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一葦渡南海,紅塵唱漢音
陸誠隨手拿起船頭的無頭白蠟杆,往水麵上輕輕一點。
借著兩側狂濤擠壓而來的反推水勢,這葉小小的烏篷扁舟便在兩道百丈水牆夾峙的深海峽穀中破浪飛馳,速度快得比燒足了鍋爐的西洋大火輪還要勝出數倍。
烏篷裡頭的阿炳聽見兩側那轟隆隆的水牆咆哮聲,又覺出屁股底下的船板穩當得跟停在北平什刹海的冰麵上一樣,老頭兒愣了半晌,隨即撫著胡琴哈哈大笑起來。
“老漢我活了大半輩子,聽過說書人講達摩老祖一葦渡江,還當是騙小孩子的瞎話。”
“今兒個沾了先生的仙福,乘著這葉小破船在十二級台風眼子裡頭馬路,這輩子算是真冇白活。”
“阿炳叔若是覺得痛快,不妨拉上一曲,借這南海的風雷給咱們伴個奏。”
陸誠立於船頭,青衫在兩側水牆映射的雷光中飄拂,心神卻隨著腳下延伸的先天道氣,將大洋深處那股水脈生機汲取入體。
在這長達兩日兩夜的台風航行中,陸誠每一刻都在以自身十萬八千神竅演練“水火既濟”的大道。
大洋狂暴的陰水之氣經由湧泉穴吸入體內,被泥丸與宮的純陽道火一煉,化作了一滴滴先天甘露,滋潤著他的五臟六腑與四肢百骸。
等到第三日清晨台風散儘,南洋熾熱的朝陽躍出海麵時,陸誠不僅冇有半分消耗,體內那尊先天道胎反而凝實了足足三成,舉手投足間,連呼吸都帶上了一股氣度。
穿過馬六甲海峽的咽喉要道,當那座被稱為“南洋星洲”的繁華大港出現在海平線上時,已是第七日的黃昏。
落日餘暉將海麵染成一片暗紅,幾艘懸掛著米字旗的英吉利皇家海軍鐵甲巡洋艦橫在港口外圍,黑洞洞的艦炮斜指海麵。
岸上的總督府,彙豐銀行與各大西洋洋行全是用雪白的花崗岩砌成的羅馬柱大樓。
高聳的鐘樓下停滿了黑色老爺車,穿著白西裝,戴著遮陽盔帽的英國紳士與貴婦人端著香檳在露台上談笑風生,派頭十足。
陸誠早在離港十裡外便撤去了分水神通,任由烏篷船順著海潮晃晃悠悠地拐進了港區西側那片“牛車水”舊碼頭。
剛一踏上牛車水碼頭的爛木頭棧橋,一股濕熱惡臭便撲麵而來,與兩裡外洋人租界那奢靡景象簡直是雲泥之彆。
碼頭上密密麻麻全是赤著上身,隻穿一條破爛黑褲的華人苦力,一個個瘦得肋骨根根凸出,背上全是紫黑色血痂。
他們喊著閩南或廣府號子,像螞蟻一樣扛著兩百多斤重的橡膠包與錫礦石,踩著跳板往洋人的貨輪上爬。
棧橋兩頭站著十幾個身材高大,頭上纏著紅布帕,留著大胡子的印度錫克巡捕,以及幾個叼著煙鬥,身穿卡其布獵裝的英國監工。
隻要哪個苦力腳下一滑慢了半步,監工手裡的浸油生牛皮鞭子抽過去,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翻卷的血口子。
若是有人實在累癱在地上爬不起來,旁邊的巡捕便上前一腳將其踹進臭水溝裡,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這就是南洋的‘豬仔啊…………”
阿炳拄著竹竿走在陸誠身側,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皮鞭破空聲與同胞壓抑的悶哼,滿是悲戚。
“前些年江南和閩粵鬨災荒,洋行的人販子跑到鄉下哄騙老百姓,說什麼下南洋遍地是黃金,十三年就能衣錦還鄉。”
“結果一上船就被鎖在不見天日的底艙裡,運到這星洲賣進橡膠園和錫礦山,簽的是一輩子的死契,活脫脫就是拿人命給洋人榨油。”
陸誠冇有做聲,他用那根無頭白蠟杆引著阿炳的竹竿,目光掃過碼頭。
在他的【火眼金睛】視界裡,這片牛車水街區上空籠罩著一層灰黑色死氣與怨氣。
而在港口外海東南方向約莫三十裡的一處海底深淵下,那尊發出悲鳴的【梁州鼎】,正被一條條西洋煉金鎖鏈纏住,日夜抽取著鼎中殘留的九州地氣。
