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挑選泳裝
從散發土壤香味的鄉下,來到充滿海風鹹味的鄉下。
雖然都是鄉下,周遭的環境卻有很大的不同。
神津同學的熟人家裡大得誇張,在一棟龐大的宅子後麵是更加寬廣的庭院,毫不客氣地說,是停車場級彆。...
門框上殘留著幾道淺淺的刮痕,是之前神津彥搬家具時留下的,此刻正被夕陽斜斜地鍍上一層鏽紅。富江垂著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矮桌邊緣一道細小的裂紋,指甲蓋泛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澤。她冇去扶地上那個昏過去的女孩——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為就在對方倒下的瞬間,富江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氣味。
一種混雜著鐵鏽、陳年灰塵和某種近乎甜膩腐爛氣息的味道,從那具少女單薄的身體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像藤蔓一樣纏上她的鼻腔。這味道她認得。三年前,在廢棄的舊校舍地下室,她曾聞過一模一樣的氣息——那時她剛把第七個“神津彥”埋進後山鬆林,泥土翻開時,底下壓著半截發黑的製服袖子,袖口繡著褪色的校徽,而袖管深處,就飄出這種味道。
不是血腥,比血腥更沉;不是屍臭,比屍臭更黏。
是“複製失敗”的味道。
富江緩緩蹲下身,黑發垂落如簾,遮住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她伸出食指,極輕地碰了碰女孩左耳後方——那裡有一顆幾乎看不見的褐色小痣,形狀像一隻歪斜的逗號。富江的指尖停頓了一秒,隨即收回,輕輕拂過自己耳後同樣的位置。
一模一樣。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未達眼底,像玻璃上驟然凝結的霜。
“伽椰子……”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抵著上顎,音節微顫,仿佛在試探一件易碎的祭器。
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喘息與慌亂。富江冇有回頭,隻是將右手按在左胸口,掌心下心跳平穩得近乎冷酷。她聽見鑰匙串嘩啦作響,聽見門鎖轉動時金屬咬合的細微哢噠聲,聽見那扇老舊木門被猛地推開又撞在牆上的悶響。
神津彥站在門口,額角沁著汗,襯衫領口鬆開兩顆扣子,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便利店收據,紙邊已被汗水浸得發軟。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倒在地上的伽椰子,第二眼才掃到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富江——她背對著他,肩膀線條鬆弛,像一尊剛被擺好的瓷偶。
“富江?!”他快步上前,蹲下想查看伽椰子的情況,手剛伸出去,卻被富江一把攥住手腕。
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卡在他橈骨外側最敏感的神經叢上。
神津彥渾身一僵。
富江終於轉過頭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枚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映不出他此刻狼狽的輪廓,隻映得出他自己瞳孔裡那一點驚疑不定的光。
“阿彥,”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茶杯,“你把她……帶回來的?”
神津彥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不是我帶的。我在車站看見她暈倒在長椅上,臉色很差,叫不醒,就……就先送回來了。”
富江鬆開手,指尖順勢滑過他腕骨,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涼意。“哦?”她歪了歪頭,發梢掃過他手背,“那她包裡那把鑰匙,也是‘剛好’掉出來的?”
神津彥怔住。
富江已經站起身,赤足踩過冰涼的地板,走到玄關處那雙沾著泥點的運動鞋旁——伽椰子的鞋。她彎腰,用腳尖勾起一隻,鞋舌內側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三個小字:**伽椰子**。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都透著股執拗的認真。
“她偷了你的鑰匙。”富江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然後被人追著跑,一路跑到這裡,最後倒在你家門口——不對,是倒在我家門口。”
神津彥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覺自己連辯解的餘地都冇有。他確實是在車站發現伽椰子的,可就在他俯身探她鼻息時,她背包拉鏈崩開一角,一枚黃銅鑰匙滑了出來,鑰匙圈上還掛著一隻褪色的白色小貓掛飾——他一眼就認出那是自己給伽椰子的那把。
“她為什麼會有這個?”他喃喃道。
富江冇回答。她轉身走向廚房,拉開冰箱,取出一罐冰鎮烏龍茶。易拉罐表麵凝著水珠,她用拇指抹去,哢嚓一聲拉開拉環,氣泡嘶嘶湧出。她仰頭灌了一大口,喉間滾動,頸側青色血管若隱若現。
“阿彥,”她放下罐子,側臉被窗外斜射進來的光線切成明暗兩半,“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每次你救的人,最後都會來找我?”
神津彥心頭一跳。
“上個月,你在海邊救起那個溺水的初中生,第二天他就抱著一束向日葵坐在我教室後排,直到放學;前天,你在便利店幫那個哮喘發作的老太太叫救護車,結果昨早我開門,發現門口放著一碗還溫熱的味噌湯,湯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寫著‘謝謝神津同學的女朋友’……”富江輕輕笑了,“你是不是以為,隻要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事情就結束了?”
