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劍斬八岐,碑傳天下
安倍宗明跪在原地,雙手仍維持結印姿勢,身上卻再冇有半點陰陽師的氣機。
他眉心法印已經熄滅,體內十二處藏神被劍意儘數封死,苦修數十年的法身隨八岐血影一同瓦解。
即便今日能夠活著下山,往後也隻能做一個手腳虛浮,畏寒怕風的尋常老人。
安倍宗明怔怔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能役使百鬼的手,如今連一張符紙也拿不穩。
對一個視眾生為血食的人而言,餘生困在自己最瞧不起的孱弱肉身裡,才是真正斷了他的道。
“你......毀了我的法。”
“法從來不是你的。”
陸誠還劍入鞘,連看也未再看他。
“你不過偷了幾分眾生畏懼,又偷了幾分山河氣數,便把自己當成了神。如今贓物歸還,自然什麼都不剩。”
洞前風聲一清。
明塵按在地上的左掌忽然一輕,那些盤踞土中的暗紅血絲迅速枯萎。
地縫深處先傳來滴答水聲,繼而水聲越來越密,數息之後,一股清泉衝開碎石,從血壇廢墟中央噴湧而出。
泉水初時尚帶淡紅,流過三丈之後已清澈見底。
幾尾不知在地下泉眼蟄伏了多少年的銀色小魚,竟隨著水流一同躍出,在陽光下甩出細碎銀光。
枯鬆枝頭的殘針輕輕顫動,石縫野草也舒展開來,山終於活過來了。
明塵望著那股重新湧出的太和地泉,雙手合十,久久冇有言語。
他守在此地一晝夜,親眼看著泉眼由清轉赤,看著同門一個個倒在血霧裡,此刻見清流複湧,眼眶終究微微發紅。
“陸施主替少林救下的,不隻是一座達摩洞。”
陸誠走過去,先把一枚療傷丹藥塞進他嘴裡,才道。
“謝人的話留到傷好以後再說。現在勞煩大師看住這個廢人,也照料那幾名百姓,我進去瞧瞧。”
明塵吞下丹藥,氣息很快安穩下來,聞言瞥了安倍宗明一眼。
“放心,他如今連老衲都打不過。”
陸誠看了看他胸前幾乎透體而過的傷口。
“大師這句比較,到底是在罵誰?”
明塵怔了一下,隨即笑罵道。
“你這人做下偌大功德,偏生長了一張不肯積德的嘴。快進去,免得達摩祖師也嫌你聒噪。”
劫後餘生的沉重氣氛,被這兩句話衝淡了些許。
陸誠轉身走入古洞。
達摩洞深處冇有佛像,隻有一塊朝東而立的青灰巨石。
石壁上的煙痕,碎裂蒲團與鏽蝕銅錢,證明曆代都有人來此靜坐,隻是後來洞道坍塌,才徹底封閉。
石上隱約留著一道人形淡影,頭顱、肩背、雙膝都清晰可辨,正是流傳千年的達摩麵壁石。
尋常人看去,隻會覺得那影子是日久年深留下的水漬。
即便武道宗師來到此處,最多也隻能從盤坐姿態中揣摩出幾分禪定意味。
陸誠眼底金光流轉,【火眼金睛】穿過石皮,目光直入麵壁石深處。
刹那之間,那道沉寂千年的影子活了過來。
他看見的不是一位胡僧盤膝靜坐,而是一副浩瀚如星河的人體氣血圖。
皮膜之下,毛孔開闔如門戶。
筋骨之間,血液奔流如江河。
五臟各有五色精光,心赤、肺白、肝、脾黃、腎黑,彼此生克流轉,宛若一座微縮天地。
更深處,則是數之不儘的細小光點。
那些光點比穴位更細,比經絡更隱,明滅生滅之間,自有一種不假外求的節律。
有的光點衰敗熄滅,殘餘精氣便被周圍吞納;有的光點從血肉深處新生,又在呼吸間與五臟相合。
陸誠心神震動。
所謂麵壁留影,並非達摩以神通把影子烙在石上,而是他靜坐多年,呼吸、心跳、筋骨震動所散出的熱力不斷滲入石中。
滴水尚能穿石,何況一位把肉身修到絕頂的大宗師。千年以後,氣血之形雖散,運轉之理卻如年輪一般留了下來。
這不是向天借力的神仙術,而是一門把人體潛能向內挖到極處的法。
陸誠在那幅氣血倒影旁,看見四個早已模糊的古字。
返照見神。
他不由想起“穀神不死,是謂玄牝”。
世人常把穀神說成藏在泥丸宮中的神仙,可在這幅氣血圖中,所謂神不在天外。
心臟搏動、肺腑吐納、骨髓造血,乃至最細微的一次血肉生滅,都藏著維係生命的靈機。
穀者,虛也。神者,生機不息也。
人身處處有虛,故而處處可以藏神。
若能照見這些細微神竅,知其盛衰,調其開闔,便能在傷病尚未顯形之前將其消解,也能把原本散亂消耗的生命之力重新歸攏。
這便是見神。
見得不是泥塑神像,而是自己的性命根本。
至於不壞,也並非肉身從此金剛不毀。
天地尚有成住壞空,血肉豈會永恒?
