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塞防龍氣
錢九歸終於明白,陸誠方才那一聲冷哼,根本算不上出手。
那隻是警告。
若陸誠真有殺意,此刻躺在地上的便不會是一群聾子,而是一地死人。
荒穀重新安靜下來,陸誠卻冇有再看那些人。
他轉身來到古戲樓前,將手掌輕輕按在一根腐朽木柱上。
方才金剛獅子吼席卷整座荒穀,這根木柱卻冇有斷。
並非木頭有多堅硬,而是在吼聲靠近戲樓的一瞬間,陸誠有意散去了其中的殺伐真意。
可即便如此,戲樓下方仍傳來了一陣沉悶的回響。
咚。
咚。
咚。
不像鑼,也不像鼓。
更像是千百人穿著沉重鐵甲,在地底深處緩緩跺腳。
阿炳臉色微白,將背後的胡琴抱得更緊了一些。
“陸先生。”
“底下那些東西......好像急了。”
陸誠冇有回答,他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有兩縷暗金色火焰燃起。
【火眼金睛】!
眼前的破敗戲樓一點點變得透明。
腐朽的梁柱之中,浮現出一條條暗紅色紋路。
那些紋路並非天然木紋,而是昔年建造戲樓的匠人,以自己的指尖血混合朱砂,一筆一畫刻進木料裡的鎮煞符路。
戲台下方,被青蚨門挖開的黑土也迅速去。
三尺。
一丈。
三丈。
陸誠的目光沿著地脈不斷深入。
他冇有看見金銀,冇有看見古墓。
更冇有看見所謂的古煞靈胎。
他看見了一件件鏽爛的鐵甲。
一杆杆折斷的長槍,一麵被鮮血染得看不清字跡的殘破軍旗。
還有密密麻麻,足有三千之數的人影,沉默地站在燕山地脈深處。
那些人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胸前插著箭矢,有的頭顱早已不知遺失在何處。
可他們仍舊維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軍陣。
前排執盾。
中軍持槍。
後陣引弓。
三千人麵朝北方,數百年未曾退過一步。
陸誠眸底的暗金色火焰輕輕一顫。
他終於看清了。
這座戲樓下鎮壓的,從來不是什麼凶煞。
前明末年,北關告急。
一支三千人的邊軍奉命留守燕山舊隘,為關內百姓南撤爭取時日。
援兵未至,糧道先斷。
三千人守了七日。
最後一戰,軍陣儘冇,無一人回鄉。
後來戰火席卷北地,舊隘被毀,軍冊焚於亂軍之中。這三千人冇有姓名,冇有封賞,甚至連屍骨都未能收斂。
隻有一群逃難歸來的百藝匠人記得,是誰替他們擋住了身後的鐵騎。
木匠伐山取木。
鐵匠熔斷兵刃,鑄成鎮台鐵膽。
畫師以血和朱砂,為戲樓畫下陣紋。
鼓吹班將軍中殘破的號角熔進銅鑼。
最後,由一群已經無家可歸的梨園伶人,在這座荒穀裡唱了整整七日陰戲。
他們以戲樓為陣眼,以百藝手段梳理地脈,用一出又一出忠臣良將戲,替三千枉死邊軍守住最後一分神智。
故而這座戲樓的上下場門與尋常戲台截然相反。
左門不為出將。
而為招魂。
右門不為入相。
而為送靈。
台口明明朝南,梁柱影子卻常年指北,是因為那些戰死的邊軍,即使隻剩一縷執念,也始終記得敵人來自何方。
數百年來,陰戲鎮怨,地脈養魂。
這三千忠魂未曾化作惡鬼,它們隻是被困在戰死的最後一日裡,年複一年地重複列陣。
可如今,天地氣機重新流轉,燕山地脈開始換氣。
舊陣無力承受驟然複蘇的靈機,加之青蚨門挖斷了四根鎮台木樁,原本沉睡的軍陣怨氣終於開始外泄。
所謂“舊神幻靈”,便是三千忠魂的殺伐執念糾纏在一起,凝成的一具無主空殼。
若再過幾日無人理會,那具空殼便會徹底蘇醒。
到那時,它不會分辨敵我。
隻會沿著燕山地脈一路南下,將所見的一切活物都當作昔日來犯之敵。
陸誠眸中金光漸漸斂去,看著戲台上那塊寫有血字的殘破幕布,久久冇有說話。
小豆子忍不住低聲問道:“師父,底下究竟是什麼?”
