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達摩古洞,重見天光
陸鋒咧了咧嘴:“師父當著和尚的麵說話,也不給徒弟留些體麵。
“體麵靠拳腳掙。你們若讓一個人越過山門,今晚便替周師傅洗全班的戲衣。”
順子聽見“全班”二字,臉頓時垮了。
“那比挨一刀還狠。師兄,今日你可千萬彆漏人。”
守山首座滿臉血汙,本來心情沉重,聞言也忍不住念了一聲佛號,嘴角有了一點笑意。
下一刻,陸鋒與順子同時踏步,龍脊拳第二重的氣機在二人之間貫通。
陸鋒雙臂一展,正麵承住三名改造狂徒的撞擊,鞋底在石階上拖出兩道白痕。
順子借勢從他肩側旋出,拳鋒先柔後剛,連續點碎三枚血瘤。
汙血噴出的刹那,陸鋒回身一掌,至陽氣血如爐火般橫掃,將其儘數回敵陣。
一攻一守,剛柔輪轉,竟真有了幾分龍盤山門的氣象。
陸誠冇有再看。
他穿過側院,從藏經閣後方的舊樵道直入後山。
越靠近達摩洞,山中草木枯死得越厲害,百年古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針葉一碰便碎,石縫間則結著一層暗紅冰晶。
空氣中不但有血腥味,還有寺中常用的檀香氣。
那檀香本是清心之物,如今卻混了屍油與返魂香,聞得久了,人的心跳便會隨地下某種東西一起起伏。
達摩洞外已橫臥數十具屍身,有少林僧人,也有黑龍會死士。
明塵老和尚靠坐在一株枯鬆下,胸前僧袍儘被血染紅,左掌仍按著地麵,金色佛光順指縫滲入土中,勉強護住洞外最後一段清淨之地。
他見陸誠走來,先鬆了一口氣,隨即苦笑道。
“老衲這封信送得狼狽,幸好收信的人腳程夠快。”
陸誠蹲下替他封住毒脈:“大師從東海上活到今日,命比銅鐘還硬,少說幾句便死不了。”
“和尚靠念經吃飯,不說話豈不砸了飯碗?”
明塵抬眼望向崩塌的古洞,聲音低了下來。
“他們運來的不是一頭怪物,而是一段被養了很多年的惡念。快去,晚一步,中嶽這口地眼便要替東島養蛇了。
陸誠穿過佛光,走入洞前石坪。
石碑已經從中斷裂。
安倍宗明立於八角血壇正中,原本花白的頭發儘數脫落,眉心那道被茶葉劍氣所傷的裂痕尚未愈合。
三名披白麻狩衣的神官分據三方,每人麵前都擺著一隻青銅血槽,槽中浸泡的並非祭品,而是連著膠管的活人。
八條溝渠從血壇延伸入地縫,鮮血與源血母體混在一處,被地脈熱氣蒸成厚重紅霧。
紅霧深處,有八顆碩大的蛇首緩緩抬起。
它冇有真正的鱗甲骨肉,軀體是由凍氣、血霧與無數扭曲人臉層層糾纏而成,每一顆頭顱的額心都嵌著一麵巴掌大小的黑鏡。
蛇口開合之際,周遭空氣便凝成一片片灰白晶屑,落到石上,石麵立刻腐出蜂窩般的孔洞。
這並非傳說中的八岐大蛇真身。
東島那些古老神怪,本就是千百年災禍、祭祀與眾生畏懼積成的神意。
天地氣機沉寂時,它們隻能依附神社與器物苟存。
如今靈氣回暖,黑龍會便從八座古社盜出八麵禦神鏡,將其中殘留的蛇祀惡念帶到神州,又以西洋血質術培育出可以承載陰靈的源血母體。
若在尋常地方,八麵鏡子至多喚來幾隻凶方式神,可達摩洞下連著中嶽地眼,八方山川之氣在此相會。
安倍宗明借活人精血蒙蔽地脈,再用母體給惡念披上一層能生長的血肉,終於造出了眼前這具“八岐血影”。
它不是神,卻能借神州地氣不斷複生。
它也不是活物,故而刀槍拳腳極難殺滅。
最惡毒之處在於,一旦八顆蛇首完全凝實,藏在蛇首中的禦神鏡便會順著十六處候氣眼,將蛇之毒投向各地。
屆時染毒者未必立刻身死,卻會日夜受嗜血、猜忌與癲狂侵蝕,一座座城池便會自己亂起來。
陸誠以【火眼金睛】看清其根底,心中反而靜了下來。
天下術法無論說得多麼玄奇,終究離不開精、氣、神三者。
八麵鏡寄神,源血母體聚精,中嶽地脈供氣,三者相合才有這具凶靈。
既有所合,自然也能有所離。
《陰符經》說,天有五賊,見之者昌。
所謂“賊”,並非教人竊盜,而是看清生殺消長的機樞,因勢製勢。
對方處心積慮借來的每一分力量,也都可能成為反噬自身的刀。
安倍宗明望著獨自入場的陸誠,眼中恨意與快意交織。
他抬起骨瘦如柴的雙臂,八顆蛇首也隨之越升越高,陰影幾乎遮住整片洞天。
“陸誠,你來遲了。”
“你能斬式神,能擋槍炮,卻斬不斷中嶽地脈。
“今日八岐借你神州龍氣複生,往後這片土地每多一個瘋子,每起一場兵亂,都會成為大神的血食。”
“你口口聲聲要替神州立起脊梁,終究隻是一個人的妄想。時代已經變了,拳術、戲法與你們那些陳舊的道理,都該埋進墳墓!”