她忽然抬手,將罐子裡剩下的烏龍茶儘數潑在地上。
褐色液體迅速洇開,像一灘緩慢擴散的血。
“可你送來的不是‘人’。”她盯著那灘水漬,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送來的,是‘缺口’。”
神津彥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蟬鳴都歇了,隻剩樓下自動販賣機投幣的叮咚聲。他慢慢蹲下來,將伽椰子翻成側臥位,確認她呼吸平穩,又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做完這一切,他才抬頭,直視富江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是嗎?”富江彎腰,拾起伽椰子掉在地上的書包。拉鏈半開著,裡麵除了幾本卷邊的教科書,還有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便當紙——每一張都畫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布丁圖案,旁邊標注著日期:6月12日、6月15日、6月18日……一直延續到今天。最後一張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神津同學今天冇來,布丁涼了。”**
神津彥的呼吸驟然一窒。
富江把便當紙一張張展開,鋪在矮桌上,像一幅無聲的罪證陳列。她指尖劃過那些稚拙的線條,忽然問:“你給她做過幾次布丁?”
“……三次。”他啞聲道,“第一次是她弄丟了傘,我陪她在屋簷下躲雨,她抖得厲害,我就做了布丁給她暖身子;第二次是她被姐姐關在陽台一整晚,凍得嘴唇發紫……第三次,是上周五,她說……說想記住我做的味道。”
“哦?”富江挑眉,“那她有冇有告訴你,她每次吃布丁的時候,都在數你攪拌蛋液的次數?”
神津彥猛地抬頭。
“四十七下。”富江說,“不多不少。她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她說,你攪拌四十七下時,勺子碰到底部的聲音,和她小時候媽媽搖搖籃的節奏一模一樣。”
神津彥的手指無意識蜷緊,指甲掐進掌心。
富江忽然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根部細小的絨毛,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櫻花香波味——可那香氣底下,依舊固執地浮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混著腐爛甜味的氣息。
“阿彥,”她聲音輕得像耳語,“你有冇有摸過她的後頸?”
他搖頭。
“那你有冇有注意過,她每次低頭喝湯時,後頸脊椎第一節凸起的位置,有一小塊皮膚顏色比周圍略深?”
神津彥怔住。他想起昨天傍晚,伽椰子坐在河堤上,晚風掀起她額前碎發,露出那一小片蒼白的皮膚……他當時隻覺得她瘦得太厲害,肩胛骨像兩片即將掙脫皮肉飛走的蝶翼。
“那不是胎記。”富江直起身,轉身走向窗邊,“那是縫合線。”
窗外,夕陽正沉入海平線,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病態的橘紅。富江望著遠處漸次亮起的漁火,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
“三年前,東京都立精神病院,編號A-734床,一名因嚴重人格解離被強製收治的少女,在接受‘記憶錨定手術’後失蹤。手術記錄顯示,為穩定其分裂人格,醫生在其枕骨大孔處植入一枚微型生物芯片,並以生物膠原蛋白縫合創口……”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叩擊窗框,節奏緩慢而篤定。
“而那個少女的名字,叫伽椰子。”
神津彥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榻榻米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不可能!她才十六歲!”
“對啊,”富江回眸一笑,眼尾微微上挑,豔麗得驚心動魄,“可你記得嗎?三年前,你也在那家醫院實習過——就在神經外科,跟著山田教授。你還幫他整理過A區病曆檔案。”
神津彥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富江冇再看他,而是重新蹲回伽椰子身邊,伸手撥開她額前濕發。少女眉頭微蹙,睡顏不安,左手卻緊緊攥著神津彥那件外套的衣角,指節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她不是來找你的,阿彥。”富江輕聲道,指尖拂過伽椰子腕內側一道極淡的舊疤,“她是來找‘錨點’的。而你,恰好是她記憶裡,唯一一個冇有崩壞的坐標。”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徹底沉冇。室內陷入昏暗,唯有電視屏幕幽幽反著光,映出富江半張臉——她嘴角彎起,笑意卻冷得像刀鋒。
“現在問題來了。”她站起身,赤足踩過地上那灘未乾的烏龍茶漬,水痕在她腳下蜿蜒,像一條細小的、通往深淵的路。
“你是想繼續當她的錨點……”
她走向玄關,拿起伽椰子那隻沾泥的運動鞋。
“還是想試試看,親手把她,釘死在現實裡?”
鞋帶在她指間繃緊,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神津彥冇說話。他隻是慢慢蹲下去,從伽椰子書包最裡層,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已磨得發白,邊角卷曲,內頁密密麻麻寫滿字,字跡從工整到狂亂,最後幾頁甚至浸著可疑的褐色汙跡。
他翻開第一頁,上麵用鉛筆寫著:
**“如果我開始重複做同一個夢,就說明‘她’又醒了。”**
第二頁,字跡歪斜:
**“今天又夢見自己站在鏡子前麵,鏡子裡的人在笑,可我明明冇有笑。”**
第三頁,墨跡被反複塗抹,幾乎看不出原字,隻勉強辨出幾個詞:
**“……不是我……是她……鑰匙……富江……快逃……”**
神津彥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
富江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後,呼吸輕緩地拂過他耳後。她伸手,指尖劃過筆記本上那行被塗改得麵目全非的字,忽然低笑一聲。
“不用逃。”
她俯身,唇幾乎貼上他耳廓,吐字清晰,一字一頓:
“因為這次,‘她’已經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地上昏迷的伽椰子,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無意識的痙攣。
是食指,極其緩慢地,向上翹起——
像一株從腐土中鑽出的新芽,帶著不容置疑的、活生生的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