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數年光陰,寒暑數易
春去秋來,寒暑數易。
數年光陰,彈指一揮間。
這幾年裡,陸誠遵守了昔日在故宮大殿前立下的誓言,曾數次悄然遠行,踏遍重洋。
無人知曉他在大洋彼岸做過了什麼,世人隻知道,流落海外數百年的夏禹九鼎殘片,在三年之內被一尊尊迎回神州,儘數歸位。
而西方與東洋的各大勢力,麵對那片東方大陸時,從此隻餘敬畏,再無一人敢生覬覦之心。
神州大地之上,民智大開,百業興旺。
各省各縣的國術傳習院與新式學堂連成一片,鴉片館與賭場絕跡,人人習武健魄,戶戶讀書明理。
那頭沉睡了百年的東方雄獅,在無數仁人誌士與萬民同心的托舉之下,終於徹底抖落了滿身塵埃,挺直了萬古不變的脊梁!
這一日,又是初春。
晨光微熹,紫禁城角樓上的薄霧剛剛被第一縷金色的朝陽染亮。
前門大街上,“天下國術館”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緩緩向兩側敞開。
寬闊筆直的青石長街之上,成千上萬名身穿整潔短打的年輕少年,早已排成了望不到頭的整齊方陣。
已是一代武道巨擘的陸鋒立於隊列最前方,白蠟大槍一振,聲若驚雷:
“起勢......龍抬頭。”
“哈!”
萬千少年齊聲吐氣,聲浪滾滾,如春雷震動九門。
一雙雙年輕有力的拳頭迎著朝陽揮出,一步步踏步沉穩如嶽,那一根根挺拔的少年脊梁連成一片,宛如一條真正蘇醒的萬裡山脈,生機勃勃,氣吞寰宇。
而在國術館最深處的那方僻靜後院裡。
百年老槐樹繁茂如蓋,嫩綠的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樹蔭底下,那張磨得油光發亮的竹藤搖椅正一下,一下地輕輕晃動著。
旁邊的石案上,那把掉了半截壺嘴的紫砂小壺裡,剛泡好的高末粗茶依舊冒著溫熱嫋嫋的白汽。
搖椅上已空無一人。
那位曾經在亂世暗夜裡提刀登台,讓天下權貴膽寒,引四方妖邪伏誅的年輕“天下師”,不知何時,已然悄然隱去了名姓,融入了門外那熙熙攘攘的萬丈紅塵之中。
唯有後院門楹之側,一柄洗儘了鋒芒、古樸無華的【紅塵】長劍靜靜斜倚。
劍沐晨光,無聲無息。
卻又似與整座神州大地的山河日月同在,默默守護著這萬世不倒的錦繡人間。
這一日。
正午的日頭曬得四合院青磚地暖洋洋的,老槐樹上飄落的兩片嫩黃槐花,正好掉進陸誠手裡那隻粗瓷海碗裡。
他拿竹筷夾起最後一塊焦炸蘿卜丸子送進嘴裡,混著碗底那點六必居乾黃醬香味咽下肚。
順手抄起桌邊的粗陶茶壺灌了一口溫熱的茉莉高末,隻覺得從咽喉到五臟廟都透著一股子熨帖。
母親王氏係著藍布圍裙走過來收拾碗筷,見兒子把一大海碗鍋挑兒吃得乾乾淨淨,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嘴裡還念叨著讓他晌,說外頭那些武館的大事再忙,也得顧著自個兒的身子骨。
牆根底下曬太陽的陸老根磕了磕旱煙袋鍋子,剛想接話讓兒子陪他殺兩盤象棋。
坐在石桌旁的陸誠卻忽然動作一頓。
外人瞧不見的識海靈台深處,那卷由豫州鼎金芒化作的《九鼎社稷真形與圖》自行翻卷開來。
玄黃氣機驟然緊繃,在輿圖極南端那片汪洋海域的方位上,一點紅光斑正明滅跳動。
緊接著,一聲跨越了萬裡重洋的青銅悲鳴,順著神州大地與四海相連的水脈地氣,直直撞進了陸誠的泥丸宮中。
那聲音既不像凡鐵斷裂的脆響,也不像尋常兵刃的嗡鳴。
倒像是一位被生生拔去鱗甲,釘在深海礁盤上的太古老龍,在洋流與汙血衝刷下發出的低沉嗚咽。
聲波過處,陸誠體內剛剛凝成不久的紫金色先天道胎輕輕一震,周身十萬八千處微觀神竅同時生出了一股酸楚感。
“西土有偽神,鑄聖血之牢,鎖梁州鼎於地淵,原來不在歐羅巴本土,而是被他們沉在了南洋的咽喉要道上。”
陸誠垂下眼簾,心念電轉間已將那一縷順著水脈傳來的悲鳴拆解得清清楚楚。
大禹九鼎本是同根連枝的社稷神物,豫州鼎重歸故宮地宮之後,九州主脈複蘇,氣機牽引之下,終於讓遠在萬裡之外南洋海底的【梁州鼎】生出了感應。
而那些盤踞在南洋的西洋殖民者與黑暗教廷餘孽,顯然正用某種血祭爐陣強行壓製神鼎的反撲。
若是換作旁人,哪怕是修成抱丹的絕頂大宗師,隔著數千裡陸地與浩瀚南海,最多也隻能乾瞪眼歎一口氣。
可陸誠在廣和樓三日大戲圓滿之後,真丹破殼化作先天道胎,一身修為早已踏入“見神不壞”聖體之境。
自身便是神州氣運的活陣眼,梁州鼎那一縷求援的悲音落在他耳中,就像遊子在異鄉叩響了家門。
他站起身來,替父親陸老根把滑落肩頭的舊馬褂往上提了提,隨口笑道:
“爹,娘,棋怕是得留著下回再下了。’
“南邊有位老朋友寄了封急信過來,托我去取一件寄存了多年的老物件,我得趁著春風好行船,帶阿炳去南海溜達一趟。”
正在擦桌子的王氏手一停,抬頭看他:
“怎麼剛從東洋回來冇幾天又要出遠門?”
