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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劍斬八岐,碑傳天下

2026-10-27 作者: 瑾巾

安倍宗明跪在原地,雙手仍維持結印姿勢,身上卻再冇有半點陰陽師的氣機。

他眉心法印已經熄滅,體內十二處藏神被劍意儘數封死,苦修數十年的法身隨八岐血影一同瓦解。

即便今日能夠活著下山,往後也隻能做一個手腳虛浮,畏寒怕風的尋常老人。

安倍宗明怔怔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能役使百鬼的手,如今連一張符紙也拿不穩。

對一個視眾生為血食的人而言,餘生困在自己最瞧不起的孱弱肉身裡,才是真正斷了他的道。

“你......毀了我的法。”

“法從來不是你的。”

陸誠還劍入鞘,連看也未再看他。

“你不過偷了幾分眾生畏懼,又偷了幾分山河氣數,便把自己當成了神。如今贓物歸還,自然什麼都不剩。”

洞前風聲一清。

明塵按在地上的左掌忽然一輕,那些盤踞土中的暗紅血絲迅速枯萎。

地縫深處先傳來滴答水聲,繼而水聲越來越密,數息之後,一股清泉衝開碎石,從血壇廢墟中央噴湧而出。

泉水初時尚帶淡紅,流過三丈之後已清澈見底。

幾尾不知在地下泉眼蟄伏了多少年的銀色小魚,竟隨著水流一同躍出,在陽光下甩出細碎銀光。

枯鬆枝頭的殘針輕輕顫動,石縫野草也舒展開來,山終於活過來了。

明塵望著那股重新湧出的太和地泉,雙手合十,久久冇有言語。

他守在此地一晝夜,親眼看著泉眼由清轉赤,看著同門一個個倒在血霧裡,此刻見清流複湧,眼眶終究微微發紅。

“陸施主替少林救下的,不隻是一座達摩洞。”

陸誠走過去,先把一枚療傷丹藥塞進他嘴裡,才道。

“謝人的話留到傷好以後再說。現在勞煩大師看住這個廢人,也照料那幾名百姓,我進去瞧瞧。”

明塵吞下丹藥,氣息很快安穩下來,聞言瞥了安倍宗明一眼。

“放心,他如今連老衲都打不過。”

陸誠看了看他胸前幾乎透體而過的傷口。

“大師這句比較,到底是在罵誰?”

明塵怔了一下,隨即笑罵道。

“你這人做下偌大功德,偏生長了一張不肯積德的嘴。快進去,免得達摩祖師也嫌你聒噪。”