真正的不壞,是能見其壞處,調周身生機補其虧、續其缺。
形有壞而生機不敗,方能稱一句“見神不壞”。
陸誠在麵壁石前盤膝坐下,體內【真丹】似受古刻牽引,自丹田緩緩升起。
那枚真丹早已不是最初的虛幻光點,如今通體渾圓,內蘊龍虎二炁,旋轉時隱隱帶動周身氣血。
可是以往無論怎樣淬煉,真丹所統禦的仍是經絡、穴位與五臟這些看得見的大處。
此刻麵壁石中的千年倒影,如同替他推開了一扇更小,也更廣闊的門。
陸誠把心神沉入右掌,真丹光芒一層層收細。
他越過掌骨、筋絡與穴位,看見血流衝過細小脈管,最終照見無數近乎塵埃的血肉微粒。
它們並不靜止,每一息都有舊者衰亡、新者生成,生死緊挨一處,如晝夜輪轉。
陸誠心中忽然浮起《道德經》中的一句話:孰能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
直到今日照見血肉微塵,他才明白大道落到最細處仍是同一個道理。
濁者靜之則清,枯者動之則生。
靜非僵死,動非妄動,該靜者靜,該生者生,便是人體自身的太和。
他試著催動一縷真丹之炁,落向掌心一處早年練拳留下的暗傷。
若是過去,他隻能以氣血整體溫養,像春雨覆蓋一片田地,雖有益處,卻不知道究竟落在何處。
此刻卻不同,那縷真炁在神念引導下分作數百細絲,避開完好的血肉,隻纏住十餘處已經衰敗的微小神竅。
真炁輕輕一轉,壞死之處被周圍血流帶走,新生之力隨即填補而上。
掌心傳來一點微癢。
那處伴隨他多年的暗傷,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冇有驚雷異象,陸誠心中的喜悅卻比煉成真丹時更加真切。
他終於看見,武道絕頂之後並非隻剩借天地偉力。
人身本就是一方天地,向外可合山河,向內可觀微塵,一大一小之間皆有無窮道路。
他如今隻是看見右掌一隅,距離照徹周身十萬八千神竅尚遠,更談不上真正“不壞”。
然而門已經找到了,往後每走一步都有跡可循,再不是隔著濃霧揣摩傳說。
武道前路,由此再開一境。
麵壁石中的人形輪廓微微亮起,化作一縷暖意彙入陸誠體內。
陸誠抬手並指,朝前輕輕一點。
三丈外的石壁冇有炸開,隻有一粒黃豆大小的凸起化作粉塵。指穿透岩層半尺,四周石麵卻完整無缺。
勁力入微,收發由心。
若再遇八岐血影,他已不必動用百丈劍芒,隻需看清氣機結合的一點,一劍便可破法。
這種把浩大力量真正握到指尖的充實感,讓他忍不住笑了一聲,古洞回音悠悠,倒像千年前的麵壁人也跟著笑了笑。
他起身對那塊青石抱拳一禮。
“前輩麵壁九年,今日借我一眼。此法不會藏在洞中繼續蒙塵,晚輩自當替它尋些後來人。”
說罷,陸誠轉身出洞。
此時太陽已經偏西,後山血霧散,太和地泉沿石溝流下山去。
泉水所經之處,凍土漸融,草木雖不能頃刻複,卻都多了一點潤澤生意。
山門方向的廝殺也已經停了。
陸鋒與順子押著十餘名俘虜趕來,兩人衣衫破了不少,身上卻冇有重傷。
陸鋒左肩多了一道刀口,神情反而十分暢快。
順子手裡提著兩柄繳來的東島短刀,一見陸誠便先開口。
“師父,山門一個人都冇漏。戲衣是不是不用洗了?”
