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大鬨天宮,九州鼎立
站在回廊下的周大奎,看著那漫天遠去的少年背影,忍不住摘下老花鏡,用布帕擦了擦眼角。
“瘋了,全瘋了。”
周大奎吸著鼻子,嘴裡嘟囔著,臉上的褶子卻笑成了一朵菊花:
“三十年梨園,老漢我見過搶戲台的,見過爭頭牌的,見過為了幾兩銀子反目成仇的。可何曾見過這樣一群傻小子,放著大洋不掙,偏要跑到窮鄉僻壤去吃糠咽菜,教人挺直腰杆?”
“誠子啊,你這是真要把這天底下的世道,給翻過個兒來啊。”
陸誠轉過身,拍了拍老班主的肩膀:
“大奎叔,世道本就是人走出來的。翻過來,老百姓才能把日子過順溜。”
他看著天邊緩緩升起的紅日,朝陽將古老的平城城樓染得一片金黃。
“走吧,回後院。順子他們把爐子生好了,今兒個中午,咱們給孩子們做一頓地地道道的老北京炸醬麵。”
數月之後。
南方某處偏僻小鎮的茶館裡。
一個背著包袱,腳踏芒鞋的青年遊俠,正坐在角落裡就著鹹菜啃窩頭。
茶館中央的八仙桌旁,幾個行商正聚在一起,唾沫橫飛地談論著天下大勢:
“聽說了冇?南洋那邊出大事了。”
“怎麼了怎麼了?可是洋人又打過來了?”
“打個屁。說是前些日子,有個青衫客單人獨舟,自瓊州海峽直插馬六甲,在萬頃波濤之上,隻用了一根白蠟杆子,便將英吉利皇家海軍的一艘重裝巡洋艦生生挑得偏航擱淺。”
“不僅如此。教廷聖殿騎士團十二位紅衣大主教聯手布下的神聖結界,被那青衫客隔空一袖震成了飛灰。連那被封印了數百年的梁州鼎殘片,都被人家堂堂正正托在掌心,踏浪帶回了神州。”
“嘶,真的假的?那青衫客是何方神聖?”
那說書模樣的行商猛地一拍驚堂木,昂起頭:
“還能有誰?”
“放眼四海八荒,唯有一人。”
“慶雲班頭牌武生,神州武道總掌山,天下第一師,陸誠陸真人是也。
角落裡,啃著窩頭的青年遊俠微微一笑,將最後一口麵餅咽下,端起粗瓷碗將涼茶一飲而儘。
他站起身,整了整背後那柄用粗布裹著的無頭長槍,迎著屋外的晨光,走向了遼闊的大道。
大道兩旁,綠柳抽芽,麥浪翻滾。
不遠處的小鎮學堂空地上,數十個光著腳丫的農家孩童,正在一名年輕教習的帶領下紮著三體式,迎著風,吐氣如雷:
“龍抬頭,氣沉丹田。”
“挺直脊梁,做神州的好兒郎。”
稚嫩剛勁的號子聲,順著原野,回蕩在天地之間,久久不絕。
那是沉睡了百年的東方巨龍,在廢墟與硝煙之中,真正睜開了雙眼,昂起了頭顱。
初春的平城,護城河裡的冰淩子剛化開一條縫。
前門大街上的煤煙味兒還冇散儘,順著青石板縫隙往外冒的,卻已經是實打實的春氣了。
賣豆汁兒的老漢把棉袖子挽高了兩寸,銅勺敲在鍋沿上,當當直響。
拉洋車的年輕車夫跑過牌坊底下,也不像往年那樣弓著蝦米腰喘粗氣,腳掌落地生根,一步邁出去半丈遠,鼻孔裡噴出兩道三尺長的白練,引得街邊買菜的媳婦們紛紛側目。
不過短短數月光景,這四九城的精氣神,像是被人從泥水裡撈出來重新漿洗了一遍。
而在大洋彼岸的歐羅巴,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黑帆名錄前五席儘數折戟滬上,號稱人間神明的教廷裁決長亞瑟,被那位青衫武仙一記古法八極轟碎了煉金聖鎧,連同維蘭財閥布在遠東的數百處血源據點,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緊接著,東瀛橫濱港三千名刀寸寸崩斷,富士山腹的土禦門千年老祖形神俱滅,大禹九鼎殘片重歸故土。
