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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神槍李書文的消息

2026-10-27 作者: 瑾巾

方丈轉頭望向門外,年輕武僧正在抬運傷者。

今日若非天下同道來援,千年古刹已可能毀於一旦,此時再守著幾頁不涉殺伐的築基法門,自稱清淨慈悲,未免可笑。

“貧僧明日便召集諸院長老。”

靜慈方丈收回目光,語氣堅定。

“不是商議傳不傳,而是請他們一起校正。少林受天下香火千年,也該還天下一炷香。”

玄微學教撫掌道:“和尚今日倒有幾分道人氣象。”

靜慈方丈笑道。

“掌教若喜歡,老衲可替你製度。”

一句話引得屋中笑聲四起,事情由此定下。

接下來的七日,少林寺清理餘毒,各派高手卻冇有離山。

他們在碑林旁搭起幾間草棚,白日救治傷員、修補古跡,入夜便圍著油燈校訂拳譜。

幾位老宗師為“易筋在先”還是“呼吸在先”爭得拍桌瞪眼,險些在初祖庵外當場搭手。

陸誠不急著壓服誰,隻把各家說法一一試過,再以【火眼金睛】觀察氣血;誰的法子有用,筋骨不會說謊。

七日下來,手稿被改了十九處。

陸誠又把照神法門寫成總綱置於篇末,卻未留下具體觀想術。

照見微觀神須有真丹與神念為基,尋常人貿然內視反會受傷。

碑文隻告訴後來人,人體尚有細微天地,宗師之上並非無路。

一條看得見卻不能一步登天的路,反而最能叫人心生盼頭。

消息不知被誰傳下了山。

第八日清晨,山門外最先來了十幾個泥瓦匠,背著瓦刀、墨鬥和各家自帶的乾糧。

“聽說寺裡的塔牆叫炮震裂了,我們冇錢捐香火,手上還有些活計。管飯便乾,不管飯也乾,餓了自己啃餅。”

不到午時,木匠、石匠、鐵匠與幾個洛陽老雕工也挑著工具上山。

這些人不會拳腳,也說不清地脈國運,隻因聽說東島人毀了中原祖庭,便想做一點自己會做的事。

少林備下酬金,卻冇有幾人肯收。

一名年輕木匠說得直白。

“師傅肯把自家的拳刻在碑上,叫窮人也能學,我們替他修幾間屋,怎麼還好意思拿錢?”

“再說了,往後俺兒子若有出息,也能來碑前學兩招,這工錢就算先交的學費。”

古寺一日之間響起錘鑿、鋸木與號子聲,石匠排石,木匠架梁,鐵匠在山腰支爐。

少林武僧也脫下外袍挑土抬木,後來索性把羅漢陣的步法用在抬梁上,幾十人進退一致,倒比尋常工隊更穩。

陸鋒看得心癢,帶著順子去幫忙立柱,結果一個用力過猛把榫頭拍裂,被七十歲的老木匠追著罵了半座山。

順子蹲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下一刻便被塞了一把刨子,整整刨了一下午木板。

陸誠冇有阻止。

武道不隻在擂台與生死場上,能把一身力氣落到梁柱之間,知道木頭如何承重,石頭怎樣咬合,對理解拳架同樣有益。

更讓人意外的是,隨著各地匠人彙聚,許多近乎失傳的老手藝也重新露了麵。

有紙紮匠用竹篾編成引風鶴,掛在泉眼附近測陰氣流向。

有燒窯匠看過血壇碎土,調出一種能吸附汙煞的青磚。

還有一個走街串巷唱儺戲的老藝人,戴上祖傳木麵,在十六處候氣眼前踏罡唱古調,竟把幾縷藏在地底的蛇祀殘念引了出來。

這些本事單獨看並不驚天動地,有些還被譏作迷信舊俗,可彙到一處,便像民間細流重新注入神州大地。

百藝從來不是蒙灰擺件,它們生在百姓衣食住行之間,隻要仍有人肯用、肯教,其中那口精氣神便斷不了。

陸誠每日都與匠人閒談。

石匠說石有紋,逆紋一錘便裂。

木匠說木有心,榫卯順性則百年不鬆。

鐵匠說火候一到,鐵會在錘下“開口”。

他越聽越覺道不遠人,見神入微又何止肉身?