“南邊那是大海吧,我聽胡同口說書的講,海上的風浪能把幾十丈的大火輪都掀翻了,要不叫上陸鋒和順子他們幾個小的,人多好歹有個照應?”
“娘您就放寬心吧,我如今這身本事,龍王爺見了都得客客氣氣讓條道出來,哪用得著他們幾個跟在屁股後頭添亂。”
陸誠笑著寬慰了兩句,轉身走出月亮門,來到了前院天下國術館的演武廳。
演武廳內,陸鋒,順子和小豆子正圍在沙盤前商議各省傳習所的秋考章程,周大奎端著茶壺在旁邊聽著。
一見陸誠掀簾子進來,師兄弟三人趕緊起身行禮。
陸鋒眼尖,一眼便瞧出師父眉宇間那一絲氣機,當即按住腰間槍杆道:
“師父,可是海外又有不開眼的賊人犯境?”
“大刀隊三千精銳昨晚剛換裝完畢,霍家的遠洋輪船就在大沽口泊著,弟子這就去點齊人馬。”
“點什麼人馬,咱們是去取自家的東西,又不是去打擂台擺排場。”
陸誠擺了擺手,走到兵器架旁,隨手抽出一根光禿禿的白蠟杆子,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南洋那地方華洋雜處,更有幾十萬背井離鄉討生活的華人同胞。”
“若是拉著幾千號大刀隊,開著火輪船浩浩蕩蕩殺過去,各國艦隊驚弓之鳥之下必起兵戈,到時候大炮一響,先遭殃的還是碼頭上那些手無寸鐵的苦命同胞。”
說到這裡,陸誠目光掃過三個徒弟,開口道:
“平城是天下國術的根,你們三個守好總院,盯緊各省傳習所的春耕與授拳。”
“這一趟南下,我不帶一兵一卒,隻帶阿炳,一把胡琴和這根白蠟杆子就夠了。”
“外人瞧見了,也隻當是個落魄戲子帶著瞎眼琴師下南洋跑江湖唱野台子,等他們回過味來,梁州鼎早回咱們神州地界了。”
坐在角落小馬紮上的盲眼琴師阿炳聽見這話,那張枯瘦老臉上頓時微微一笑,拿塊舊藍布把懷裡的二胡裹好背在肩上,拄著竹竿站起身來:
“先生指哪兒,阿炳的琴就拉到哪兒。聽說南洋那邊的海風又濕又熱,正好去給這把老骨頭烘一烘寒氣。”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陸誠冇有驚動平城武行與張大帥,當天下午便帶著阿炳搭上了南下的火車。
一路經漢口,過嶺南,不過五日工夫便到了雷州半島最南端的瓊州海峽渡口。
這年頭下南洋的官商大多去香港或廣州坐英吉利人的鐵殼大火輪,陸誠卻冇去湊那個熱鬨,他在渡口漁村花了十塊現大洋,從一個老漁民手裡買下了一艘舊烏篷扁舟。
不用船工,也不掛風帆,阿炳坐在烏篷底下拿鬆香擦著琴弓。
陸誠則一身青布長衫,手裡拄著那根無頭白蠟杆,往船頭一立,腳尖在船板上輕輕一點,這葉孤舟便順著退潮的海水滑入了浩瀚無垠的南海之中。
起初一日,海麵還是碧波萬頃,偶有成群的飛魚躍出水麵,在陽光下劃出銀亮的弧線。
可等扁舟駛過七洲洋,踏入深海大洋的第三日午後,原本晴朗的天空卻在短短半個時辰內變了臉色。
先是天邊湧起一團團濃黑鉛雲,緊接著海風驟停,空氣悶熱得像是一口蒸籠,連海麵下的魚群都往深海逃竄。
站在船尾舵位置的誠抬頭望了一眼天色,眼底暗金色的【火眼金睛】一閃。
隻見在那漫天黑雲的極遠處,一道連接天海的灰黑色風柱正旋轉推進,所過之處海麵被生生扯起十餘丈高的巨浪,萬頃波濤翻滾咆哮。
十二級南海超級台風。
這種足以將萬噸西洋鐵甲艦都撕成碎鐵片的滅世天威,在海上跑船的老水手嘴裡叫做“黑龍刮地”,一旦撞上了,十死無生。
轟隆。
一道紫黑色的閃電劈開黑雲,豆大的暴雨夾雜著鹹腥的海水瞬間傾盆而下。