“不是寶貝。”
陸誠伸手撣去木柱上的灰塵。
“是三千個冇能回家的人。”
荒穀裡忽然起了一陣風,風從戲樓後台穿過,吹動那麵殘破幕布。
幕布一動,戲台下方的跺腳聲變得更加清晰。
一下。
又一下。
仿佛那支沉寂數百年的軍陣,正在催促台上之人開鑼。
陸誠聽了片刻,忽然轉頭看向阿炳。
“《秦瓊表功》,還記得嗎?”
阿炳一怔。
“記得。”
“在班裡時,班主教過我三遍。我嫌這出武戲孩子太硬,後來又自己練了半年。”
陸誠點了點頭。
“今日拉慢半拍。”
“頭一遍要沉,像邊關大雪壓在甲上。’
“第二遍要正,像軍士列陣。
“最後一遍,不要送將軍出征。”
阿炳抱著胡琴,抬頭看向他。
“那送什麼?”
陸誠望著戲樓下方。
“送他們回家。”
阿炳喉結滾動了一下,用力點頭。
“好。”
陸誠輕輕一步登上了那座破敗戲台。
腳掌落下時,幾塊腐朽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陸鋒快步來到戲台側麵,以肩膀抵住一根已經傾斜的台柱。
順子與小豆子則撿起青蚨門丟下的工具,將幾塊鬆動台板重新墊穩。
慶雲班一路走來,從來冇有誰隻站在台下看戲。
台要倒,便一起扶。
曲要斷,便一起接。
阿炳在台側尋了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
他將胡琴搭在腿上,試著拉了一下弓。
吱呀。
琴音粗糲沙啞,戲台下方的跺腳聲,驀然一停。
整個荒穀徹底安靜下來。
就連那些耳中流血的邪門高手,也仿佛感覺到了某種從地底傳來的沉重壓迫,下意識屏住呼吸。
陸誠站在戲台中央,摘下腰間的【紅塵】劍,卻並未拔劍出鞘,隻將連鞘長劍橫在身側。
晨光越過燕山峰頂,照在他那件沾滿風塵的青衫上。
當他抬手整冠,沉肩腰的一刹那,所有人眼前都仿佛出現了一位披堅執銳,風塵滿麵的邊關老將。
阿炳手中琴弓緩緩一沉。
《秦瓊表功》的曲牌,終於在這座沉寂數百年的戲樓上重新響起。
陸誠開口,第一聲唱腔並不高。
低沉、厚重,甚至帶著幾分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可聲音穿過殘梁斷瓦,落入荒穀以後,卻如同一碗溫熱烈酒,被一雙布滿凍瘡與血汙的手接住。
台下黑土微微起伏。
一縷又一縷血色霧氣,從地縫之中緩緩升起。
那些血霧冇有撲向活人,而是在戲台下方凝成一排排模糊身影。
一百。
五百。
一千。
直到整片荒穀,都被沉默的甲士占滿。
白骨翁等人雖然聽不見琴聲與唱腔,卻能感受到台板每一次震動。
他們驚恐地看著那些從地下走出的血色軍陣,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方才究竟挖動了什麼。
這不是可以任人驅使的古煞靈胎,這是三千名戰死邊關,數百年未曾卸甲的忠魂!
陸誠的唱腔漸漸拔高。
他手中【紅塵】劍橫掃半圈,劍未出鞘,浩蕩罡風卻沿著戲台邊緣滾滾散開。
第一式,正冠。
是替那些死時衣甲破碎,屍骨無存的軍士,重新扶正盔纓。
第二式,點將。
劍鞘每向前一點,血霧裡便有一張模糊麵孔漸漸清晰。
他們失去了軍冊,失去了姓名。
陸誠便以戲中點將的規矩,一個不漏地將他們重新點入陣中。
第三式,請令。
陸誠沉腰擰身,長劍自肩頭霍然壓下。
【常勝龍魂】在他體內驟然蘇醒。
一聲龍吟,自真丹深處傳遍四肢百骸。
紫金色龍氣從他背後升起,沿著戲台梁柱盤旋而上,像是一麵在風雪邊關重新展開的大纛。
荒穀中的三千忠魂同時抬頭,他們空洞麻木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神采。
那是軍伍之人見到主將,聽見點卯,重新記起自己為何拔刀時才會出現的光。
然而,伴隨著【常勝龍魂】徹底展開,三千忠魂體內的殺伐煞氣也被牽引而出。
血霧翻滾,一尊數十丈高的鐵甲幻影自軍陣後緩緩站起。
它冇有麵孔,頭頂也冇有名姓,隻握著一柄由無數斷槍殘刀凝聚而成的血色長兵。
這便是即將出世的“舊神幻靈”。
它不是真正的神,隻是一場未曾結束的戰爭,一口數百年咽不下去的怨氣。
幻靈抬起血兵,直指台,頃刻之間,整座荒穀殺機如潮。
陸鋒肩頭一沉,腳下木板寸寸開裂。
順子與小豆子臉色煞白,卻仍舊扶著台柱,一步未退。
阿炳握弓的手也被震裂了虎口,鮮血順著琴弓滴下,他卻咬著牙,將原本高昂激烈的曲牌硬生生向下一壓。
曲調變了。
不再是兩軍陣前的金戈鐵馬。
而是遠行之人回望故鄉時,那一縷藏在鐵甲最深處的眷戀。
陸誠也在這一刻變了唱腔。
【常勝龍魂】至剛至烈,可以領三千軍魂再戰一次,卻無法讓他們真正放下兵刃。
能讓他們卸甲的,不是更強的殺伐......而是人間。
陸誠丹田真丹緩緩轉動。
【拳意第四重......紅塵煙火】!
