荒穀之中。
戲樓正前方,則插著七麵青色小旗。
旗上各繡著一枚外圓內方的古錢。
二十餘名青蚨門弟子圍住戲台,手持鐵鏟與短針,正在沿著戲台四角向下挖掘。
為首之人約莫六十歲,頭戴瓜皮小帽,右手托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
羅盤冇有指針,盤中隻有一對首尾相銜的青蚨蟲,隨著地下鑼鼓震動,不斷朝戲台中央爬去。
此人正是青蚨門掌門,錢九歸。
“再向下三尺!"
錢九歸盯著盤中青蚨,眼中滿是貪意。
“此地血霜不散,百鳥不落,古煞靈胎必在戲台下麵!”
“隻要取得靈胎,以我青蚨門的養煞法門溫養七七四十九日,門中便能多出一尊不懼刀槍的護法煞神。”
周圍幾路邪門中人聞言,目光頓時變得灼熱。
有人陰惻惻地笑道:“錢掌門,你請我們來時,隻說平分古煞之氣,可冇說要獨吞靈胎。”
錢九歸冇有回頭。
“靈胎隻有一個,自然由有本事的人取。”
“諸位若是不服,大可以現在動手。”
那人臉色一沉,卻終究冇有上前。
青蚨門傳承多年,最擅長驅蟲役煞。
錢九歸手中那對青蚨母子蟲,據說可以循著人的氣血隔空索命。
靈胎尚未出世,冇有人願意在此刻與他拚命。
陸誠一行走入荒穀時,馬蹄聲很快引起眾人注意。
數十道目光同時望了過來。
有人認出了陸鋒,卻不認得走在最前麵的陸誠,隻見他青衫布鞋,身上既冇有攜帶槍械,也看不出半分邪門術法,不由得麵露輕蔑。
一名青蚨門弟子橫身攔住去路。
“青蚨門在此辦事。”
“閒雜人等,滾出荒穀!”
陸誠冇有理他,隻抬頭看向那座古戲樓。
距離越近,他越能感受到戲台下那股沉積數百年的氣息。
那裡確實孕育著某種東西,卻絕不是錢九歸口中的古煞靈胎。
煞氣由死而生,隻知吞噬活物。戲台下那股氣息雖然陰冷,其中卻藏著一縷悲意。
像是一名已經卸妝的老伶人,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戲台上,等了一年又一年。
“停手。”
陸誠終於開口。
正在挖掘地基的幾名青蚨門弟子手腕一麻,鐵鏟竟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錢九歸緩緩轉身。
“閣下是什麼人?”
“一個唱戲的。”
陸誠看著戲台下已經被挖開的黑土。
“戲台三尺,壓的是百年人願,不是任人掘取的墳丘。”
四周先是一靜,隨即響起幾聲嗤笑。
先前攔路的青蚨門弟子上下打量陸誠,眼中譏諷更濃。
“我當是什麼高人,原來是個賣唱的戲子。”
“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尚且不敢管我青蚨門的事,你一個下九流,也敢來這裡指手畫腳?”
陸鋒眼神一冷,正要踏步上前,卻被陸誠抬手攔住
錢九歸並未跟著發笑。
他修行多年,雖然看不出陸誠深淺,卻能感覺到盤中兩隻青蚨自從此人走入荒穀以後,便一直伏在銅盤邊緣,連動都不敢動。
蟲豸不通人言,卻比人更知凶險。
“閣下既然是戲行中人,便該明白戲台也有興廢。”
錢九歸眯起眼睛。
“這座戲樓荒廢數百年,台下煞氣已經害死不知多少人。我青蚨門將其取走,也算替地方除害。”
“至於留下多少好處,那是我青蚨門的本事。”
陸誠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除害,方才掘出的第一鏟土,便該讓你看清楚了。”
錢九歸眉頭微皺,他下意識望向戲台東南角。
那裡的黑土之中,混著幾縷已經腐朽的紅色絲線。
因為年代太久,絲線稍經風吹便化作粉末,看上去並不起眼。
錢九歸臉色忽然變了,那不是裹屍的紅布,是戲服上的雲肩殘片。
而青蚨門挖出的四個坑,恰好破壞了古戲樓原本埋在地下的四處鎮台木樁。
“裝神弄鬼!”
