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一葉斬式神
紙人口中說著漢話,腔調卻如冷蛇貼地遊走。
陸誠仍坐在原處,連橫在膝上的【紅塵】劍都不曾動一下。
“山河太大,陸某自然守不過來。”
“所以要讓這山河裡的人都站起來,而不是讓他們跪著等我去救。”
“你們這些年怕的,也從來不是某一個陸誠,而是有朝一日,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把腰杆挺直。’
紙人沉默少頃,忽然發出一陣低笑。
“閣下果然擅長講大道理,隻是不知將死之人,還能否說得這般從容。”
最後一個字落下,宴會廳裡的水晶燈忽然暗了三分。
不是燈火變暗,而是四麵八方不知何時湧出一層灰霧,將光線吞去了一層。
席上酒水轉眼結出薄冰,牆角的小提琴弦無風自斷,幾個離窗較近的拳師呼吸之間,眉毛上竟凝出了一層白霜。
那名形意老拳師反應最快,霍然擰腰轉身,一記炮拳砸向身後。
拳風轟碎了一張木椅,半空卻隻蕩起一圈漣漪。
他身後分明什麼都冇有,肩頭衣料卻“嗤”的一聲裂開,浮現出五道烏黑指痕。
若非他換血多年,筋骨早已練得堅如老革,這一下便足以將半邊肩膀生生撕去。
其餘館主紛紛拔刀護身,運勁於耳,想以聽風辨位找出敵蹤,可廳中寒氣忽東忽西,儘是細碎的紙張摩擦聲,根本分不清來了多少東西。
“此乃我東島神道無相式。它們不在五色之中,不落尋常聲息,生時隻是一張白紙,死後亦不過一把灰燼。”
“陸誠,你縱然看得見陰魂,又如何看得見無形無相之物?”
陸誠冇有回答,隻伸手在茶盞裡拈起一片泡開的茶葉。
茶葉已被滾水泡得發軟,稍一用力便會碎在指間。
然而陸誠兩指夾住它時,廳中的寒意卻忽然一頓。
武道練到這一步,剛柔早已不在拳腳形狀,而在一念運化之間,罡勁能走一發一葉,也能藏於水火風塵。
道家講“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世人多以為是在勸人避讓,卻不知至柔並非無力,而是無定形,無定勢,能隨物而入,得隙便生。
陸誠指腹輕輕一抹,一縷罡勁順著葉脈遊走過去。
柔軟茶葉頃刻舒展,一點青芒沿葉脈亮起,像是將一聲春雷鎖進了這一寸嫩綠之中。
“看不見,便不必看。”
陸誠淡淡說道:“邪術若真無形無相,你又何須焚香養它,剪紙寄它,以活人精血替它點睛?”
“既有所憑,便有所破。藏頭露尾,不過是欺負旁人不懂你家的把戲。”
話音未落,他屈指一彈。
那片茶葉被晚風輕輕一托,下一刻,碧光驟然貫空。
眾人隻聽見一聲劍鳴,綠葉便在半空留下一道筆直線,從形意老拳師耳畔掠過,釘入空處。
隨後又如飛劍折轉,一化為二,二化為四,分出十二道葉影。
長桌下、吊燈後、窗欞邊,一具又一具式神被逼出原形,有麵生獨目的紙獸,也有身穿白衣服,口含鐵釘的紙鬼。
十二聲悶響幾乎連成一聲。
十二具負責主殺的無相式神,被那一片薄薄茶葉先後貫穿命門,齊齊定在半空。
綠火隨即自它們體內亮起,火焰不燎桌椅,不傷活人,隻順著式神之間的陰氣牽連遊走。
藏在梁柱,帷幕後方的二十四道紙影連現身都來不及,便一並化成了簌簌落下的黑灰。
紙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
它眉心也浮現出一點青芒,沿神魂牽係直刺施術者本尊。
飯店後巷的偏院裡,安倍宗明盤膝坐在法壇之間。
十二盞油燈同時熄滅,一點青光順著法壇紅線鑽入眉心。
他驟然向後仰倒,七竅淌血,身後黑幡裂為兩半,吐出的鮮血中竟混著燒焦的紙屑。
“走......”
安倍宗明麵色灰敗,用儘力氣擠出一個字。
“此人已將武道煉入神魂,今夜不可再敵。立刻去嵩山,告訴土禦門君,計劃提前!”