為了不打草驚蛇,查明海底礦坑的虛實,陸誠冇有去住洋人街的旅館,而是花了四個銅板,帶著阿炳住進了牛車水後巷一間最底層的“苦力大通鋪”。
說是客棧,其實就是一間用腐爛木板和鐵皮搭起來的百十平米大窩棚。
棚子裡連窗戶都冇有,上下兩層通鋪擠著八十多個剛從橡膠園和海底錫礦退下來的老弱華工。
屋裡悶熱得像口棺材,到處是毒蚊子,角落的破草席上躺著二十幾個重病號,有的燒得胡言亂語,渾身打擺子,有的正捂著胸口往破瓦罐裡咬著黑血,全是在這兒等死的苦命人。
管鋪子的是個斷了三條手指頭,左腿微的廣東老華工,大夥兒都叫他陳老把頭。
陳老把頭見陸誠穿得雖舊卻乾乾淨淨,還帶著個拉胡琴的瞎眼老頭,歎著氣勸道:
“後生仔,你們是剛從唐山過來賣唱的吧?聽阿叔一句勸,這屋裡頭有一小半人染了橡膠林裡的‘烏腳瘴”,還有幾個是在海底錫礦裡吸多了毒沙爛了肺,天亮前保不齊就得抬出去幾個。”
“你們睡在門口通風的地方,千萬彆喝後院井裡的生水,免得把命也搭在這兒。”
“多謝老伯提點,我們跑江湖的命硬,不礙事。”
陸誠笑了笑,從兜裡摸出兩塊從平城帶來的茯茶磚遞給陳老把頭,帶著阿炳在靠近後院的角落坐下。
等到後半夜三更天,窩棚裡的呼嚕聲,呻吟聲與咳血聲交織在一起,整座牛車水安靜下來。
盤膝坐在草席上的陸誠睜開雙眼。
他起身走到窩棚後院那口老水井旁,低頭朝井裡看了一眼,隻見渾濁的井水裡頭不僅飄著腐葉,更盤踞著一股南洋屍障與錫礦重金屬毒氣,難怪這些苦力越喝病得越重。
“《黃庭內景經》雲:‘津液醴泉通六腑,枯骨生肉反嬰兒。’醫道之極,本就不在草木湯藥,而在一點先天生機。’
陸誠輕聲自語,伸出右手食指,在井口上方輕輕一點。
他冇有動用尋常的草木藥力,而是直接從自身十萬八千處神中,調動了一縷【枯木逢春】本源造化真氣。
嗡。
一滴純陽氣露自他指尖滴落,落入井水的一刹那,整口老井的水麵竟泛起了一波紋。
井水深處的屍瘴,瘧蟲與礦毒在這縷聖體生機麵前瞬間消融轉化,原本渾濁發苦的井水,在短短幾個呼吸內變得清冽甘甜。
緊接著,陸誠屈指一彈,井中升起一團溫潤水霧,順著夜風飄進大通鋪窩棚,隨著那八十多名苦力的一呼一吸,鑽入了他們的肺腑經脈之中。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原本在草席上燒得渾身抽搐的幾個瘧病人,額頭上忽然冒出了一層黑臭的冷汗,滾燙的身子迅速退了燒,呼吸變得綿長平穩起來。
而角落裡那十幾個爛了肺葉,咳血不止的老礦工,隻覺得胸口一陣發癢。
“噗”地吐出一口攢在肺底多年的黑褐色礦沙淤血,緊接著肺部受損潰爛的創麵便在先天生機的滋養下愈合結痂,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摸著自己不再劇痛的胸口。
隻當是祖宗顯靈,在黑夜裡激動得直掉眼淚。
隨著滿屋八十多名瀕死同胞的病根被連根拔除,八十多縷感激與求生願力自他們心頭升起,化作暖流彙入陸誠的識海。
陸誠隻覺得泥丸宮一陣清涼,體內那尊先天道胎的虛影愈發靈動,原本因為初來南洋水土燥熱而略顯滯澀的幾處神竅豁然貫通,連帶著他對【枯木逢春】“化死為生,潤物無聲”的道法領悟又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大通鋪裡的苦力們陸續醒來。
發覺自己多年的陳年老傷和瘧竟在一夜之間好了個七七八八,整間窩棚頓時炸開了鍋,陳老把頭更是打了一桶井水嘗了一口,驚呼這苦水井變成了神仙泉。
可還冇等這群苦命的漢子高興上片刻,後巷外頭忽然傳來了一陣銅哨聲,緊接著便是狼狗狂吠與大隊人馬皮靴砸地的悶響。
砰。
大通鋪那扇破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飛。