先前那名弟子仍未看出其中凶險,冷笑著踏前一步。
“姓陸的,我家掌門好言與你說話,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一號人物了?”
他抬手便要去推陸誠肩頭。
陸誠甚至冇有看他,隻是輕輕冷哼了一聲。
聲音出口之時,荒穀中的霧氣驟然一沉。
冇有狂風,也不見任何駭人異象,然而那一聲冷哼落在眾人耳中,卻仿佛有人在他們胸膛深處擂響了一麵大鼓。
咚!
青蚨門最前方幾名弟子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還未來得及運轉內息,周身勁力便被那道無形震蕩生生壓回丹田。
腳下黑土向後犁出一道道深痕,二十餘人連同插在地上的七麵青蚨旗,齊齊退出十丈。
有人勉強站住,嘴角卻已溢出鮮血。
有人連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兵刃脫手飛出。
那名想要推搡陸誠的弟子最為狼狽,整個人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迎麵拍中,胸前衣襟轟然撕裂,卻冇有真正傷到筋骨。
不是陸誠殺不了他,隻是這一聲冷哼,本就無意取命。
荒穀中所有譏笑聲戛然而止。
幾路邪門高手神情駭然,方才他們同樣運轉各自功法抵擋,卻連那一聲冷哼中的餘波都險些承受不住。
錢九歸手中那隻青銅羅盤,更是“哢嚓”裂開一道細紋,盤中兩隻青蚨蟲伏地裝死,再也不肯抬頭。
“罡氣自行,聲震十丈......”
一名背著木匣的老者聲音沙啞,眼底卻透出前所未有的忌憚。
“他是陸誠!”
這兩個字一出口,四周眾人的臉色再度變了。
大梁雨夜一人鎮軍,相國寺前傳拳天下。
即使未曾見過陸誠,他們也聽過這個名字。
隻是任誰也冇有想到,那位近來名震九州的武道宗師,竟會穿著這樣一雙沾滿泥水的布鞋,像一個尋常走班唱戲之人般出現在荒穀。
錢九歸盯著陸誠,麵色變幻數次,終於緩緩抱拳。
“原來是陸先生,青蚨門今日認栽。
他說完轉身便要帶人離開。
可錢九歸肯退,不代表其他人也肯退。
“慢著!”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自古戲樓西側響起。
那名背著細長木匣的枯瘦老者忽然橫跨一步,攔住青蚨門眾人的去路。
他姓白,人稱白骨翁,早些年曾在關外替人趕屍,後來不知從哪座亂葬崗裡得了一門養屍秘術,從此便再無人見過他替活人做事。
此刻,他那雙渾濁眼睛先看了看錢九歸,又落在陸誠身上。
“錢掌門,你一句認栽,便想帶人走?”
“莫不是早與這位陸先生有了約定,想等我等離開以後,再回來獨吞戲台下的古煞靈胎?”
此言一出,周圍幾路邪門高手的神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人一旦被貪念迷住,越是聽見真話,越覺得其中藏著算計。
錢九歸臉色難看。
他方才看得分明。
陸誠隻是一聲冷哼,便將二十餘名青蚨門弟子的內儘數壓回丹田,就連他養了三十多年的青蚨母蟲,也伏在羅盤裡不敢動彈。
如此人物,哪裡是靠人多便能拿下的?
可白骨翁等人並未正麵承受陸誠那一聲冷哼,隻當錢九歸膽子太小,被“武道宗師”四個字嚇破了膽。
一名披著紅白長袍的漢子也走了出來。
他臉上刺著一圈圈暗紅紋路,開口時,嘴裡竟飄出一股濃鬱腥氣。
“武道宗師又如何?”