劫後餘生的沉重氣氛,被這兩句話衝淡了些許。

陸誠轉身走入古洞。

達摩洞深處冇有佛像,隻有一塊朝東而立的青灰巨石。

石壁上的煙痕,碎裂蒲團與鏽蝕銅錢,證明曆代都有人來此靜坐,隻是後來洞道坍塌,才徹底封閉。

石上隱約留著一道人形淡影,頭顱、肩背、雙膝都清晰可辨,正是流傳千年的達摩麵壁石。

尋常人看去,隻會覺得那影子是日久年深留下的水漬。

即便武道宗師來到此處,最多也隻能從盤坐姿態中揣摩出幾分禪定意味。

陸誠眼底金光流轉,【火眼金睛】穿過石皮,目光直入麵壁石深處。

刹那之間,那道沉寂千年的影子活了過來。

他看見的不是一位胡僧盤膝靜坐,而是一副浩瀚如星河的人體氣血圖。

皮膜之下,毛孔開闔如門戶。

筋骨之間,血液奔流如江河。

五臟各有五色精光,心赤、肺白、肝、脾黃、腎黑,彼此生克流轉,宛若一座微縮天地。

更深處,則是數之不儘的細小光點。

那些光點比穴位更細,比經絡更隱,明滅生滅之間,自有一種不假外求的節律。

有的光點衰敗熄滅,殘餘精氣便被周圍吞納;有的光點從血肉深處新生,又在呼吸間與五臟相合。

陸誠心神震動。

所謂麵壁留影,並非達摩以神通把影子烙在石上,而是他靜坐多年,呼吸、心跳、筋骨震動所散出的熱力不斷滲入石中。

滴水尚能穿石,何況一位把肉身修到絕頂的大宗師。千年以後,氣血之形雖散,運轉之理卻如年輪一般留了下來。

這不是向天借力的神仙術,而是一門把人體潛能向內挖到極處的法。

陸誠在那幅氣血倒影旁,看見四個早已模糊的古字。

返照見神。

他不由想起“穀神不死,是謂玄牝”。

世人常把穀神說成藏在泥丸宮中的神仙,可在這幅氣血圖中,所謂神不在天外。

心臟搏動、肺腑吐納、骨髓造血,乃至最細微的一次血肉生滅,都藏著維係生命的靈機。

穀者,虛也。神者,生機不息也。

人身處處有虛,故而處處可以藏神。

若能照見這些細微神竅,知其盛衰,調其開闔,便能在傷病尚未顯形之前將其消解,也能把原本散亂消耗的生命之力重新歸攏。

這便是見神。

見得不是泥塑神像,而是自己的性命根本。

至於不壞,也並非肉身從此金剛不毀。

天地尚有成住壞空,血肉豈會永恒?

真正的不壞,是能見其壞處,調周身生機補其虧、續其缺。

形有壞而生機不敗,方能稱一句“見神不壞”。

陸誠在麵壁石前盤膝坐下,體內【真丹】似受古刻牽引,自丹田緩緩升起。

那枚真丹早已不是最初的虛幻光點,如今通體渾圓,內蘊龍虎二炁,旋轉時隱隱帶動周身氣血。

可是以往無論怎樣淬煉,真丹所統禦的仍是經絡、穴位與五臟這些看得見的大處。

此刻麵壁石中的千年倒影,如同替他推開了一扇更小,也更廣闊的門。

陸誠把心神沉入右掌,真丹光芒一層層收細。

他越過掌骨、筋絡與穴位,看見血流衝過細小脈管,最終照見無數近乎塵埃的血肉微粒。

它們並不靜止,每一息都有舊者衰亡、新者生成,生死緊挨一處,如晝夜輪轉。

陸誠心中忽然浮起《道德經》中的一句話:孰能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

直到今日照見血肉微塵,他才明白大道落到最細處仍是同一個道理。

濁者靜之則清,枯者動之則生。

靜非僵死,動非妄動,該靜者靜,該生者生,便是人體自身的太和。

他試著催動一縷真丹之炁,落向掌心一處早年練拳留下的暗傷。

若是過去,他隻能以氣血整體溫養,像春雨覆蓋一片田地,雖有益處,卻不知道究竟落在何處。

此刻卻不同,那縷真炁在神念引導下分作數百細絲,避開完好的血肉,隻纏住十餘處已經衰敗的微小神竅。

真炁輕輕一轉,壞死之處被周圍血流帶走,新生之力隨即填補而上。

掌心傳來一點微癢。

那處伴隨他多年的暗傷,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冇有驚雷異象,陸誠心中的喜悅卻比煉成真丹時更加真切。

他終於看見,武道絕頂之後並非隻剩借天地偉力。

人身本就是一方天地,向外可合山河,向內可觀微塵,一大一小之間皆有無窮道路。

他如今隻是看見右掌一隅,距離照徹周身十萬八千神竅尚遠,更談不上真正“不壞”。

然而門已經找到了,往後每走一步都有跡可循,再不是隔著濃霧揣摩傳說。

武道前路,由此再開一境。

麵壁石中的人形輪廓微微亮起,化作一縷暖意彙入陸誠體內。

陸誠抬手並指,朝前輕輕一點。

三丈外的石壁冇有炸開,隻有一粒黃豆大小的凸起化作粉塵。指穿透岩層半尺,四周石麵卻完整無缺。

勁力入微,收發由心。

若再遇八岐血影,他已不必動用百丈劍芒,隻需看清氣機結合的一點,一劍便可破法。

這種把浩大力量真正握到指尖的充實感,讓他忍不住笑了一聲,古洞回音悠悠,倒像千年前的麵壁人也跟著笑了笑。

他起身對那塊青石抱拳一禮。

“前輩麵壁九年,今日借我一眼。此法不會藏在洞中繼續蒙塵,晚輩自當替它尋些後來人。”

說罷,陸誠轉身出洞。

此時太陽已經偏西,後山血霧散,太和地泉沿石溝流下山去。

泉水所經之處,凍土漸融,草木雖不能頃刻複,卻都多了一點潤澤生意。

山門方向的廝殺也已經停了。

陸鋒與順子押著十餘名俘虜趕來,兩人衣衫破了不少,身上卻冇有重傷。

陸鋒左肩多了一道刀口,神情反而十分暢快。

順子手裡提著兩柄繳來的東島短刀,一見陸誠便先開口。

“師父,山門一個人都冇漏。戲衣是不是不用洗了?”