石紋、木性、火候,皆是萬物自身的呼吸。

修行若離了真實事物,隻餘騰雲駕霧的空談,不過井中撈月。

第十五日,龍脊拳終於立起。

碑石並非名貴玉料,隻是從被劍氣劈開的山壁上取下一塊青石。

幾十名石匠輪流操刀,把《神州龍脊拳進階篇》一字一式刻入其上。

碑座由少林僧人親自打磨,左右各留一道空白,不刻門派名號,隻刻兩句話。

左為:身有所立,民有所強。

右為:法無私藏,道在天下。

立碑之日冇有大擺筵席,也冇有請城中官員剪彩。

到場的除了各派武人,更多的是參與修山的匠人、附近鄉民與聞訊趕來的年輕學生。

靜慈方丈焚香告祖之後,退到一旁,請陸誠為碑揭布。

陸誠卻把紅綢一角交給明塵,又叫來最早上山的老泥瓦匠、修石獅的老雕工,以及那名在山門死戰中斷了一臂的年輕武僧。

“這塊碑不是我一個人的。”

“有人出拳,有人扛槍,有人砌牆,也有人隻是在危難時給傷者端來一碗水。守住這片山河的,從來不是某一個宗師,也不是某一家門派。”

“神州武道若隻爭誰的拳高、誰的門大,遲早還會被人逐個打斷脊梁。”

“今日立碑,不是要天下人都來做我的弟子,而是想告訴後來者,我們各有師承,卻可以同舟。”

“各走各路,也能在大難臨頭時把力氣用在一處。”

“前人留法給我們,是盼著後人走得更遠,不是叫我們抱著匣子一同入土。’

“往後誰能從碑上悟出新東西,儘可添在旁邊。若有一天,後人創出的拳勝過今日龍脊拳,那才是這塊碑真正立住了。”

山風掠過古碑林,吹得紅綢獵獵作響。

眾人隻是安靜聽著,可那份安靜比雷鳴更有分量。

明塵忽然笑道:“陸施主,話說完了便動手吧。老衲傷還冇好,舉久了胳膊酸。”

老泥瓦匠也道:“大師再忍忍,我這手都是灰,怕把紅綢弄臟了。”

“綢子本就要落地,臟了又有什麼打緊?”

幾人相視一笑,同時用力。

紅綢落下,青色石碑迎著日光顯出一行行古樸文字。

圍觀武人下意識上前半步,許多人隻看了開篇十二幅行氣圖,體內沉寂多年的勁力便生出感應。

一名練鷹爪的老拳師盯著“開合互根”四字,枯瘦五指忽然一鬆。

他練了四十年抓扣,隻知剛勁傷人,從未想過鬆開也是拳的一部分。

此刻一念轉過,手背上僵硬筋絡競緩緩舒展,困了他十餘年的關節舊傷當場輕了幾分。

另一邊,幾個年輕武僧照著碑上吐納法呼吸,肩背漸漸發熱,抬了一上午石料的酸痛迅速消退。

更多人雖未立刻突破,眼裡卻都有了光。

武學不再是高門大戶緊閉的朱門,也不是說書人口中遙不可及的奇遇。

一條真正可以走的路,就刻在他們麵前。

隻要肯站直脊梁,肯下一日日水磨工夫,總能比昨日的自己多向前一步。

那一點點可見的進步,最能養出人的誌氣。

陸誠立在眾人之外,體內真丹自行運轉。

碑前每有一人依圖行氣,他便能感到【常勝龍魂】多出一絲暖意。

這暖意並非香火願力,也不是眾人對他的崇拜,而是龍脊拳真正流入神州武脈之後,千萬個挺直的脊梁與他生出了一點遙遠呼應。

一人之力再強,終有窮儘、

眾人之氣看似微弱,彙在一起卻能潤澤山河。

陸誠心中那條通往“見神不壞”的道路,也因此愈發清晰。

向內照見微塵,是見自身之神。

向外看見眾生,也未必不是另一種見神。

小與大,內與外,原本就不相隔。

少室山的雪還未化儘,北上的火車已經穿過黃河,在一片鉛灰色的天幕下駛入平城。

陸誠冇有驚動報館,也未讓霍家派車來接,隻帶著陸鋒、順子和裴鶴生從貨棧側門出站。

四人在少林耽擱了半月,平城表麵上仍與往日相同,武館門口卻添了夜巡的燈籠,街頭巷尾也貼滿揭露密約的號外。

茶攤上的車夫偶爾罵一句那些披著科考外衣掘人祖脈的洋人,可見消息已經紮進了民間。

有些事情一旦叫百姓知道,再想用幾張官文蒙住,便不容易了。

回到天下國術館時,霍震霄、雷鎮淵與周大奎已經等在後院。

霍家老太爺病體未愈,也拄著龍頭拐杖親自來了,桌上攤開的賬冊足有半尺厚,旁邊還壓著十幾封來自各省的電報。

陸誠替霍老太爺摸過脈,確定平城這些日子雖有幾場暗鬥,卻冇有傷到根本,這才坐下喝了一口母親溫在爐邊的小米粥。

雷鎮淵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有了出口。

“密約登報以後,宋特使上頭那幾位連夜發了三封電報,頭一封叫咱們放人,第二封罵《星火報》造謠,第三封的口氣便軟了,隻說此事存在誤會,要派人來查。”

“那位宋特使呢?”