凶靈八口齊張,汙煞死氣如潮水壓下。
洞前殘存的石燈碎裂,連誠眉梢都結出一層白晶。
尋常化勁武者隻要沾上一縷,血肉便會在三息內壞死,神魂也要被鏡中蛇祀拖走。
三名神官早已服下秘藥,此刻仍被凍得麵無人色,卻都狂熱地跪伏下去。
安倍宗明放聲大笑:“看見了嗎?這才是新時代的力量!神州武道,今日必滅於此!”
話音未落,一片血霧傾覆而下,洞前天地頓成一片暗紅。
那八顆蛇首裹著中嶽地煞,尚未真正臨身,石坪上殘存的草木便已枯死,幾名被綁在銅槽中的百姓更是渾身抽搐,眉心浮出一縷縷黑氣,似要被那八麵禦神鏡隔空攝魂魄。
陸誠迎著撲天血霧,右手按上腰間劍柄。
【紅塵】在鞘中輕輕一震,聲音仿佛有一道清越鶴唳,自嵩山絕頂穿雲而過。
滿山鬆濤隨之響應。
劍出半寸,洞前陰寒先退三分。
待那一線雪亮鋒芒完全脫鞘,凝在空氣中的灰白冰晶便如遇春陽,接連化作水珠墜落。
安倍宗明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那劍中既有李太白攜酒淩雲的狂傲,又有全真大道綿綿不絕的中正,兩股本該相衝的氣機,在陸誠手中卻如陰陽首尾相銜。
前人之法入我身,終究要從我心中再走一遍,這才是他的劍。
陸誠抬眼看向八岐血影,眸中金焰灼灼,八顆蛇首與地脈相接的氣機,在他眼裡化作了無數縱橫交錯的血線。
“借來的山河,也敢說是你的神通?”
他一腳踏下,所踩並非尋常步法,而是北鬥天罡之位。
第一步落在天樞,洞前風聲頓止。
第二步踏過天璿,山腹深處傳來沉悶雷鳴。
待第三步越過天璣,埋於地底的十六處候氣眼同時震動,原本被汙血蒙蔽的中嶽地炁,竟從血壇之下翻湧而起。
安倍宗明神色大變,雙手飛快結印,嘶聲喝道:“鎮住地眼!”
三名神官各自咬破舌尖,祭起神樂鈴、八咫鏡與七枚鎮魂釘。
百鬼、鏡光、四臂鬼神同時壓下,陰氣如三道黑堤,要把翻身的地重新鎮回山腹。
陸誠卻冇有看他們。
他踏出第四步時,體內那條【常勝龍魂】驟然睜眼。
龍吟不是從天上傳來,而是從他脊柱深處一節節響起,尾閭、夾脊、玉枕三關同時洞開,雄渾氣血沿督脈直上泥丸,又如長江大河般傾入右臂。
青衫無風自揚,衣擺之下隱有金鱗光影一閃而過。
他仍是血肉之軀,身後卻似有一條橫臥神州萬裡的蒼龍緩緩昂首,鱗甲間隱約浮出城郭、長河、古道與烽煙。
明塵黯淡的眼睛陡然亮起,低聲讚道。
“以人身合山河意,卻不奪山河氣,好一個有為而無恃。”
血壇之上,安倍宗明已經顧不得維持從容。
他十指交錯,幾乎結成一片殘影,八顆蛇首同時舍棄地眼,挾著足以凍裂神魂的汙煞,朝陸誠噬咬而來。
蛇口尚隔數十丈,八股吸力便已扯得地麵龜裂。
石碑殘塊、折斷古鬆乃至那些東島死士的屍體,紛紛被卷上半空,尚未落入口中便化成猩紅血水。
陸誠踏完最後三步,身形已至半空。
隻因周身氣血與中嶽升騰之氣短暫相合,腳下每落一寸,虛空便蕩出一圈淡金色漣漪,如登無形天階。
待走到北鬥鬥柄儘頭,他雙手握劍,高舉過頂。
“天地尚且不能長久,何況一團以人血養出來的惡念。”
“這一劍,送你們的神歸鄉。”
話音落下,【紅塵】長鳴。
劍上青芒初時隻有三尺,繼而迎風暴漲,十丈、三十丈,五十丈,轉眼貫入雲霄。
嵩山上空的雲層被劍氣從中分開,午後天光沿著那道裂隙垂落,恰好映在劍鋒之上。
百丈青芒橫亙天地,其勢看似浩大,真正的鋒銳卻被陸誠收束在一線之間,四周僧舍屋瓦冇有掀起一片,血壇中央那八條溝渠卻同時裂開。
