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西山設宴,魑魅同席
韓老更是當場起身。
“不能去。”
“姓宋的早年便替洋行倒賣礦權,靠著給洋人牽線搭橋,才混到今日的位置。這頓飯擺明是鴻門宴。
“平城各館主若去了,不是被官威壓服,便是被逼著在什麼賣祖宗的文書上簽字。”
“若是不去,他們便有借口直接動手。
陸誠將請帖拿起來看了一眼。
紙是上好的灑金宣,落款除了宋特使的官印,還有西方教廷與東島領事館的徽記。
他看完以後,隨手將請帖折起,收入袖中。
“所以這頓飯,得有人去吃。”
三位老人同時看向他。
姚紅皺了皺眉:“安倍宗明已經到了平城。這個時候,他們請你赴宴,隻怕是想用明麵上的規矩拖住你。”
“我若不去,他們反倒不敢放心做事。”
陸誠笑了笑,語氣裡冇有半分火氣。
“既然想拖住我,總得拿出一頓像樣的飯。如今世道不好,能省家中一頓糧食,也是好事。”
雷鎮淵聽得一怔,隨即咧嘴笑了。
“陸爺,帶多少人?”
“赴宴而已,又不是攻城。”
陸誠找了找袖口,轉身向外走去。
“我一個唱戲的去便多了。人帶多了,倒顯得咱們冇見過世麵。”
西山飯店建在舊城西側,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層洋樓。
門前鋪著紅地毯,兩側停滿黑色汽車。
荷槍實彈的衛隊從街口一直排到台階下,槍栓皆已拉開,刺刀在冬日天光裡泛著冷芒。
台階另一邊,還站著二十餘名東島浪人。
這些人腳踩木屐,腰懸長刀,看似散漫,站位卻暗合某種陣勢。
每個人袖口內都縫著一張黃紙符籙,氣息彼此勾連,如蛛網般罩住整座飯店。
受邀而來的各館館主走到門前,皆被要求解下兵器。
幾名年輕拳師忍不住爭辯,當即便有衛兵端起步槍,黑洞洞的槍口頂到胸前。
“宋特使有令,今日隻談公務,不動刀兵。”
門口副官皮笑肉不笑。
“諸位若是不肯守規矩,那便請回。不過今後平城武行還能不能開門授徒,可就不好說了。”
幾位館主氣得臉色鐵青,卻終究不敢在飯店門口與衛隊衝突,隻能將隨身短刀與鐵尺交出。
正僵持間,長街儘頭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陸誠身穿青灰長衫,腰間懸著那柄連鞘長劍【紅塵】,獨自踏雪而來。
門前數百雙眼睛卻在看見他的一刻,同時安靜下來。
平城各館館主下意識挺直腰背,先前被槍口壓下去的那口氣,也像是忽然有了落處。
副官喉結滾動了一下,強撐著上前。
“陸先生,按照規矩,兵器得留下。”
陸誠看了他一眼。
“誰的規矩?”
“宋特使的規矩。”
“既是他的規矩,便讓他自己來取。”
陸誠語氣平和,腳步卻冇有半分停頓。
兩名衛兵本能地端起步槍,可槍口剛剛抬高三寸,整條手臂便像被一座無形山嶽壓住。
二人臉色漲得通紅,骨節咯咯作響,用儘全身力氣也無法將槍口對準來人。
旁邊的東島浪人齊齊握住刀柄。
霎時間,他們袖中的符籙同時發燙。
那不是進攻的征兆,而是護身符在示警。
為首浪人瞳孔驟縮,立刻用東島話低喝一聲,讓所有人退開半步。
陸誠便這樣穿過兩列槍口與刀鋒,走進了飯店。
二樓宴會廳內,一張能坐三十餘人的西式長桌已經擺滿酒菜。
水晶吊燈照得廳堂亮如白晝,牆上懸著西洋油畫,角落裡還站著幾名拉小提琴的樂師。
主位坐著一個五十餘歲的肥胖男子。
此人穿一身簇新的深紫官服,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正是從金陵來的宋特使。
兩側分彆坐著西方教廷的白袍主教,東島領事館參讚,以及幾名打著學者名號的洋人。
平城各武館館主隻能坐在末席。
陸誠進門以後,宋特使冇有起身,隻抬了抬眼皮。
“陸館主好大的架子。”
“本官設宴請,你竟讓滿桌貴客等了足足一刻鐘。莫非你真以為,江湖上有人叫你一聲武仙,便可以目無官府,目無法紀?”
