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南洋,又唱四郎探母
話音未落,巴頓右腳猛地一跺地麵。
兩百多斤的身軀轟然暴起,缽盂大的鐵拳裹挾著巨力與腥風,不閃不避,直接朝著陸誠橫在胸前的毛竹扁擔正中央轟來。
在巴頓看來,這一拳下去,莫說是根空心的毛竹...
火穴入口處,赤浪翻湧如血海倒灌,硫磺氣息刺得人喉頭發緊,連呼吸都帶著灼燒感。那扇萬斤沉鐵巨門轟然洞開後,並未見守衛奔逃,亦無機關轟鳴——隻有一片死寂,比山外風雪更冷的死寂。
陸誠腳步未停,青衫下擺掃過門前焦石,足底布鞋踩碎三枚暗藏於灰燼中的青銅鬼麵釘。釘身泛著幽藍磷光,是東島秘傳“蝕骨引魂釘”,專破內家真氣,中者七日潰爛、筋脈自焚而亡。可釘尖剛觸布麵,便如雪入沸油,“嗤”地一聲化作青煙,隻餘一點焦痕,轉瞬被熱風舔淨。
順子緊隨其後,赤膊胸膛上汗珠未凝已蒸為白霧,他雙拳微握,肩胛骨如兩座小山起伏,純陽血氣在皮下奔流成河,竟將撲麵而來的熔岩熱浪硬生生逼退三尺,腳下積雪寸寸騰起白汽,卻未消融,反凝成一圈圈霜紋,似蓮花初綻。
陸鋒持槍殿後,白蠟杆微微震顫,槍尖寒芒吞吐不定,仿佛也在感應著地底深處那一聲聲越來越清晰的龍吟。他忽然停步,俯身拾起半截斷刃——那是佐佐木禦風妖刀崩碎時墜落的一片殘鋒,刃口扭曲如蛇,內裡竟嵌著一縷尚未散儘的鴉天狗殘魂,正發出細若遊絲的怨毒嘶鳴。
“師父。”陸鋒將斷刃遞出,聲音低沉,“這魂……不乾淨。”
陸誠未接,隻瞥了一眼,眉心微蹙:“不是殘魂,是餌。”
話音未落,那斷刃中倏然炸開一團黑霧,霧中浮現一張模糊人臉,竟是早已伏誅的藤原九齋!雙眼空洞,嘴角咧至耳根,舌頭上赫然用血寫著三個東島古篆——“請君入甕”。
“嗡!”
整條火穴通道驟然一顫,兩側岩壁裂開無數蛛網狀縫隙,金紅色岩漿自縫中汩汩滲出,迅速彙成兩條火河,沿著山道兩側奔流而下,竟在師徒四人身後合攏,如巨蟒閉頜,徹底封死退路。
前方,火穴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非金非革,似是人皮繃於青銅鼎腹所製,每響一聲,地麵便震一次,岩層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發亮的熔岩基底。鼓點緩慢,卻沉重如心跳,與地下龍吟隱隱應和,仿佛整座富士山,正以豫州鼎殘片為心,在搏動。
小豆子縮在陸鋒身後,鼻尖嗅著空氣裡陡然濃烈的甜腥氣,忽地低呼:“師父,血香變了!方才還是陳年腐血,現在……是活人的。”
陸誠腳步一頓,側耳靜聽。
果然,那鼓聲間隙裡,夾雜著極細微的抽泣、呻吟、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有鐵鏈拖過岩漿冷卻後形成的黑曜石地麵時,發出的“嚓嚓”刮擦聲——像是數百人,正被拖向某個地方。
“走快些。”陸誠語調不變,袖口卻悄然一抖,三枚黃銅錢自袖中滑落,無聲嵌入腳下黑曜石板縫隙。錢背陰刻“太乙扶桑”四字,陽麵則是一株盤曲古鬆。落地刹那,鬆影微晃,三道極淡青氣自錢眼升騰而起,如遊絲般鑽入岩縫,眨眼不見。
這是老索頭臨終前塞進他掌心的最後一把“鎮魂錢”,取自津門海河舊碼頭沉船龍骨,浸過三十年潮汐與百場葬禮紙灰,專破陰煞鎖魂之術。
火穴漸深,熱浪愈烈,空氣已呈半液態,每一次呼吸都似吞咽滾燙琉璃。岩壁上開始浮現出大片大片的壁畫——並非東島神道教圖騰,而是褪色斑駁的中原風格:禹王執耒治水、九鼎列陣鎮九州、蒼龍銜珠巡天穹……可所有壁畫之上,皆被粗暴潑灑上大片烏黑汙血,血跡未乾,仍在緩緩蠕動,仿佛活物。
“他們在……篡史。”陸鋒咬牙道,槍尖微垂,寒芒映著血畫,竟微微發顫。
“篡不得。”陸誠淡淡道,“史在人心,不在牆上。”
話音未落,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直徑逾千丈的巨型熔岩穹頂大廳呈現眼前。穹頂高不可測,隱冇於赤紅霧靄之中,唯有八根通天石柱撐起天幕,柱身纏繞著八條由人骨與青銅鎖鏈絞成的巨龍浮雕,龍目空洞,口中噴吐的卻非雲氣,而是汩汩流淌的暗紅岩漿。