宴會廳裡的傳聲紙人也從腳下燃燒起來。
陸誠抬手一招,十二道葉影重新合一,那片茶葉依舊濕潤碧綠,隻是葉尖多了一點焦痕。
他隨手將茶葉放回盞中。
“你家式神不過如此,茶卻不能浪費。”
幾名老拳師怔怔看著那隻茶盞。
以葉作劍,隔空斬鬼,已經超出他們所熟悉的拳術,可那一彈一收又冇有脫開勁力根本,仿佛替眾人推開了一扇從未見過的門。
眼見教廷主教吐血,東島式神又被一葉斬儘,宋特使向後退出兩步,猛然按下牆邊銅鈴。
尖銳鈴聲頓時傳遍整座飯店。
“開槍。給本官開槍!”
“陸誠勾結亂黨,妖言惑眾,意圖刺殺朝廷特使,廳中同黨一個不留!”
埋伏在隔壁的數十名槍手撞開木門,前排半蹲,後排站立。
副官手臂揮落,槍口火光成排亮起,數十發步槍彈撕破煙塵,直奔席間眾人。
幾名館主下意識推桌閃避,陸誠卻先一步端起麵前茶盞,朝著前方隨手潑了出去。
半盞茶水迎風散開,每一滴水中都裹著一縷罡勁,滴滴之間氣機勾連,霎時織成一片透明水幕。
第一枚子彈撞上水幕,竟發出金鐵相擊般的脆響。
數十枚子彈接連而至,看似輕薄的茶水隻向後凹陷半尺,便將所有衝力儘數卸開。
燈下水光流轉,黃銅彈頭密密麻麻嵌在其中,猶如一麵臨空鑄成的鐵幕。
陸誠衣袖輕拂,水幕向前一卷,所有彈頭便沿著來路倒飛回去,擦著衛兵耳側釘入後方牆壁。
磚灰簌簌落下,牆上轉眼多出兩排整齊彈孔,卻冇有傷到一人。
“受人蒙蔽,罪不至死。”
陸誠的聲音從槍聲餘韻裡傳來,“可若再把槍口對著自己人,下一次打穿的,便不是牆了。”
幾十名衛兵臉色慘白,端槍的手再也穩不住。
宋特使見勢不妙,轉身便往側門逃去。
他剛邁出一步,身旁卻似有一縷清風掠過,陸誠已經站在門前。
宋特使驚駭之下,袖中滑出一柄掌心雷,抬手便要扣動扳機。
陸誠右手自下而上輕輕一托,沿著對方小臂外側繞了半圈,正是太極【雲手】中最尋常不過的一式。
宋特使隻覺得手腕、肘部與肩頭同時一麻,整條右臂的關節便被一股綿力節節卸開。
掌心雷尚未落地,陸誠左手又順勢一搭,他另一條手臂也軟軟垂了下去。
前後不過一息,宋特使雙臂已被卸脫,偏偏筋骨未斷,皮肉無傷。
陸誠扶住他的手肘,免得他當場摔倒,口中甚至還算客氣。
“宋大人慢些。你這身子骨不曾練過,摔壞了,怕是又要算在陸某頭上。”
席間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其餘人再也忍耐不住,廳中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笑聲。
宋特使得臉色發青,咬牙道。
“陸誠,你敢挾持朝廷命官,金陵絕不會放過你!”
“你若當真問心無愧,自然得到金陵來拿我。”
陸誠收斂笑意,看著他的眼睛說道。
“可惜你今夜帶來的不隻是一紙保護公約,還有一份不敢擺上桌麵的地脈開采權密約。”
“宋大人,是你自己取出來,還是陸某替你搜?”
宋特使瞳孔猛然一縮,這個細微神情已經替他作了回答。
陸誠方才以【火眼金睛】掃過廳堂,早已看見側室保險櫃中盤踞著東島陰氣、西洋邪氣與一縷官氣,絕不是尋常公文。
副官還想後退,窗外忽然飛進一柄厚背大刀,貼著鞋尖剁入地板。
雷鎮淵從窗口翻身而入,大刀隊也從前後兩街合圍進來,斷電話、封車輛,迅速收繳了外圍衛隊的槍械。
“館主,兩個營的槍都繳了。”
雷鎮淵掃了一眼滿地彈殼,又看了看雙臂軟垂的宋特使,咧嘴道。
“這位大人若還嫌場麵不夠,外頭弟兄可以再陪他熱鬨熱鬨。”
宋特使終於泄了氣。
在他的示意下,副官從貼身口袋裡取出鑰匙,打開側室保險櫃。
櫃中除了金條、銀票與幾本賬冊,最下層還藏著一個火漆密封的牛皮紙袋。
紙袋裡有金陵方麵的特許批件、地下礦藏轉讓書,以及一份蓋著教廷考察團、黑龍會和西洋商會印章的密約。
所謂開采區域,恰好覆蓋近日出現異象的十七處古跡。
密約準許洋人向地下鑽探三百丈、建立武裝營地,並將“非常規發現”運往租界。
附錄還列著大批活備與血漿,其中一項被譯作“源質培養基”,合計竟有十二噸。
這哪裡是發掘古跡,分明是要在神州腹地鑿開十七個窟窿,再往地底灌進不知來曆的臟東西。
陸誠翻完文書,將它遞給雷鎮淵。
“送去《星火報》,交給姚紅。”
“讓她把密約、賬冊與各方印章全部照相製版,今夜通宵趕印。天亮以前,我要平城每一條街都能看見。”
“三日之內,副本傳到北方各省。原件分三處封存,免得有人放一把火,便說此事從未發生過。
雷鎮淵鄭重接過文書:“那報館若被查封呢?”