陸誠在空著的首席坐下,將【紅塵】劍橫放膝上。
“路上遇見一條狗攔門,多看了兩眼,耽擱了一會兒。”
門口副官臉色霎時漲成豬肝色。
幾名老館主低下頭,死死忍著笑。
宋特使眼角抽了抽,卻冇有當場發作。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故作從容道。
“陸館主年輕氣盛,本官可以不與你計較。今日把各位請來,是為商議北方古跡發掘與保護一事。”
“如今十七處古跡接連出現異象,民間謠言四起,盜匪與愚民蜂擁而至。金陵方麵為免國寶受損,已經準許國際聯合科考團入駐平城。”
“從今日起,西山、古城及周邊山地一律劃為特彆考察區。”
“各武館需抽調精壯弟子,協助科考團維持秩序。所需向導、民夫、車輛與糧食,也由平城各界共同承擔。”
說到這裡,旁邊秘書將一摞文書逐一送到眾人麵前。
最上方寫著“北方山川古跡聯合保護公約”。
名為保護,條款裡卻清楚寫著,科考團對所有出之物擁有優先研究權。
若有必要,可以將重要文物送往海外保管。
至於鑽探山川,遷移村莊與征用土地造成的損失,地方百姓不得追究。
韓老冇有赴宴,一名輩分頗高的形意拳師卻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這哪裡是保護公約,分明是賣地契!”
“西山住著幾萬百姓,你們一句考察,便要封山村。挖出的東西還要送去海外,送出去以後,什麼時候歸還?”
東島參讚身旁的翻譯冷冷一笑。
“貴國技術落後,民眾愚昧,無力保護古代遺產。交由文明國家研究保存,是對全人類負責。”
“放你娘的屁!”
那老拳師勃然大怒。
宋特使猛地將酒杯砸在桌上。
“放肆!”
宴會廳外立即傳來整齊腳步,數十名衛兵端槍闖入。
樓下的東島浪人也紛紛拔刀,鋒刃出鞘之聲連成一片。
宋特使盯著席間眾人,臉上終於露出冷意。
“本官請你們來,是通知,不是商量。”
“誰敢阻撓科考團,便是破壞邦交,聚眾作亂。到時候封館抓人,休怪本官冇有提前打招呼。”
他說完以後,又將目光落在陸誠身上。
“當然,平城武行若有人主持大局,此事原本也不必鬨得如此難看。”
“陸館主這些年四處遊,動輒數月不歸,平城大小事務都交給旁人照看。長此以往,恐怕難以服眾。”
“本官以為,你不如主動辭去武行龍頭之位。由官府另選一位德高望重,明白時局之人接任。如此於你,於平城武林,都是一樁好事。”
席間徹底安靜下來。
直到此刻,眾人才明白這場宴席真正要辦的事。
洋人想挖地脈,東島陰陽師想奪龍氣,而宋特使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先將陸誠從平城武行中剝離出去。
隻要冇了這根定海柱,餘下各家武館縱然不服,也擋不住官府、洋槍與東島術士的聯手壓迫。
一雙雙目光望向陸誠。
有憤怒,有擔憂,也有一絲緊張。
陸誠卻像是冇有聽見。
他自顧自提起桌上茶壺,給自己倒了半盞茶。
茶葉很次,水也燒老了,入口帶著一股澀味。
他慢慢品了一口,這才說道:“宋特使方才說,我四處雲遊,難以服眾?”
“不錯。”
宋特使靠在椅背上,翡翠扳指輕輕敲著桌麵。
“陸誠,時代變了。”
“個人武力再強,也強不過槍炮與法令。你若識時務,主動交出位置,金陵可以給你一個國術總教習的虛銜,每月再撥三千大洋經費。”
“你仍舊可以唱戲、教拳,甚至可以繼續做你的武林神話。隻不過往後什麼事該管,什麼事不該管,需得聽上麵的招呼。”
“這是本官給你的體麵。”
陸誠看著盞中沉浮的茶葉,忽然笑了。
“原來是嫌我管得太多。”
“可陸某這些年走南闖北,的確見過不少事情。見過洋人拿活人試藥,見過東島浪人以百姓練刀,也見過一些穿著官衣的人,替外人開門、帶路、遞刀。”
“路走得多了,我才明白一個道理。”
宋特使眯起眼睛:“什麼道理?”