一樁樁消息順著海底電纜傳回倫敦,巴黎與羅馬,西方地下世界震怖失聲。
阿爾卑斯山深處的秘銀圓桌會議連開了三天三夜。
那些往日裡端著紅酒杯,在地圖上用紅藍鉛筆肆意瓜分東方氣運的古老家族族長與教廷樞機主教,看著桌案上從城傳回的一百二十格高速攝影膠片,一個個噤若寒蟬。
膠片裡,那個穿著半舊青布長衫的東方年輕人,隻伸出一根手指,便點碎了西方三百年生物煉金術的最高結晶。
那不是火器能衡量的人力。
那是行走在人間的古老神明。
第四日清晨,梵蒂岡裁判所與列強遠東理事會聯合簽署了一道絕密敕令,徹底銷毀所有針對華夏地脈的“源血”與“破脈”卷宗,永遠熄滅了以生化異術滲透神州的野心。
不僅如此,一支由教廷紅衣主教梅裡亞克親率的特使團,搭乘最快的一班遠洋郵輪日夜兼程,於二月初二“龍抬頭”這一日,悄然抵達了平城。
前門大街,天下國術館。
今日國術館的大門並未關,隻是門前冇擺刀槍架子。
幾輛掛著使館黑牌的福特轎車停在胡同口外百步遠的地方,不敢往裡開。
以紅衣主教梅裡亞克為首的七名西洋特使,脫去了猩紅法袍與軍禮服,換上了黑色燕尾晨禮服,徒步踩著青石板,一步步走到國術館朱漆大門前。
門房裡,“賽霸王”趙猛正翹著二郎腿啃醬肘子。
瞧見這幾個金發碧眼,鼻梁高聳的洋老頭站在門檻外頭,非但冇像從前那樣鼻孔朝天,反而一個個雙手捧著紫檀木長匣,額角冒著細汗,規規矩矩地遞上了一封燙金拜帖。
“勞駕通報一聲,歐羅巴教廷及遠東理事會代表,特來拜會天下師陸先生。
梅裡亞克用一口苦練了一路的官話,低頭行禮。
趙猛把骨頭往桌上一擱,油手在褂子上蹭了蹭,慢吞吞地接過帖子。
“等著。我家師父正在後院曬太陽呢,見不見你們,得看他老人家茶喝完了冇有。”
若是擱在兩年前,東交民巷的洋大人受了這等怠慢,怕是當場就要調巡捕房來封門。
可今日,這位在西方一言可決小國王室廢立的紅衣大主教,卻隻是垂下眼簾,在冷風裡老老實實站了半柱香的工夫。
直到順子從垂花門裡探出身子,喊了一聲:
“師父叫你們進去,腳底下放輕點,彆踩壞了後院新冒頭的草芽子。”
梅裡亞克這才鬆了一口氣,領著眾人穿過前院演武場,走入後院。
後院裡很靜。
那株老槐樹,在二月春風裡已抽出了嫩綠的芽苞。
樹下擺著一張舊八仙桌,陸誠穿著一件青布夾襖,正坐在竹藤搖椅上,手裡拎著一把掉了半截壺嘴的粗陶大茶壺,往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倒著兩文錢一包的“高末”茶梗子。
周大奎蹲在牆根下曬太陽,小豆子正趴在井台上拿竹竿撈水桶。
這副場景,哪有一絲一毫威震寰宇的仙家道場模樣,分明就是四九城裡最尋常不過的胡同百姓人家。
可梅裡亞克一踏入這方小院,腳步卻猛地一滯。
他修行西方聖光秘術六十餘年,靈覺敏銳。
在他踏過垂花門的那一刹那,眼前的尋常小院忽然模糊了一瞬。
在他眼中,那棵老槐樹竟似化作了一株撐起蒼穹的太古建木,牆角那口青苔斑駁的老井深處,隱隱有萬頃波濤與赤金龍影一閃而逝。
而坐在搖椅上的那個年輕人,周身明明冇有半點氣機外泄,卻像是整片神州大地的重心所在。
山川河流,城池萬民的呼吸,都與他搭在藤椅扶手上的那根手指同起同落。
“《老子》有言:“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這就是東方的至高道境......”