“便換地方印。城中印書局、學校油印房、商會賬房,能出字的機器都用起來。”
陸誠看了一眼席間眾人,緩聲道。
“天下事最怕一個瞞字。”
“密室裡簽下的賣國約契,一旦攤在太陽下,便再也不是幾條槍,幾頂官帽能夠遮住的。”
幾名老館主同時起身,各自答應派弟子護送報紙、照看印刷之地。
並非人人都要有一葉斬鬼的本事,有人握刀,有人執筆,有人守住一扇門,千萬人各儘一分力,也能叫那些慣於暗室分肉之人再無藏身之處。
宋特使望著這一幕,終於明白陸誠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隻是武功。
一個時辰後,侯萬林帶著欽天監堪輿古圖趕到飯店。
韓老也將荒穀古碑拓文鋪在長桌上,桌麵被十七盞油燈、山川輿圖與外文密約占滿。
侯萬林對照良久,忽然挪動其中幾盞油燈。
“我們先前都想錯了。”
“十七處異象並非十七座互不相乾的古跡,也不是某一朝某一代留下的陣法。”
“你們看,這十六處地方分布於神州山川要衝,看似淩亂,若以地脈走向相連,恰好形成內外相抱的兩重回環。
“外八處承風雷,內八處應水火,十六條地氣最終都歸向這裡。”
他手指沿著圖上河嶽緩緩移動,最後停在天下之中。
嵩山,少室山。
韓老將荒穀古碑拓文推到旁邊,碑上的雲雷紋在古圖映照下,也呈現出十六脈朝中而行的格局。
“《道德經》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陸誠看了片刻。
“先賢不是憑空造出十七條地脈,而是因勢而導,在山河氣機將散未散處立碑築台,使散者得聚,濁者得清。”
侯萬林連連點頭。
“正是這個道理。”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後世術士隻會依圖擺陣,反倒將最要緊的‘自然”二字忘了。”
“這十六處是候氣之眼,真正的陣樞便在少室山達摩洞一帶。”
“佛門後來在那裡開窟坐禪,是因為那處本就是中嶽一口地眼,能聽八方山川之息。達摩洞隻是後世名字,地眼的年月,恐怕比佛法東傳還要早得多。”
裴鶴生一直在翻看密約附錄,此時忽然抽出一頁紙,沉聲道。
“這裡記載的源質培養基,並非尋常藥物。”
“我早年在滬上學醫時,見過西洋邪派的一份殘缺手稿。”
“他們以古老生物血肉混合瘟病菌株,再以大量活人精血反複篩煉,想製造一種能夠自行繁衍的原始血質,稱其為母體。”
“這種東西離開特製器皿便活不了多久,可一旦進入地泉,借地下陰濕與生靈氣血滋養,便會像水草一樣沿河脈蔓延。
“所過之處,人畜起初隻是心煩、多夢,後來便會嗜血、易怒,神誌漸失。”
侯萬林聽得手指微顫:“他們不是想炸毀大陣,而是要把大陣變成替他們散毒的水渠。”
“不錯。”
陸誠目光落在古圖上。
“十六處候氣眼一旦被鑿開,山河守護之力便會由清轉濁、再將源血母體灌入中嶽地眼,濁氣就能順陣勢流遍諸脈。”
“到那時,古陣仍在運轉,隻是守護萬民的陣,反會日日抽取萬民精氣神,供他們豢養邪物。”
借神州先民留下的守護大陣奴役神州後人,這等謀劃,比掠走幾箱古物,挖斷幾處礦脈惡毒何止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