狂風呼嘯,一堵足有七八丈高的滔天巨浪卷著白沫,當頭朝著這葉不足兩丈長的烏篷扁舟拍落。
在這等天威麵前,這艘小小的木船渺小得就像是一粒掉進磨盤裡的芝麻。
烏篷裡頭的阿炳雖然雙目失明,卻也能聽見頭頂那水聲。
老頭兒非但冇有驚慌,反而雙手抱緊了懷裡的胡琴,用背部抵住船艙木板,笑嗬嗬地衝外頭喊了一嗓子:
“先生,這南海的龍王爺脾氣倒比東海那位還暴躁些,咱們這小木船可經不起它折騰。”
“不是龍王爺脾氣大,是有人在海底拿臟東西攪亂了南洋的水眼,引得天象生出感應罷了。”
陸誠立在狂風暴雨的船頭,任憑四周黑浪傾頹,他周身三尺之內卻連一滴雨水都冇能落進來。
若是換作突破之前的抱丹罡勁,麵對這無窮無儘的大洋台風,陸誠固然能憑真丹護體自保,腳下這艘凡木打造的烏篷船卻非得被巨浪拍成木屑不可。
但此刻,當那重達數萬鈞的第一道黑色浪牆即將吞冇船頭的刹那,陸誠非但冇有拔劍去劈,反而閉上了雙眼。
《黃庭內景經》有言:“人身一小天地,百脈流轉如江河,十萬八千神竅應周天星鬥與四海潮汐。”
《陰符經》亦雲:“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在陸誠閉眼的這一瞬間,他丹田內那團紫金色的先天道胎輕輕一跳,周身十萬八千處微觀神竅同時張開,不再向外散發半點罡氣。
而是順著迎麵撲來的狂風與海浪震蕩,將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每一粒血肉微塵的起伏,調整到了與腳下整片南海大洋完全一致的韻律之上。
刹那間,陸誠在“見神不壞”的內景視界裡,看到了一個玄奧天地。
他發現自己體內奔湧的十二正經,奇經八脈,與腳下這片深達千丈的南海海底暗流,在本質上竟然是一模一樣的“水脈”。
常人之所以會被台風巨浪摧毀,是因為把肉身當成了與大海對抗的礁石,人力有窮而天威無窮,硬碰之下自然粉身碎骨。
可當他將自身十萬八千神竅化作大洋的一部分時,這漫天狂濤便不再是敵人,而是他身軀延伸出去的筋脈氣血。
“原來這便是見神不壞的‘同於大通”,向內照見微塵,向外便可吞吐四海。”
陸誠心頭湧起一股明悟,原本剛踏入聖體之境還有些生疏的先天道胎,在這一刻與浩瀚南海的水脈轟然合拍,修為境界在天威的洗禮下暴漲了一截。
他甚至冇有抬手,隻是穿著千層底布鞋的雙足在濕滑的船頭木板上輕輕一踏。
嗡。
一縷紫金道氣,順著他的足底湧泉穴透出,穿過薄薄的船底木板,筆直沉入千丈海底,按在了下方兩條暴走海底暗流交彙的“水脈風眼”之上。
陰陽逆轉,辟水開道。
就在那高達八丈的黑色浪牆距離船頭僅剩三尺的千鈞一發之際,神跡發生了。
那足以拍碎鋼鐵戰艦的狂暴巨浪,在觸碰到船頭前方虛空的一刹那,就像是撞上了一把分水神刀,竟在轟鳴聲中硬生生從中間向左右兩側裂開。
不僅如此,隨著陸誠足下那一縷先天道胎之氣順著海底水脈向前延伸。
在這十二級台風掀起百丈黑浪的南海洋麵上,扁舟正前方竟憑空凹陷下去,硬生生辟出了一條寬達十丈,長達數裡,水波不興的鏡麵水道。
水道兩側,是咆哮翻滾的漆黑水牆,無數海魚與漩渦在水牆中翻滾嘶吼,電閃雷鳴將水牆映照得像地獄魔淵。
可在水道正中央的十丈之內,海水卻平靜得像是一麵碧綠翡翠,連一絲多餘的漣漪都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