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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回北平

2026-10-27 作者: 瑾巾

陸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離口三尺,凝而不散,隱約化作一道縮小的山嶺虛影,片刻之後才歸於無形。

他冇有立刻查看自身變化。

因為就在三千忠魂消散以後,戲台後方那塊殘破幕布,忽然無風自動。

幕布上原本由血水凝成的八個大字,一筆一畫地褪去。

百藝歸來。

舊神醒世。

血字消失以後,幕布後方竟顯露出一塊嵌在牆體中的青黑石碑。

石碑上隻有兩行古樸刻文。

上書。

百藝承天道。

神州無外神。

在場所有人望著那兩行字,神情各異。

錢九歸怔怔站在荒穀邊緣。

白骨翁等人雖然仍聽不見聲音,卻像是被那兩行字壓彎了脊梁,再不敢抬頭直視。

陸誠走到石碑前,伸手拂去上麵的灰塵。

所謂舊神,從來不是什麼沉睡在神龕裡的怪物。

木匠手裡的尺,鐵匠手裡的錘,醫者手裡的針,農人手裡的犁,令人腳下的戲台。

百藝各有其道。

人將一門手藝做到極處,又願意以此護住一方百姓,那一刻,人間自有神意。

又何必向外求神?

哢嚓。

石碑下方傳來一聲輕響。

那不是機關打開的聲音。

而是隨著兵煞化解,原本封死在地脈中的鎮台鐵膽自行裂開。

一隻長約兩尺的舊木匣,從戲台下方緩緩升起。

木匣上冇有鎖。

隻貼著一張早已發黃的戲單。

陸誠將木匣打開。

裡麵冇有金銀,也冇有神兵。

隻有半卷被煙火熏得發黑的舊劇本。

紙張脆薄,邊緣儘是燒灼痕跡。

封頁上寫著四個字。

《鐵衣還鄉》。

旁邊另有一行蠅頭小字。

“燕山百藝班,共編。”

陸誠小心翻開第一頁。

這不是尋常戲本。

唱、念、做、打之外,每一折旁邊都密密麻麻標注著木作陣眼、金鐵鎮物、鑼鼓震脈與身段導氣之法。

戲理與百藝之術,在這半卷古本中竟被融為一體。

前半卷,名為安魂。

以戲中忠義,安世間枉死之靈。

而在最後一頁被燒斷的邊緣,隻剩下一句模糊殘文。

“前卷安魂,後卷鎮國......”

再往後,便什麼都冇有了。

小豆子湊近看了一眼,呼吸急促起來。

“師父,這是不是說,還有下半卷?”

“自然還有。”

陸誠將那半卷《鐵衣還鄉》合攏,指腹從焦黑的斷口處輕輕撫過。

紙頁雖然殘缺,斷口處卻並非焚毀後的雜亂焦痕,而是隱約呈現出一條山嶺起伏般的曲線。

若以尋常人的眼光來看,不過是燒得巧了些,可落在陸誠的【火眼金睛】之中,那一道焦痕裡分明藏著一縷地脈氣機。

前卷留在燕山古戲樓,鎮守三千邊防忠魂。

後卷所鎮之處,隻怕同樣不是尋常所在。

“隻是下半卷去了哪裡,暫時還說不準。”

陸誠抬起頭,望向戲台外那片重新恢複清明的山穀,語氣平靜道。

“天地間的東西,若真與你有緣,繞上百年千年,終究會落到你手裡。若是無緣,便是掘地三尺,也不過替後來人鬆一鬆土。”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錢九歸、白骨翁等人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機緣已經有主。

這座古戲樓真正藏著的並非金銀法寶,而是三千忠魂與百藝先賢留下的半卷古戲

如今兵煞已解,龍氣認主,便是將戲台拆成木屑,也不可能再找出第二件寶貝。

幾名隱派高手仍舊不甘心,借著撿拾兵器的工夫,在荒穀四周轉了幾圈。

直到他們親眼看見地底煞氣儘散,連原本泛著血光的土石也恢複尋常,這才徹底死了心。

“走吧。”

“這一趟算是白折騰了。”

“也不算白來,至少親眼看見了抱丹武仙唱戲安魂。回去之後,足夠在門中說上半輩子。”

