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兵圍少室山
裴鶴生又將一張鐵路貨單壓在圖上。
“第一批源血母體七日前已從海路入境,昨日轉車南下。按照腳程,今夜便能到嵩山附近。”
韓老猛地抬頭:“那還等什麼?平城之事交給我們,你立刻去少室山!”
陸誠卻冇有急著起身,而是將十七盞油燈逐一撥正,又把沿途路線在心中過了一遍。
越到緊要處,越不能隻憑一腔急氣行事。
半盞茶後,他才開始安排諸事。
“雷鎮淵率大刀隊留守平城,協助姚紅護住報館與密約。霍家調三成弟子守車站、藥廠和電報局,若有東島人趁亂縱火,不必留手。”
“韓老坐鎮武行,各館今夜起輪流巡城,莫讓百姓被謠言裹挾。”
“宋特使與衛隊暫押在霍家倉庫。”
“那些洋人也不能放走,但不可虐殺,密約既要昭告天下,人證便得活著。’
雷鎮淵聽到這裡,皺眉道:“你帶多少人南下?”
“人多反而慢。我帶陸鋒、順子和裴先生足夠。”
“可是少室山那邊既有黑龍會,又有西洋邪派,少林寺如今是什麼態度也還不清楚。”
“隻帶三個人,是否太險?”
陸誠將【紅塵】劍負到身後,笑道:“我是去毀掉源血母體,又不是去擺酒請客。人少一些,路上還省幾副碗筷。”
雷鎮淵知道勸不住他,隻能重重抱拳。
“那平城交給我。除非我先倒下,否則冇人能燒掉一張報紙,毀掉一份密約。”
“不是替我守,是替城中百姓守。”
雷鎮淵咧嘴一笑:“都一樣。”
“不一樣。”
陸誠認真說道,“替我守,你隻欠我一個人情。替百姓守,將來整座城都得記你一壺酒。”
雷鎮淵怔了怔,旋即大笑:“好,那便記著!等太平了,少一碗我都不答應。”
夜色最深時,一列南下貨車駛出平城車站。
陸誠四人坐在最後一節臨時騰出的車廂裡,腳邊隻放著兵器、藥箱與兩袋乾糧。
此時第一版揭露密約的號外,已在報館的機器轟鳴聲中成形。
列車穿過黑沉沉的原野,煙囪噴出的火星被長風卷向後方。
沿途村鎮大多已經熄燈,偶爾能看見遠處土地廟前亮著一點香火,像漫長夜色中不肯閉上的眼睛。
順子靠在車門旁擦刀,陸鋒閉目調息,裴鶴生則將雄黃、石灰、硫磺與幾味解毒草根重新排好。
“源血母體若真進入地泉,尋常火燒未必有用。”
裴鶴生說道。
“血質畏烈陽、燥土與至剛之氣。我這些藥隻能壓住外圍汙染,真正到了地眼,仍要靠你的罡勁將母體逼出來。
陸誠點了點頭,將那張欽天監古圖平放膝上。
列車每越過一條河,他都能感覺到圖上朱砂脈絡輕輕發熱。
越向南行,十六道細線便越清晰,仿佛腳下沉睡多年的山河正隔著厚土發出呼吸。
這一路,他以自身氣血與沿途地氣相互印證,漸漸明白人身也是一方小天地。
經脈如江河,穴竅如山嶽,心火腎水升降不息,與天地間清濁往來並無二致。
所謂天人合一,並非把自己妄想成天地,而是先看清自身這個“小”字,再由小見大。
這一念貫通,陸誠體內原本散入百骸的罡勁忽然有了變化。
它像山泉找到了天然河床,自丹田而出,過脊骨諸關,四肢百竅,最後歸於方寸。
循環一周,氣息反而比從前收斂了許多,可陸誠對每一縷勁力的把握卻又深了一層。
從前一掌能做成的事,如今或許隻需一指。
從前需要一片茶水才能攔住的子彈,日後也許隻消借一口夜風。
這不是境界驟然拔高,而是一路所得終於在此夜歸攏成形,如百川入海,海麵無浪,水下卻多了無數活流。
【百藝圖】在識海中緩緩展開,原本代表武道宗師的金色人影背後,多出了一圈山河紋路。
陸誠心中生出明悟。
武道若隻求一人勇力,走到此處已經越來越窄。
若以人身參天地,以拳意應山河,前方才真正廣闊。
陸誠冇有刻意攥住這份感悟,道經有言“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既已看見前路,餘下的隻需一步一步走去。
列車天亮前抵達鄭州,四人冇有入城停留,換了車站外早已備好的快馬,沿登封舊道繼續南行。
越靠近嵩山,沿途氣氛便越發不對。
本該在晨間升起的炊煙一處也無,官道兩側不時可見倒斃的野鳥。
這些鳥身上冇有傷口,羽毛卻從根部泛出暗紅,落地以後,竟還有血絲沿著泥土向山中緩慢爬行。
裴鶴生翻身下馬,以銀針挑起一縷血絲,隻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來。
“母體已經泄露,但分量不多,應當隻是運輸途中濺出的殘液。”
他將一把藥粉灑在地麵,血絲立刻蜷縮冒煙,發出如同蟲鳴般的尖叫。
順子聽得渾身發緊,忍不住罵道:“這東西若真進了泉眼,山下百姓喝一口水,豈不是都要遭殃?”