大廳中央,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大祭壇。
祭壇共分九層,層層疊疊,每一層皆由不同材質壘砌:最下三層為東海玄龜甲殼,中三層為西極白虎獠牙,最上三層,竟是三百六十具完整的人形骸骨,頭顱朝內,肋骨朝天,拚成一座倒扣的骷髏穹頂。穹頂正中,懸著一塊青銅鼎耳——豫州鼎殘片。
它靜靜懸浮著,表麵銅綠斑駁,銘文黯淡,可當陸誠目光觸及的刹那,鼎耳之上,那條大禹治水圖騰所繪的蒼龍紋路,竟似活了過來,龍睛微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自鼎耳深處射出,直直冇入陸誠眉心。
“嗡——”
陸誠腦中轟然一震。
無數破碎畫麵奔湧而至:黃河決口,濁浪滔天;萬民跪拜,赤足負土;大禹立於龍門絕壁,單膝跪地,雙手捧起一捧混著泥沙的河水,仰天長嘯,聲震寰宇——那嘯聲並非人言,而是純粹的“意”,是誓、是諾、是願以身為柱,撐起九州蒼生的浩蕩神念!
這股意誌跨越四千載光陰,穿透汙血鎖鏈,直抵陸誠神竅深處。
他丹田真丹劇烈旋轉,表麵那道赤金色烈焰紋路驟然熾亮,竟從丹體延伸而出,化作一道細線,與鼎耳金芒遙遙相連。
同一時刻,微觀神竅之中,那九處新啟的穴竅猛地爆亮,如九顆星辰同時點燃,星輝流轉,竟在識海之中,隱隱勾勒出一幅殘缺卻恢弘的九州山川圖!
“師父!”小豆子驚呼。
陸誠緩緩睜開眼,眸中金芒已斂,唯餘溫潤如玉的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似有億萬雷霆在無聲奔湧。
他抬手,指向祭壇最高處。
那裡,並非空無一物。
一尊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帝王像”端坐於骸骨穹頂正中。石像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鑲嵌著兩顆血紅寶石,此刻正幽幽轉動,死死盯住陸誠。
石像手中,握著一柄斷裂的青銅劍——劍身布滿裂痕,卻仍能看出,那是夏禹當年斬蛟治水所用的“斷嶽劍”仿品。
而在石像腳下,層層骸骨之間,密密麻麻跪伏著數百名華夏遺民。他們衣衫襤褸,手腕腳踝皆被燒紅的烏金鎖鏈貫穿,鎖鏈另一端,深深紮入祭壇基座,與下方奔湧的熔岩相連。滾燙岩漿順著鎖鏈流入他們體內,又自七竅緩緩溢出,凝成暗紅血痂。他們早已失聲,隻餘空洞雙眼,望著穹頂,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被抽乾靈魂後的麻木。
“黑龍會總舵主,伊藤玄武。”陸誠輕聲道,聲音不大,卻如清鐘響徹整個熔岩大廳,“你借東島神道教之手,行此逆天之事,可知罪?”
石像雙眼紅光暴漲,喉嚨處齒輪“哢噠”咬合,一個沙啞、冰冷、毫無生氣的聲音,自石像內部轟然傳出:
“罪?陸誠,你口中的‘罪’,不過是勝利者書寫的曆史。四千年前,大禹以神力壓服九州蠻夷,鑄鼎鎮之,何嘗不是一種‘罪’?今日,我以科技為斧,以血肉為薪,熔煉神州國運,重塑東瀛氣數,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石像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祭壇最底層。
那裡,熔岩翻滾得最為劇烈,數十條粗大鎖鏈自岩漿中探出,末端連接著八具巨大青銅棺槨。棺蓋半開,內裡並非屍體,而是一具具浸泡在熒綠色營養液中的“人”——他們肢體畸變,皮膚覆蓋鱗甲,脊椎外凸如鋸齒,太陽穴上插著數根閃爍著幽藍電弧的金屬導管,導管儘頭,連向祭壇中央那塊豫州鼎殘片。
“看到了嗎?這才是未來!”伊藤玄武的聲音帶著狂熱,“我以豫州鼎殘片為核,以神州龍脈為爐,以八萬同胞精血為引,培育‘龍裔戰士’!待他們蘇醒,便是東瀛稱霸東亞之始!陸誠,你若歸順,可為龍裔首席教官,享萬世香火!”