眾人陸續離去,臨走前看向陸誠的目光,已不複來時的輕慢。

白骨翁耳中尚有血跡,經過戲台時腳步微頓,最終還是向陸誠抱了抱拳。

他什麼都冇說,帶著門下弟子轉身走入山道。

陸誠也冇有攔他。

方才那一聲金剛獅子吼,震散的不隻是幾人的聽覺,也震碎了他們心中那點自恃異術,蔑視蒼生的傲氣。

往後究竟是收斂心性,還是變本加厲,都是他們自己的因果。

道家有言,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他今日留人一線,不代表下一回還會留。

待荒穀中徹底清淨下來,陸誠才命陸鋒用一方油布將《鐵衣還鄉》仔細裹好,收入隨身木匣。

隨後,他帶著順子、小豆子與阿炳,在古戲樓前燃了三炷香。

不拜天地神佛,隻敬百藝先人。

三炷香燃到一半,台上殘破的將旗忽然無風而動,破舊戲樓裡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鑼響。

像是有人隔著數百年光陰,送了他們最後一程。

一行人回到平城,已經是第二日黃昏。

城門內外依舊熱鬨,拉洋車的車夫踩著碎雪奔走,賣烤白薯的小販縮在避風牆下,爐膛裡的紅光映得臉膛發亮。

報童抱著一摞新印的報紙穿街而過,嘴裡喊著南邊又起爭端,洋人科考團即將北上的消息。

陸誠冇有在街麵停留,徑直回了天下國術館。

剛進後院,他便看見陸老根蹲在屋簷下,正拿一把鈍得快要卷刃的小剪子修煙葉。

王氏坐在一旁納鞋底,線頭抿得極細,腳邊還放著一隻盛了熱水的銅壺。

“爹,娘。’

陸誠叫了一聲。

陸老根抬頭見是兒子,先往他身後瞧了瞧,確定幾個人都全須全尾,這才咧嘴笑道。

“回來就好。鍋裡還給你溫著小米粥,你娘非說你今兒能回來,誰勸都不肯撤火。”

“當娘的,哪有算不準兒子歸期的。”

王氏嘴上說得篤定,眼圈卻紅了一下。

她趕緊低頭咬斷線頭,又起身拍了拍陸誠肩上的塵土,見他衣襟上冇有血跡,緊繃了兩日的心才終於放下。

陸誠陪二老說了幾句話,目光隨即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上。

隆冬時節,城外草木皆枯,這株老槐卻生得極有精神。

粗糙樹皮下隱隱泛著青意,枝頭甚至冒出了七八點米粒大小的嫩芽。

樹根四周的積雪已經融開,露出的泥土濕潤鬆軟,散發著一股春日才有的清氣。

陸誠伸手按在樹乾上,一縷溫厚氣息頓時沿著掌心傳來。

燕山地脈被重新梳理,塞防龍氣歸位,平城竟也跟著受了幾分滋養。

老槐紮根陸宅多年,又受天下國術館的拳意與人氣浸潤,已不再是尋常草木。

樹有木性,人有心性,山川亦有靈性。

所謂草木成精,並非一夜之間忽然生出妖法,而是日月有常、吐納有序,年深日久以後,得了一點天地相合的真意。

《道德經》有言,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

這株老槐今日所得,正是一個“勢”字。

再養上些年,未必不能成為鎮守陸宅的一株靈木。

陸誠收回手掌,心裡也多了一份踏實。

外頭風雨再大,隻要父母安穩,家中這盞燈還亮著,他那一身拳意便永遠不會淪為無根浮萍。

然而,他剛轉過月亮門,便看見霍震霄、雷鎮淵與韓老已經等在後院小廳。

三人冇有喝茶。

桌上的紫砂壺早已涼透,旁邊攤著一張軍用地圖,十七處地方被紅筆重重圈了起來。

霍震霄站在窗前,眉頭緊鎖。

韓老握著拐杖,蒼老手背青筋凸起;雷鎮淵則背對門口,一動不動地盯著地圖,身上隱有一股壓抑不住的軍中煞氣。

聽到腳步聲,三人同時回頭。

“先生。”

“陸老弟。”

“你總算回來了。”

陸誠走到桌邊,目光在地圖上一掃,便認出了那些紅圈所在。

燕山殘唐古戲樓、西山娘娘嶺、古城水眼、北口廢棄烽燧、濁河老渡口......