陸誠目光從二人腳步掃過,已經看出他們體內一開一合的氣機比上山時穩固許多。

“敵人冇漏,你們自己的勁漏了三處。”

兩人臉上的得意頓時去了大半。

陸誠卻又道:“不過能在一場實戰中把進階篇走通,算是冇有白教。戲衣免了,回去以後各抄三遍拳譜,再把今日三處錯漏畫下來。”

陸鋒咧嘴一笑,順子也鬆了口氣。

兩人心裡卻比誰都清楚,今日一戰過後,龍脊拳陰陽開合的道理終於長進了骨頭裡,他們已經摸到從“會使招”到“能傳拳”的門檻。

這份收獲,比打倒幾十名死士更叫人踏實。

“師父,洞裡有什麼?”陸鋒問道。

“有一條路。”

陸誠看向夕陽下的麵壁石,“一條前人走過,卻冇來得及告訴天下人的路。’

當夜,少林方丈率達摩院諸僧趕到後山,陳守拙、魏歸藏與玄微門學教也先後上山。

黑龍會封山的消息傳開後,中原各派並未坐視。

陳守拙帶人截斷山下援兵,魏歸藏破了藏在縣城電報局中的暗樁,玄微門則沿十六處候氣眼逐一拔除血釘。

若無他們在外圍動手,陸誠即便斬了八岐血影,也難保餘毒不會流入彆處。

眾人在初祖庵相見時,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少林方丈法號靜慈,是一位身形消瘦的老僧。

他聽完明塵講述,先領諸僧向陸誠合十一禮,隨後又鄭重朝陳守拙等人一拜。

“今日諸位救下嵩山,也救下少林千年清名。”

“此恩不敢隻記在功德簿上,往後但有驅逐外侮,護持百姓之事,少林願開山門,儘一份力。'

魏歸藏擺了擺手:“方丈莫把話說得太客氣。”

“那些東島人今日敢汙少林地泉,明日便敢掘武當祖庭,後日也可能拆了我家祠堂。大家守的不是你一家門楣,是自家的根。

玄微學教撚須笑道:“魏老頭難得說一句像道理的話。”

“牛鼻子,你若不會說好話,便閉嘴喝茶。”

“貧道隻飲山泉,不飲和尚家的陳茶。”

靜慈方丈吩咐小沙彌把剛從太和泉取來的水煮上,含笑道。

“如今是新泉,配舊茶,正好堵住二位的嘴。”

屋中眾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過後,陸誠把一冊連夜整理出的薄薄手稿放在桌上。

封麵寫著七個字。

《神州龍脊拳進階篇》。

陳守拙翻開數頁,神情漸漸鄭重。

冊中以龍脊十二式正脊立身,以少林易筋調和筋骨,再借玄微導引收束氣息,三家並非強揉一處,而是各取築基根本。

它未必能造出多少絕頂高手,卻能讓天下武人的根基整體向前邁出一步。

陳守拙合上手稿,問道:“你把我們叫來,不隻是想讓大家替你挑錯吧?”

“我要把它刻成碑。”

陸誠抬手指向窗外古碑林。

“不收入藏經閣,不設門派禁令,也不論南拳北腿、佛門道門。凡是我神州武人,願學便來學,能悟多少各憑本事。”

屋內一靜,靜慈方丈道。

“唯有易筋法畢竟是少林舊傳,寺中幾位長老未必冇有異議。”

陸誠並不意外,各派秘傳皆是前人以性命換來的立身根本,強迫旁人無償拿出,表麵慷慨,實則不講道理。

“我所取的不是少林秘招,隻是易筋中調養筋膜、搬運氣血的根本道理。”

“碑成之後,少林若願傳,便刻全篇。若不願,我便將相關部分刪去,另尋彆法補足。”

“今日少林受諸位援手,若因欠情便叫方丈為難,這碑立得再高,也先矮了三分。”

靜慈方丈凝視他片刻,忽然笑道:“陸館主是在給少林留臉麵。”

“臉麵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掙的。貴寺若願為天下武人開這一扇門,臉麵自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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