“嗬……”順子怒極反笑,胸膛起伏如雷,“萬世香火?俺順子寧可當個短命鬼,也不吃你這碗餿飯!”
他一步踏出,腳下黑曜石應聲炸裂,蛛網裂痕直蔓延至祭壇第一層。他渾身肌肉賁張,純陽血氣轟然爆發,周遭空氣瞬間被點燃,形成一圈赤紅色火焰光環。
“俺這就送你下地獄,給你燒頭炷香!”
“慢。”陸誠抬手,止住順子。
他目光掃過那些跪伏的同胞,掃過青銅棺中掙紮的畸變軀體,最終落在豫州鼎殘片之上。鼎耳表麵,一道細微卻深刻的裂痕,正被汙血不斷侵蝕——那是當年九鼎崩碎時留下的原始傷痕,如今,竟在汙血衝刷下,隱隱透出內裡一抹溫潤如脂的玉質光澤。
“原來如此……”陸誠喃喃,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鼎非金鐵,乃以昆侖玉髓為骨,禹王心血為引,九州山川精魄為魂所鑄。你們以為鎖住的是青銅,實則困住的,是九州之魂。”
他忽然解下腰間青布包裹,輕輕展開。
裡麵,赫然是半截斷戟。
戟身黝黑,刃口崩缺,布滿陳年暗褐色血垢,卻在熔岩赤光映照下,隱隱透出青銅本色,與祭壇上方那豫州鼎殘片,同出一源。
“這是……”陸鋒瞳孔驟縮,“大禹軍陣破陣戟?”
“嗯。”陸誠指尖撫過戟身,“慶雲班祖師爺,曾於泰山古墓得此殘兵。他說,戟尖所向,山嶽避讓,邪祟辟易。可惜……斷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向祭壇最高處那尊黑曜石帝王像。
“但斷戟,未必不能重鑄。”
話音未落,陸誠左手並指如戟,對著自己右臂外側狠狠一劃!
“嗤啦——”
布袍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赫然出現,鮮血並未噴湧,反而在傷口邊緣迅速凝結,化作赤金色符文,如活蛇般蜿蜒遊動。那不是血,是丹田真丹中淬煉出的純陽真火與離火之氣交融而成的“真罡血篆”!
順子、陸鋒、小豆子三人同時色變。
“師父!”
陸誠卻恍若未覺,右手持斷戟,左手沾著自己臂上真罡血篆,朝著戟身那道最長的缺口,重重抹去!
“以吾血為引,以吾神為契,以吾誌為火——”
“——重鑄禹王戟!”
“嗡——!!!”
斷戟劇震,通體爆發出刺目金光!那金光並非熾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悲憫,如大地承托萬物,如山嶽默然千年。
金光所及之處,那些跪伏遺民空洞的眼中,驟然掠過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青銅棺中,一名龍裔戰士扭曲的指尖,竟極其輕微地、痙攣般地,向上勾了一下。
而祭壇之上,豫州鼎殘片表麵,那道被汙血侵蝕的裂痕,金光湧入,如春水融冰,汙血“滋滋”蒸發,裂痕邊緣,竟有新生的、溫潤的玉質,正緩緩彌合!
“不——!!!”石像內,伊藤玄武發出前所未有的淒厲尖嘯,紅寶石雙眼中血光狂閃,“阻止他!給我殺了他!啟動‘熔爐核心’!”
“轟隆隆!”
祭壇最底層,八具青銅棺槨同時震動,棺蓋轟然彈開!熒綠營養液狂湧而出,數十條畸變軀體咆哮著掙脫束縛,四肢著地,脊椎骨節如竹節般瘋狂拔長,利爪撕裂空氣,朝著陸誠猛撲而來!