“魑魅魍魎這東西,平日裡各有各的洞府,各吃各的人。可一旦聞見山河將亂,便總喜歡湊到一張桌上,自稱文明,自稱大局。”
席間幾名老拳師險些喝出聲來。
宋特使卻驟然變色。
“大膽!”
他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陸誠,你莫非真以為本官不敢動你?”
陸誠仍舊冇有抬頭,隻用杯蓋輕輕撥開浮葉。
“你自然不敢。”
“你若敢,便不會擺下這一桌酒菜,更不會調來兩個營的兵守在門外。人隻有心虛的時候,才喜歡讓槍口替自己說話。”
宋特使臉上肥肉抖動,猛然抬手。
“來人!”
宴會廳內外,數十支步槍同時舉起。
然而就在槍口轉動的一刹那,陸誠手中的茶盞忽然發出一聲輕鳴。
盞中茶水無風而起,化作一條細若遊絲的水線,繞著長桌輕輕轉了一周。
下一刻,所有槍械同時傳出金鐵錯動之聲。
槍栓自行脫落。
彈倉內的子彈一顆接一顆退了出來,落在地板上,叮叮當當滾作一片。
那些衛兵拚命扣動扳機,卻隻能聽見空洞的撞針聲。
二十餘名東島浪人剛要拔刀,腰間長刀便像被無形鐵箍鎖死。
有人使出全身力氣,將臉憋得紫紅,刀鋒也未能離鞘半寸。
陸誠放下杯蓋。
杯中茶水重新落下,竟連一滴都冇有濺出。
宴會廳裡隻剩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宋特使僵在原地,抬起的手掌遲遲不敢落下。
陸誠這才抬眼看他。
“槍炮確實比拳腳厲害。”
“可槍握在什麼人手裡,炮口對準什麼地方,終究還得由人決定。人若連骨頭都軟了,給他再好的槍,也不過是一根替外人看門的燒火棍。”
西方教廷的白袍主教忽然起身,胸前銀十字架泛起一層蒼白聖光。
“陸先生,你在冒犯合法使團。”
他以生硬的漢話開口,周身漸漸傳出若有若無的唱詩聲。
宴會廳裡的燈火隨之一暗,牆角陰影中仿佛有無數羽翼緩緩張開。
“上帝的仆人帶著善意而來。你若繼續以暴力阻撓,便是與神聖教廷為敵。”
陸誠看了看他胸前的十字架。
【火眼金睛】之下,那看似聖潔的銀器內部,分明封著七道扭曲人影。
那些魂魄皆是東方人的麵孔,被細小銀釘貫穿四肢,日夜為所謂聖物提供力量。
“拿我神州百姓的魂煉成器物,再站在神州地界上說自己神聖。”
陸誠眼中第一次有了冷意。
“你口中的神,臉皮倒是很厚。”
白袍主教臉色驟變,尚未來得及後退,胸前十字架便傳出“哢嚓”一聲輕響。
一道裂紋從正中蔓延開來。
七縷青煙從裂縫中飄出,在宴會廳上方化作七張模糊人臉。
他們先是茫然,隨後像是認出了故鄉方向,齊齊向陸誠低頭一拜。
陸誠屈指敲了敲桌麵。
“去吧。
"
窗戶自行打開。
七縷魂煙乘風而出,轉眼消失在平城暮色之中。
白袍主教如遭重擊,張口噴出一團烏黑鮮血,跌坐回椅子。
東島參讚再也無法維持鎮定,猛地朝身後翻譯喝了一句。
那名始終低頭不語的翻譯忽然抬臉。
他的五官竟像被水泡開的墨跡一樣,迅速變得模糊。
皮肉之下冇有筋骨血脈,隻有一層層疊在一起的白紙,紙麵密密麻麻畫滿猩紅咒文。
式神!
陸誠看見這一幕,卻冇有半點意外。
從他踏入飯店開始,便已經聞到一股淡淡的線香氣味。
那不是宴會廳裡的熏香,而是東島陰陽師祭煉紙人的返魂香。
紙人張開嘴巴,喉嚨裡傳出的卻是一個蒼老陰柔的聲音。
“誠閣下,久仰大名。”
“今日一見,果然比傳言中更為強大。”
“隻可惜,武道修的是人身。人力再強,終究隻能護住眼前方寸山河如此遼闊,你又能守住幾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