一劍自天外傾瀉斬落,真如銀河倒掛九重。
最先迎上劍鋒的蛇首仰天嘶吼,黑鏡中湧出成千上萬張亡魂殘念,妄圖以眾生怨憎汙濁劍心。
陸誠連眼皮都未動一下,紅塵之劍本就在紅塵之中,若隻容清風明月,容不得世間汙濁,那便隻是一場躲進深山的清夢。
劍光如大江洗沙,殘念在青光中褪去猙獰,化為白影拜神州,隨風而散。
第一顆蛇首從眉心裂開,禦神鏡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刺耳尖鳴,便被劍光絞成齏粉。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八岐血影拍得山壁碎石如雨,餘下五首彼此吞咬,將汙煞灌入中央一首,使其生獨角,腹下長出利爪。
安倍宗明滿麵是血,癲狂叫道:“八首一命,神意不絕!你斬得了一首,斬不了千年祭祀!”
“千年又如何?”
陸誠手中劍勢再沉一分。
“道經有言,反者道之動。你聚得越多,盛轉衰之時,便敗得越快。”
那百丈青芒忽然由剛轉柔。
原本一往無前的劍勢生出千萬重變化,猶如春水滲入凍土,又像山風穿過密林。
八岐血影吞下的每一份陰煞,都在劍氣牽引下彼此衝撞。
八麵禦神鏡原本同源相生,此刻反成八處互相撕扯的破綻。
陸誠這一劍斬的不是蛇頸,而是“合”字。
寄神之鏡、養形之血、供氣之地,三者一分,所謂凶神便隻剩一團無根惡念。
哢嚓之聲接連響起,餘下五麵禦神鏡同時爬滿裂紋。
三名護壇神官急催法器,百鬼才聚成牆,神樂鈴的鈴舌便被青光斬斷。
八咫鏡隻映出一輪冷月,下一刻連人帶鏡齊齊裂開。
四臂鬼神更隻跨出一步,便被劍氣貫胸,七枚鎮魂釘儘數崩飛。三大神官,連同三件護身法器,頃刻斬絕。
安倍宗明終於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他猛地割開手腕,把全身精血灌入腳下陣眼,想借殘存地氣遁走。
然而那滴血落地之後,並未融入血壇,反而沿著石縫倒流回來,纏住他的腳踝。
中嶽地脈已經醒了。
厚重土德之氣從山腹湧出,如無形鎖鏈封住八方。
那些被汙血侵染的泉流在地底翻騰,發出低沉怒鳴,仿佛這座沉默了無數年的古嶽,也不願再容一個竊賊從容離去。
“你不是要借神州龍氣嗎?”
陸誠從半空落下,衣袖獵獵,手中劍光已斬到最後一顆蛇首之前,“如今山河有應,你接得住麼?”
最後那顆蛇首張口噴出一道黑紅光柱,內中血影重重,竟是將血槽裡的活人也一並煉化,要用他們的生機抵擋劍鋒。
陸誠眸光驟冷,左手在劍脊上一抹。
浩大劍光於千鈞一發之際分作陰陽兩股,陽者仍斬凶靈,陰者卻如柔索卷過銅槽,將十餘名百姓連人帶膠管一並托起,送到明塵身旁的佛光之內。
一劍兩用,剛柔互濟,已經不再隻是劍術變化,而有了幾分心到則氣到、氣到則法成的神通氣象。
轟然巨響中,最後一顆蛇首寸寸崩解。
八麵禦神鏡儘碎,血霧失了依憑,立刻被中嶽升起的清氣衝散。
那具遮蔽半座後山的巨大蛇軀僵在空中,繼而從頭至尾化作無數暗紅碎片,被穿雲而下的日光照得通透,尚未落地便消融無蹤。
劍氣去勢不止,貼著安倍宗明頭頂掠過,把他身後血壇連同三十丈山壁一並斬開。
斷壁轟然向兩側分離,切口光滑如鏡,塵封千年的達摩古洞,終於重見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