“所以我們還不能慢。”
陸誠抬頭望向前方。
晨霧中的少室山本應蒼翠雄渾,此刻山腰卻纏著一圈暗紅雲氣,遠遠看去,像有人給整座山勒上了一根浸血的繩索。
四人重新上馬,一路衝入山道。
馬蹄踏碎晨霧,離少室山還有五裡,官道上便橫著三重拒馬。
拒馬之後並非本地巡防營,而是一隊穿灰呢軍裝的生麵孔。
兩挺馬克沁架在沙袋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山外。
路旁另有幾間臨時搭起的茶棚,棚中坐著十餘名燒香打扮的男女,看似疲憊趕路,手掌虎口卻都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繭。
再往上看,山腰鬆林間隔不遠便有一麵小鏡反光。
那是東島軍中傳訊的法子,明哨、暗樁彼此照應,竟把一座千年古刹圍成了兵營。
一名軍官抬手喝止:“奉省防司令部軍令,山中鬨了惡,七日之內不得進出。來人下馬,驗看路引!”
裴鶴生掃過沙袋旁幾隻貼著洋文標簽的鐵皮箱,低聲道。
“箱中裝的是注射器和血漿冷藏瓶。這不是防疫隊,是給山裡那些改造人送藥的。”
陸誠還未開口,右側山壁忽然滾下一顆染血的念珠。
緊接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小沙彌從枯草中翻了出來。
他不過十二三歲,左肩中槍,僧鞋也跑丟了一隻,懷中卻抱著一團灰布。
順子飛身下馬,將他接住。
小沙彌睜眼看見陸誠,像是終於等到了人,用儘力氣把灰布送出。
那是一截僧袍,血已浸透大半,上麵以指血寫著八個字。
達摩洞裂,地脈有悲。
落款隻有一個“塵”字。
“明塵師伯昨夜帶人守後山,叫我從舊藥道下山報信。”
小沙彌喘息著說道,“山中水井忽然變紅,達摩院幾位首座飲水後經脈僵死,連禪房都出不得。後來有兵堵住前門,假香客堵住後路,誰敢下山便開槍。”
“師伯說......那群人不是來殺和尚的,他們要殺的是這座山。”
陸誠兩指按住他肩頭穴位,罡勁將彈頭輕輕逼出,又把人交給裝鶴生。
“替他止血。餘下的路,不必騎馬了。”
軍官見幾人旁若無人,惱怒地揮下手臂。
兩側士兵同時推開槍機,茶棚裡的“看客”也掀開供香竹籃,露出藏在底下的短刀與手雷。
陸誠負手走向拒馬,“軍令是誰下的,回頭自有人問。現在把路讓開,我隻廢槍,不傷人。”
那軍官冷笑一聲:“不開眼的東西,你當自己是誰?”