與此同時,整座熔岩大廳劇烈搖晃,穹頂之上,八條骨龍浮雕眼眶中,赤紅岩漿噴薄而出,彙聚成一道橫貫天穹的赤色洪流,朝著陸誠頭頂,當頭碾壓而下!
千鈞一發!
陸誠卻看也未看那滅頂洪流與撲來的畸變怪物,他全部心神,儘數凝聚於手中那柄正在金光中重塑的斷戟。
戟身缺口處,真罡血篆如活物般遊走、編織、熔鑄。
“哢……”
一聲清脆的玉石相擊之聲,自戟身內部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如同遠古的編鐘,在時間儘頭重新奏響。
“叮——”
最後一聲輕鳴。
陸誠手中,斷戟已不複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體赤金,古拙厚重,戟尖鋒銳如龍牙,戟刃兩側各雕一尊怒目金剛,戟柲之上,九道溫潤玉質紋路盤旋而上,直抵戟纂——正是豫州鼎殘片上那九條山川神紋的縮小版!
“禹王戟……重鑄已成。”
陸誠緩緩抬頭,目光平靜,迎向那傾瀉而下的赤色岩漿洪流。
他左手輕抬,五指虛握,仿佛握住了一柄無形的巨錘。
“《周易》有雲:‘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
“爾等以水火為刃,屠戮同胞,褻瀆神器——”
“今日,便以禹王之名,代天行罰。”
“——震!”
他五指猛然攥緊!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毀天滅地的光華。
隻有一道無聲無息、卻令整個熔岩大廳所有岩漿瞬間凝滯的“震波”,自他掌心迸發,沿著腳下黑曜石地麵,呈環形無聲擴散。
所過之處——
撲來的畸變戰士,身形猛地僵直,眼中的狂暴紅光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隨即“噗”地一聲,自內而外,化作漫天飛灰,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橫貫穹頂的赤色岩漿洪流,凝固在半空,如一條赤紅琉璃巨龍,下一瞬,寸寸崩解,化作億萬點晶瑩赤砂,簌簌飄落。
就連那尊黑曜石帝王像,也在震波拂過的刹那,從石像腳底開始,無聲無息地浮現出無數細微裂痕,裂痕如蛛網蔓延,直至覆蓋全身。
“哢嚓……哢嚓嚓……”
石像,連同其手中那柄仿製的“斷嶽劍”,在眾人注視之下,轟然坍塌,化為一堆毫無生氣的黑色碎石。
死寂。
唯有熔岩在遠處岩壁上流淌的“咕嘟”聲,以及……祭壇最高處,那塊豫州鼎殘片,發出的、一聲悠長、清越、仿佛穿越了四千年時光的——
“錚……”
如古琴撥弦。
殘片表麵,所有汙血徹底蒸發,銅綠剝落,露出底下溫潤如脂、流轉著山川星鬥光芒的昆侖玉質本體。九道山川神紋熠熠生輝,那條蒼龍圖騰昂首向天,龍口微張,一道純淨、浩瀚、帶著無儘悲憫與威嚴的金色龍吟,自鼎耳深處,浩浩蕩蕩,席卷而出!
“昂——!!!”
龍吟所至,整座富士山劇烈顫抖!
山外,東京皇居,所有供奉的神道教神器齊齊爆裂;箱根廢墟,殘留的招魂幡化為齏粉;東瀛列島,所有神社屋頂的鴟吻,在同一刻,無聲無息,斷為兩截。
而祭壇之下,那些跪伏的遺民,體內奔湧的汙血,竟被這龍吟生生逼出體外,化作黑煙,被無形之力牽引著,倒灌回那些已經崩毀的青銅棺槨之中。他們乾枯的肌膚下,有新的氣血開始奔湧,空洞的眼中,淚如泉湧。
小豆子怔怔看著這一幕,忽然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卻咧開嘴,笑得像個傻子。
陸鋒單膝跪地,以槍拄地,肩膀劇烈聳動,卻始終未曾低頭。
順子仰天長嘯,嘯聲如虎,震得穹頂赤砂簌簌而下。
陸誠立於祭壇之前,青衫獵獵,手中禹王戟斜指大地。
戟尖所向,熔岩退避,汙穢儘消。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赤熱空氣中,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微小卻無比清晰的青龍虛影,盤旋一周,倏然冇入豫州鼎殘片之中。
鼎耳金光大盛,隨即收斂,溫潤內斂,仿佛從未經曆過這場劫難。
“收賬……”
陸誠轉身,青衫拂過滾燙的空氣,聲音平靜,卻如驚雷滾過熔岩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