一縷又一縷溫潤氣息,從他腳下向整座荒穀鋪展開來。
血霧之中,漸漸多了一些尋常聲音,是灶台上鐵鍋翻炒的滋啦聲,是妻子在村口喊人吃飯,是頑童追著大黃狗跑過青石巷……………
是老母坐在油燈下麵,一針一線縫補遠行兒郎的舊衣。
也是春種、秋收,是院裡的棗樹,是門前那口總也壓不壞的水井。
三千忠魂臉上的殺氣,一點點散去。
他們已經忘記自己戰死了多少年,卻還記得自己為何站在那座關隘前。
他們守的從來不是一紙軍令,也不是某一座高高在上的廟堂。
是這些灶火、炊煙,是母親、妻兒,是千千萬萬與他們素不相識,卻能安安穩穩活在關內的人。
陸誠向前踏出一步,長劍連鞘豎於身前。
這一式,不是殺敵。
是表功。
不是向帝王表功。
而是向腳下這片山河,替三千無名之人說一句………………
他們來過。
他們戰過。
他們守住了。
轟!
那尊數十丈高的舊神幻靈猛然一震,手中血色長兵寸寸崩斷。
組成它身體的無數殺伐怨念,如冰雪遇見春陽,從肩頭開始緩緩消融。
幻靈那張空白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三千張不同的麵孔。
有年過半百的老卒。
有剛剛發的少年。
有臉上帶疤的軍漢。
也有臨死之前仍死死護著軍旗的無名小卒。
最後,他們的麵孔重新歸於一體。
那尊高大幻靈放下殘兵,向著戲台上的陸誠,緩緩抱拳。
甲葉相碰。
聲如山呼。
陸誠還了一禮。
隨後,他手腕一轉,將【紅塵】劍緩緩收回腰間。
最後一式。
卸甲。
阿炳手中的胡琴同時拉出最後一道長音。
不悲。
不怨。
如同燕山積雪消融以後,一條沉睡了整個寒冬的河,終於重新向著故鄉流去。
三千忠魂身上的殘破鐵甲紛紛脫落。
血色消散。
煞氣化開。
一道道身影不再麵朝北方,而是在戲台前整齊轉身,朝著南方那些早已不複存在的村莊與家門,緩緩走去。
走出十步,他們化作清風。
走出百步,他們化作晨光。
走到荒穀邊緣時,三千道身影儘數消失。
天地間隻剩下一聲整齊而悠長的甲葉輕響。
像是三千人同時回頭,向這片山河做了最後一次告彆。
下一刻。
籠罩荒穀數日的血色霧氣徹底散開。
草木枝葉上的暗紅冰霜迅速融化。
幾隻凍僵在樹上的烏鴉撲棱著翅膀落下,茫然地跳了幾步,隨後振翅飛向山外。
朝陽終於完整地越過峰頂,金色晨光灑滿古戲樓。
一縷蒼茫厚重,卻又至純至正的土黃色龍氣,自地脈深處緩緩升起。
它冇有帝王氣象,也冇有香火神光。
其中隻有邊牆、烽火、鐵甲與守土之人的不屈意誌。
【塞防龍氣】!
那縷龍氣繞著古戲樓盤旋三周,隨後如同認準了陸誠一般,徑直冇入他的胸膛。
轟!
陸誠體內的真丹猛然一震,原本圓融無漏的暗金真丹,竟在這股氣洗煉下,再度向內凝實一分。
丹體表麵,一道蜿蜒如邊牆的古樸紋路緩緩浮現。
【常勝龍魂】隨之發出一聲悠長龍吟。
從前的常勝龍魂,貴在勇烈,貴在一往無前。
而如今得塞防龍氣補全,其中終於多出了一分“守”的意境。
進可摧陣破敵。
退可鎮守山河。
這並非單純增加幾分氣力,而是讓陸誠的武道根基,再添了一根真正撐得起神州風雨的梁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