陸誠目光從二人腳步掃過,已經看出他們體內一開一合的氣機比上山時穩固許多。
“敵人冇漏,你們自己的勁漏了三處。”
兩人臉上的得意頓時去了大半。
陸誠卻又道:“不過能在一場實戰中把進階篇走通,算是冇有白教。戲衣免了,回去以後各抄三遍拳譜,再把今日三處錯漏畫下來。”
陸鋒咧嘴一笑,順子也鬆了口氣。
兩人心裡卻比誰都清楚,今日一戰過後,龍脊拳陰陽開合的道理終於長進了骨頭裡,他們已經摸到從“會使招”到“能傳拳”的門檻。
這份收獲,比打倒幾十名死士更叫人踏實。
“師父,洞裡有什麼?”陸鋒問道。
“有一條路。”
陸誠看向夕陽下的麵壁石,“一條前人走過,卻冇來得及告訴天下人的路。’
當夜,少林方丈率達摩院諸僧趕到後山,陳守拙、魏歸藏與玄微門學教也先後上山。
黑龍會封山的消息傳開後,中原各派並未坐視。
陳守拙帶人截斷山下援兵,魏歸藏破了藏在縣城電報局中的暗樁,玄微門則沿十六處候氣眼逐一拔除血釘。
若無他們在外圍動手,陸誠即便斬了八岐血影,也難保餘毒不會流入彆處。
眾人在初祖庵相見時,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少林方丈法號靜慈,是一位身形消瘦的老僧。
他聽完明塵講述,先領諸僧向陸誠合十一禮,隨後又鄭重朝陳守拙等人一拜。
“今日諸位救下嵩山,也救下少林千年清名。”
“此恩不敢隻記在功德簿上,往後但有驅逐外侮,護持百姓之事,少林願開山門,儘一份力。'
魏歸藏擺了擺手:“方丈莫把話說得太客氣。”
“那些東島人今日敢汙少林地泉,明日便敢掘武當祖庭,後日也可能拆了我家祠堂。大家守的不是你一家門楣,是自家的根。
玄微學教撚須笑道:“魏老頭難得說一句像道理的話。”
“牛鼻子,你若不會說好話,便閉嘴喝茶。”
“貧道隻飲山泉,不飲和尚家的陳茶。”
靜慈方丈吩咐小沙彌把剛從太和泉取來的水煮上,含笑道。
“如今是新泉,配舊茶,正好堵住二位的嘴。”
屋中眾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過後,陸誠把一冊連夜整理出的薄薄手稿放在桌上。
封麵寫著七個字。
《神州龍脊拳進階篇》。
陳守拙翻開數頁,神情漸漸鄭重。
冊中以龍脊十二式正脊立身,以少林易筋調和筋骨,再借玄微導引收束氣息,三家並非強揉一處,而是各取築基根本。
它未必能造出多少絕頂高手,卻能讓天下武人的根基整體向前邁出一步。
陳守拙合上手稿,問道:“你把我們叫來,不隻是想讓大家替你挑錯吧?”
“我要把它刻成碑。”
陸誠抬手指向窗外古碑林。
“不收入藏經閣,不設門派禁令,也不論南拳北腿、佛門道門。凡是我神州武人,願學便來學,能悟多少各憑本事。”
屋內一靜,靜慈方丈道。
“唯有易筋法畢竟是少林舊傳,寺中幾位長老未必冇有異議。”
陸誠並不意外,各派秘傳皆是前人以性命換來的立身根本,強迫旁人無償拿出,表麵慷慨,實則不講道理。
“我所取的不是少林秘招,隻是易筋中調養筋膜、搬運氣血的根本道理。”
“碑成之後,少林若願傳,便刻全篇。若不願,我便將相關部分刪去,另尋彆法補足。”
“今日少林受諸位援手,若因欠情便叫方丈為難,這碑立得再高,也先矮了三分。”
靜慈方丈凝視他片刻,忽然笑道:“陸館主是在給少林留臉麵。”
“臉麵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掙的。貴寺若願為天下武人開這一扇門,臉麵自然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