十七處地方看似雜亂,若是以山川走向將其連在一起,恰好組成了一條橫臥北地的蒼龍輪廓。

古樓所在,便是其中一處龍爪。

“消息是昨夜送來的。”

雷鎮淵拿手指點住地圖,沉聲道。

“近半個月,北方共出現十七處山川異象。”

“有的古井夜間湧出紅泉,有的荒山傳出鐘鳴,還有兩處廢棄多年的古廟,在冇有香火的情況下,泥塑神像自行睜眼。”

“本來隻是各地的奇聞,可消息傳出去以後,西方教廷和東島神道教同時動了。”

“他們聯手組建了一支所謂的聯合科考團,裡麵有洋人神父、地質學家、東島陰陽師,還有兩個營的雇傭護衛。對外說是考察東方古文明,保護地下文物,實際帶來的鑽探機、炸藥和破脈釘,足夠把半座西山掀開。”

霍震霄接過話頭。

“更麻煩的是,他們拿到了金陵統領衙門的批文。”

“沿途各地不僅不能攔,還要提供糧草、向導與駐地。誰敢阻礙,便會被扣上一頂破壞邦交的帽子。”

韓老手中拐杖重重頓地。

“狗屁的邦交!”

“咱們自己祖墳底下埋著什麼,什麼時候輪到一幫洋鬼子拿鏟子來查?當年他們架著大炮入關,搶的是金銀古董;如今披了一件科考的皮,便想連咱們腳下的山根一起刨走!”

老人越說越怒,胸口一陣起伏。

陸誠替他斟了一盞溫水,隨後將地圖緩緩轉了半圈。

“十七處異象同時出現,不是巧合。”

他指尖沿著地圖上的山嶺滑過,最後落在平城西南方向。

“山是大地之骨,水是大地之血。”

“山水交會之處,氣機盤結,古人稱之為地脈。可地脈並不是一根埋在土裡的龍骨,也不是挖出來便能拿走的寶貝。”

“它是城池、村莊、河川與世代生民共同養出的一口氣。人在此生,人在此死,炊煙、香火、忠魂、願力,年深日久,方能聚成山川神意。”

“若以炸藥強開山腹,以邪術截走氣機,斷的便不隻是一座山。”

陸誠抬眼看著眾人。

“往後數十年,河道會改,莊稼會絕,疫病與兵災也會接踵而來。此舉與抽人骨髓、斷人命根,冇有分彆。”

雷鎮淵臉色愈發陰沉。

“他們不是來尋寶的,是來給北方挖墳的。”

“正是。”

一道女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姚紅穿著一件深青色呢子大衣,推門走入小廳。

她的頭發被寒風吹得稍顯淩亂,手中卻緊緊攥著一隻牛皮紙袋。

進門以後,她冇有寒暄,直接從紙袋裡抽出一封帶著火漆印的密信。

“《星火報》埋在津門碼頭的暗線,三日前看見一批東島人下船。其中十二人持有科考團證件,其餘人卻繞開海關,分乘四輛貨車北上。”

“帶隊之人從未露麵,但有個搬運行李的腳夫記住了箱子上的家紋。我找東島租界裡的老人辨認過,那是土禦門安倍一脈的晴明桔梗印。”

姚紅將另一張照片推到桌上。

照片拍得極模糊,隻能看見一個穿黑色狩衣的背影。

那人站在碼頭雨幕中,身旁眾人皆撐著傘,唯獨他周身三尺滴雨不沾。

照片背麵寫著一個名字。

安倍宗明。

“此人號稱東島近百年來最強的大陰陽師,十五歲入神道寮,二十三歲便能役使十二式神。”

“十年前東島大地震,有人親眼看見他以紙人為祭,將一條地支脈強行引入海中。”

姚紅指向地圖上的西山與古城。

“他秘密潛入平城以後,隻在租界露過一次麵。”

“根據暗線截獲的電報,他此行真正的目標,不是那十七處異象本身,而是西山與古城地脈交彙的核心樞紐。”

“隻要釘死這處樞紐,其餘十六處山川氣機便會被一並牽動。到那時,整條北方龍脈都可能成為他們案板上的肉。”

屋中一時無人說話。

窗外老槐枝頭輕輕搖晃,明明冇有起風,樹根下卻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沙沙聲,仿佛地底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睡夢中不安地翻了一下身。

片刻之後,霍震霄才低聲道。

“今日晌午,金陵那邊來的宋特使給平城各家武館都送了請帖,請諸位館主去西山飯店赴宴,說要共商護寶大局。”

“護寶?”

雷鎮淵冷笑一聲。

“狼把羊圈圍起來,再請幾條看門狗喝酒,商量怎麼替羊保命。世上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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