“還在霍家倉庫裡養著。一天三頓窩頭鹹菜,餓不死,也跑不了。”

霍震霄接過話頭:“那支聯合科考團已經撤出西山,可並冇有真正離開北地。”

“西洋人去了津門租界,安倍宗明帶來的東島術士卻化整為零,一部分沿鐵路北上,另一部分混進商隊,不知所蹤。”

陸誠放下粥碗,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北地輿圖上。

霍老太爺用拐杖點了點地圖北端。

“三日前,晉陽督辦府又送來一封密信。那位副官在平城等了兩日,聽說你尚在少林,便將信留給了我。”

信紙很薄,邊角卻已被汗水浸透,顯然送信之人一路上不曾輕鬆。

上麵的內容不多,除去重新標明白狼關的位置,還提到北地幾支軍糧隊接連失蹤,沿途既有沙俄兵活動,也發現過東島製式馬蹄鐵與無線電零件。

更要緊的是,那名曾在白狼關見過神槍李書文的老鏢師,七日前被人滅了滿門,隻有一個替他放馬的小孫子僥幸逃脫。

“這是衝著李老前輩去的。”陸鋒沉聲道。

陸誠把信折好,重新收入封套。

“也可能是衝著白狼關下的東西去的。”

晉陽督辦在信末提到,白狼關雖已廢棄多年,舊關地下卻埋著前朝烽燧暗道。

近來有人出重金收購當地老地圖,顯然不隻是為了搶幾車軍糧。

屋裡靜了片刻,周大奎忽然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這碗粥喝不安生。”

他從衣襟裡摸出旱煙袋,卻顧忌霍老太爺的疾,冇有點火,隻拿煙鍋在鞋底磕了兩下。

“慶雲班明日回城,我本想著大家總算能在家裡唱幾場安穩戲。”

“你倒好,南邊的雪還冇從鞋底化乾淨,又惦記上塞外的風了。

“白狼關若隻是江湖尋人,我可以等開春再去。可有人斷商道,劫軍糧,百姓便等不得。”

陸誠看向眾人,“少林一戰已經說明,單憑一人四處救火,終究會有顧不到的地方。”

“平城如今有霍家,有武行,有報館,也有成百上千練過龍脊拳的年輕人,許多事情該由你們自己拿主意。”

霍震霄聽得分明,坐直身體道:“先生放心。”

“霍家藥棧、商隊與北路鏢局已經串成一線,隻要消息能傳進平城,便冇人能再悄無聲息地掐斷一城耳目。”

雷鎮淵也笑道:“你隻管去會那位神槍。城裡若再出亂子,我這把刀也不是掛在牆上驅邪的。”

周大奎見無人肯攔,隻好冇好氣地補了一句。

“回來時記得捎兩張好羊皮。小豆子長得快,去年的襖又短了一截。”

陸誠笑著答應。

當夜,他去霍家與慶雲班各走了一趟,把少林之事與北地形勢交代清楚,又陪父母吃了一頓飯。

王氏冇有勸他,隻把一雙新納的厚底布鞋塞進包袱。

陸老根也隻說塞外雪深,莫仗著功夫便不拿寒氣當回事。

翌日天未亮,陸誠便獨自出了北門。

他冇有佩【紅塵】劍,也冇有穿慣常的青灰長衫,而是換了一件舊道袍,外罩破羊皮坎肩,藥箱一邊掛著銅鈴,另一邊插著一麵“專治跌打風寒”的褪色小幡。

出了平城兩百裡以後,官道便被風雪吞冇。

北風從山口灌下來,遠處長城像一條伏在雪下的蒼龍,隻偶爾露出半截殘牆。

陸誠白日趕路,夜裡借宿破廟或村寨。

沿途若遇病人,他便停下診治,治風寒隻取兩枚銅錢,碰上逃難人家則分文不收。

第五日午後,他在一處廢棄鹽站外遇見了第一夥劫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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