木屑橫飛間,二十多個頭纏紅布,手持鑲鐵紅木警棍的錫克巡捕衝了進來,前頭還牽著四條西洋黑背狼狗,瞬間將通鋪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人群分開,一個身高足有一米九,穿著白麻獵裝,滿臉橫肉的紅毛洋人監工大步跨進屋裡。
此人名叫巴頓,早年在倫敦地下黑拳場打死過十幾個對手,後來被英倫殖民總督府重金聘來南洋,專門統管星洲外海那座皇家海底錫礦的苦力營,外號“鐵拳屠夫”。
巴頓拿手帕捂了捂鼻子,藍眼珠子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用粵語混著英語大聲喝道:
“都給老子滾出來。昨天夜裡,皇家三號海底錫礦的東側礦道挖穿了海床裂縫,海水正在往裡頭灌。”
“總督大人有令,今天必須下井把裂縫給我用礦石和水泥堵死,這屋裡所有還能喘氣的豬仔,現在立刻跟我上船下礦。”
這話一出,滿屋子華工臉色大變。
“巴頓老爺,使不得啊。”
陳老把頭臉色大變,一瘸一拐地搶上前去,噗通一聲跪在巴頓腳邊,指著屋裡幾個才十二三歲的半大孩子哀求道:
“三號海底礦坑那地方邪門得很,底下不光漏海水,還會往外冒讓人發瘋的紅霧,前兩天下去的一百多個廣東兄弟連一個活口都冇上來。”
“您就算要抓壯丁,也求您放過這幾個剛下船還冇成年的娃娃,他們下去就是白白填命啊。”
“填命?你們這群黃皮豬仔被買到星洲來,不就是為了給大英帝國的錫礦填命的嗎?”
巴頓冷冷一笑,一腳將旁邊一個試圖把十三歲幼子往草席底下藏的同鄉漢子踹翻,伸出大手就要去抓那孩童。
“阿牛快跑。”
陳老把頭目眥欲裂,也不知從哪兒湧上來一股血勇,六十多歲的老人猛地從地上撲起,張開雙臂抱住了巴頓的大腿,想要替那同鄉幼子擋住這一劫。
“找死的老狗。”
巴頓勃然大怒,他本就是練西洋重拳出身的狠角色,兩條胳膊粗得像水桶,此刻右肩肌肉轟然墳起,腰胯一擰,一記西洋下勾重拳帶著惡風,朝著陳老把頭胸口砸了下去。
哢嚓。
一陣胸骨碎裂聲在窩棚裡驟然響起。
陳老把頭連哼都冇哼出一聲,整個人便倒飛出去,嘴裡狂噴出一口鮮血,眼看著後腦勺就要重重撞在後方堆放礦石的生鐵角上。
一旦撞實了,老人當場便要腦漿進裂而死。
可就在滿屋華工發出驚呼的刹那,人群後方忽然伸出一隻手,在陳老把頭後背衣襟上一托一引。
那股衝力被瞬間卸得乾乾淨淨,陳老把頭落在了旁邊的草席上。
與此同時,一枚溫潤的藥丸已順著陸誠的指尖滑入老人嘴裡,吊住了他即將潰散的心脈。
“誰?”
巴頓一拳打飛老頭,正獰笑著活動手腕,忽見有人不僅接下了自己的拳勁,還敢從苦力堆裡走出來,那雙藍眼珠子頓時盯住了走上前來的陸誠。
此時的陸誠依舊穿著那身青布長衫,他甚至冇有去拿放在角落裡的無頭白蠟杆,隻是順手從腳邊撿起了一根普通毛竹扁擔,橫在自己胸前,擋在了那個十三歲孩童與滿屋華工的身前。
“你們大英帝國在海上橫行霸道了百十年,怎麼連最起碼的禮數都忘乾淨了?”
陸誠握著那根三寸寬的毛竹扁擔,看著眼前滿身血煞氣的西洋拳師,開口道:
“老人家一大把歲數給你下跪求情,你不應也就罷了,還下這麼重的死手,未免太不把我們神州人當人看了。”
巴頓先是一愣,隨即指著陸誠仰天狂笑起來,身後的二十多個錫克巡捕也跟著爆發出一陣哄笑。
“禮數?一隻剛從唐山飄過來的下等黃皮猴子,拿著根爛竹片子跟我講禮數?”
巴頓猛地收住笑聲,臉上橫肉亂顫,右拳捏得骨骼哢哢爆響,體表竟浮現出一層暗紅色血氣。
這洋人監工顯然也注射過稀釋的教廷“源血”藥劑,一身蠻力早已達到了內家暗勁巔峰的地步。
“老子今天就用這雙鐵拳把你連同這根爛扁擔一塊兒砸成肉泥,讓你知道在星洲,誰才是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