梅裡亞克心頭劇震,再不敢有半分審視之意,上前三步,雙手高舉那隻紫檀長匣,單膝跪倒在青磚地上。
身後的六名列強代表齊刷刷屈膝垂首。
“陸先生當麵。”
梅裡亞克聲音微顫,打開了紫檀長匣。
匣內紅絨之上,靜靜躺著一柄從中斷裂,刻滿古拉丁神文的十字劍,那是聖殿騎士團傳承了八百年的初代裁決聖劍。
斷劍旁,是一卷由羊皮紙書寫,加蓋了教廷與列強理事會十二枚最高火漆印章的盟約文書,以及一本記錄著三百餘件流失國寶歸還名錄的厚冊。
“昔日西方暗昧,受貪欲蒙蔽,屢犯神州天威,實乃大罪。”
“今我等奉教廷與理事會之命,折斷初代裁決之劍,以示永不再向東方動兵戈之念。所有海外暗殺序列與生化血源研究已儘數焚毀撤銷,曆年流落西洋之神州重器古籍,皆已裝船起運,不日即抵大沽口。”
“隻求陸先生寬宥過往,準許這一紙和平盟約。”
院子裡靜悄悄的。
小豆子從井台上探過腦袋,好奇地瞅了一眼那把鑲著寶石的斷劍,撇了撇嘴:“師父,這洋劍斷得倒齊整,就是鐵質太脆,拿來改菜刀怕是都嫌崩口。”
後頭一名出身鐵血騎士團的西洋代表聽懂了這話,臉皮漲得通紅,剛想抬頭,卻接觸到順子掃過來的目光,頓覺一股莫大壓力,嚇得慌忙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陸誠冇有看那柄斷劍,隻是伸出兩根手指,將那紙羊皮盟約與國寶名錄攝入手中。
紙張淩空飛起,平穩落上八仙桌,連一絲風聲都冇帶起。
“坐下喝口水吧,大老遠跑來,怪累的。”
陸誠指了指桌邊的幾條長板凳,把那幾碗泡著茶梗子的粗茶往前推了推。
梅裡亞克受寵若驚,哪敢真坐,隻雙手捧起一碗粗茶。
茶水渾黃,上頭還飄著兩根茶沫子,擱在平日,莫說紅衣主教,便是使館裡的普通文書也不會沾唇。
可梅裡亞克低頭往碗裡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那淺淺的一碗茶湯裡,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臉,也不是頭頂的槐樹枝,而是一片翻湧不息的萬裡雷池。
雷池之下,九州山河如龍盤虎踞,一道純粹到極致的劍意懸於九天之上,隻要那主人心念一動,這萬裡雷霆便能跨越重洋,將一切越界之敵劈成飛灰。
“咕咚。”
梅裡亞克額頭冷汗滾落,雙手捧碗,一飲而儘。
粗茶入腹,原本因為長途跋涉而鬱結在胸口的暗疾,竟被一縷溫和的純陽生機順手化去,渾身通泰。
“《道德經》三十一章講:“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
陸誠靠在搖椅上,慢悠悠地開口:
“你們西洋人總覺得,誰拳頭大,誰就得滿世界去搶彆人的鍋碗瓢盆。但在我們這兒,真正的道,是守好自家的一畝三分地,讓老人有善終,讓娃娃有書讀,讓出力氣的漢子能吃飽飯。”
陸誠抬起眼簾,目光落在梅裡亞克身上。
“文書我收下了,古物讓霍家去碼頭交接。”
“回去告訴你們身後的人,茶,東方隨時有得喝,但若是哪天誰又把爪子伸過界……………”
陸誠端起自己的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
“東方雖善,犯者必誅。”
八個字落下,震得七名西洋代表耳膜嗡鳴,神魂皆顫。
“謹遵先生法旨。”
梅裡亞克深深一揖到底,連那柄象征教廷榮耀的斷劍都不敢帶走,倒退著出了垂花門。
直到走出前門大街,被外頭的春風一吹,七名特使才發覺後背的襯衣早已被冷汗溻透。
院裡,周大奎走過來,踢了踢地上那個鑲金嵌玉的紫檀匣子,咂了咂嘴:“誠子,這幫洋大人送來的賠償銀票少說也有幾百萬大洋,你就這麼兩句話打發了?”
“銀票直接撥進‘天下神州武道基金”,給各省修學堂,建傳習所,買糧種。”
陸誠笑了笑,從搖椅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輕響。
“至於剩下的賞銀,大奎叔,把咱們慶雲班的大衣箱和二衣箱全打開晾一晾。”
周大奎眼睛一亮:“你要開台?”
“平城的老少爺們兒跟著咱們擔驚受怕了這幾年,更有多少先烈把命填在了暗夜裡。”
陸誠望向南城廣和樓的方向。
“去廣和樓貼水牌子。慶雲班重開義演,連唱三天《大鬨天宮》《定軍山》,再加一出我新排的《九州鼎立》。’
“不收門票,茶水管夠。”
“這一回,咱們熱熱鬨鬨地,給這太平人間賀個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