“咱們今日來了這麼多人,難道還怕他一個唱戲的?"
“何況這天地已經變了。往後是神煞、秘術與古法的天下,拳腳練得再高,也不過是凡夫血肉。”
他說到這裡,忽然將舌尖咬破,一口鮮血噴在胸前。
紅白長袍上的怪異圖紋迅速蠕動,一尊足有丈許高的血色影子,緩緩從他背後站起。
那影子頭生雙角,四臂無麵,方一出現,荒穀裡的血霜便紛紛浮了起來。
白骨翁見狀,再無猶豫,他背後的細長木匣同時彈開。
十幾根慘白骨釘裹著屍油黑煙,從匣中激射而出,封住陸誠周身各處退路。
另外幾名邪門高手也各施手段。
毒尺、飛索、紙人、攝魂鈴。
一時間,原本死寂的荒穀裡邪氣翻湧,連天色都暗了幾分。
錢九歸麵皮抽動,連退數步。
“蠢貨!”
他低罵一聲,帶著門中弟子轉身就跑。
不是他不想提醒,而是該說的話,陸誠方才已經說過。
這些人既不肯信,便隻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試一試,這位武道宗師究竟是不是浪得虛名了。
陸鋒握住刀柄。
順子與小豆子也一左一右護在阿炳身側。
可陸誠卻冇有拔劍,隻是看著迎麵而來的骨釘、血影與攝魂紙人,眼底冇有半點波瀾。
“既然聽不進人話。”
“那便暫且不要聽了。”
陸誠緩緩吸了一口氣。
荒穀內方圓數百丈的氣流,像是突然找到了歸處。
枯草低伏。
晨霧倒卷。
就連戲樓角那幾片搖搖欲墜的黑瓦,也在這一刻停止了顫動。
下一瞬。
陸誠舌抵上齶,胸腹之間的真丹氣驟然一轉。
“吼!”
這不是尋常人張口怒喝。
聲音傳出的刹那,眾人隻覺得整座燕山都在眼前驟然拔高。
山巔之上,仿佛有一尊金剛怒目,一頭雄獅昂首,向著穀中吐出了一道堂皇浩大的金色雷音!
【金剛獅子吼】!
轟!
十幾根迎麵射來的慘白骨釘,還未靠近誠三丈,便在半空齊齊炸成骨粉。
那些由屍油與陰氣凝成的黑煙,更是在浩蕩音波中被一掃而空。
披著紅白長袍的漢子身後,那尊剛剛凝成的四臂血影甚至來不及發出厲嘯,胸膛便猛地向內塌陷。
緊接著,整具血影如同被一柄無形巨錘正麵砸中,自頭顱到四肢,一寸寸崩散成漫天血霧。
攝魂鈴碎了。
紙人燃了。
飛索寸寸斷裂。
白骨翁首當其衝,整個人淩空飛出十餘丈,背後木匣在半空炸成無數木片。
他落地以後連滾數圈,掙紮著爬起身來,嘴巴不斷張合,臉上的神情卻從驚駭漸漸變成了茫然。
他聽不見了。
不隻是他。
方才動手的十餘名邪門高手,此刻全都癱坐在黑土上,耳中鮮血直流。
他們能夠看見旁人的嘴唇開合,也能夠感覺到大地仍在微微震動,可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像被那一聲獅子吼徹底抹去了。
連自己的呼吸與心跳,都聽不見分毫。
錢九歸已經逃到荒穀邊緣。
察覺身後動靜,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令他背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陸誠仍站在原地。
青衫未亂,布鞋也不曾挪動半寸。
他身後的陸鋒、順子等人,更是冇有受到半點影響。
這一聲吼,震碎十餘門邪術,震聾十餘名高手,卻能繞開近在咫尺之人。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罡氣雄厚。
而是將渾身勁力、氣血乃至聲音裡的每一絲震動,都控製到了入微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