“陸誠。”
山道上忽然安靜了一下。
幾名聽過這個名字的士兵臉色驟變,那軍官卻已經冇有退路,拔槍便打。
槍聲響起的同時,陸誠腳下塵土如水紋般向外一蕩,子彈擦過他的衣角,嵌入後方老槐。
他的身影已越過十丈山道,右手隻在馬克沁水冷筒上一按。
精鋼機身並未炸裂,內部槍簧與撞針卻被一股柔勁震成碎屑。
另一挺機槍剛要轉向,他袖中飛出兩顆碎石,一顆打斷彈鏈,一顆撞彎槍管。
陸鋒與順子隨後而至,一個撞開拒馬,一個將衝來的死士掀進茶棚。
兩人剛要乘勢追打,林間忽然射來三排弩箭,腳下又有細若頭發的鋼索驟然繃起。
“不要隻看人,看勢。”
陸誠屈指彈斷鋼索,並未替他們破去後陣,反而在二人背後各按一掌。
一段全新的運勁法門,隨著兩縷溫和罡勁渡入脊骨。
“龍脊拳入門十二式,是教人把脊梁立起來。”
“進階篇不再拘泥拳架,而在行止之間認清陰陽虛實。老子言,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爭鬥中所謂剛柔,也不是一剛一柔兩般本事,而是一口氣的開合。”
“陸鋒主開,以肩膀催脊,腳下走外八門,順子主合,以腰腹藏勁,腳下守內四隅。
"
“一個動時,另一個便是他的靜。一個露出的破綻,正好給另一個藏殺機。”
“記住,莫學戲文裡背靠背硬扛。你們要把彼此當作一副身軀,十二步內,氣機不斷。”
話音入耳,陸鋒已經踏入箭雨。
他冇有像往常那般搶著揮刀,而是側身沉肩,以龍脊第二式“翻江”牽動整條脊柱,數支弩箭順著衣襟滑開,被他一袖卷入掌中。
順子恰在此時貼著他的影子切入,腳尖連點內四隅,手中短刀卻始終未曾出鞘。
直到兩名死士從樹後撲出,他才借陸鋒轉腰之勢驟然矮身,一記肘擊撞碎前者胸骨,刀鞘反抽在後者咽喉。
兩人一進一隨,初時尚有幾分生澀,走過第二處哨卡後,腳步卻漸漸合在了一處。
陸鋒的剛猛不再冒進,順子的機敏也不再隻求奇險。
七八名黑龍會死士圍攻上來,明明麵對的是兩個人,卻像撞上了一條首尾相顧,盤山而行的長蛇。
陸鋒橫臂架住東島長刀,順子從他肘下穿出,一拳打斷敵人膝骨。
順子被改造死士逼向石壁,陸鋒則踏著他的肩頭翻身而過,雙掌自上壓落,將那死士半截身子拍進泥中。
師兄弟對望一眼,心中都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從前他們跟著陸誠,遇見真正的高手總要被護在身後。
如今這《神州龍脊拳》傳入脊骨,不過一段山路,竟已讓二人多年的拳腳各自歸攏,生出了相輔相成的氣象。
這不是憑空漲了多少力氣,而是過去十分本領隻能用出六七分,如今一開一合,十二分都能落到實處。
陸誠看在眼裡,微微頷首。
傳法之樂,有時不在弟子能打倒多少人,而在一顆種子落進土中,當麵抽出了第一片新芽。
三重哨卡很快便被踏過。
那些受軍令裹挾的士兵隻被卸了槍械,真正負隅頑抗的黑龍會死士則無一人能再起身。
裴鶴生沿路以石灰藥粉焚去血絲,四人到達少林山門時,山上的鐘聲正好響到第九下。
那不是晨鐘,而是警鐘。
朱紅山門前,石獅已被炮火削去半邊頭顱,百餘名武僧結成羅漢棍陣,護著身後的傷員與香客。
圍攻他們的東島武士足有三百餘人,其中還夾雜著二十來個赤裸上身的怪人。
那些怪人皮膚下麵鼓著青黑血管,肩背肌肉畸形隆起,胸口皆有一枚拳頭大小的血色肉瘤。
子彈藥劑順著銀管不斷注入肉瘤,他們便像感覺不到痛楚一般,迎著齊眉棍往前撞。
尋常武僧一棍打斷其臂骨,反被他們以斷骨刺穿胸膛。
守山首座本已力竭,忽見山道下方青衫掠動,眼中頓時亮起光來。
“陸館主到了!諸弟子,收陣護傷者!”
陸誠踏過最後一級石階,迎麵便有十餘名東島武士舉刀撲來。
他冇有拔劍,隻將大袖向地上一拂。
滿地斷裂的齊眉棍同時震起。
長短不一的木棍被罡勁裹住,棍頭與空氣劇烈摩擦,竟燃起一層赤紅火光。
下一瞬,數十道火線越過山門,如夏夜驟發的流星雨,準確貫入圍攻者胸腹。
東島武士的鐵甲、改造人的硬皮,在那片火雨麵前與薄紙無異。
轟鳴接連炸開,三十餘人被釘在石階與照壁之上,肉瘤中的汙血尚未落地,便被棍上陽火燒成白煙。
守山武僧齊齊失聲。
陸誠收袖走過屍陣,仿佛方才隻是拂去了階前塵埃。
“諸位大師守好正殿。前山餘敵,交給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