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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央美人

2026-10-09 作者: 陸不換

  雲家的喜慶在日落後並不消停,大部分的賓客繼續交錯觥籌,絲毫不顧夜深夜淺,隻管了尋歡作樂的逍遙快活。

  淨姨、陳婆與鄭家父子同桌,都是被敬作上賓款待著。

  鄭昴公不時往隔座的女人臉上望,疑惑幾回,又是仔細在腦中思索幾回,終是不敢隨便下結論,舉了酒杯起身去試探。

  他小心翼翼地來到淨姨身後,待到她回身過來才問道:“這位可是忻橖師傅?”

  淨姨並不記得那麼多故人,雖然是一同從鄭家出來的,然而這男人並未引起她的注意,哪知他卻認出了自己。

  她起身回敬道:“鄭昴公先前可認識我?”

  他確定這位就是了,暢快一笑道:“二十年前我還和雲珂瑛同在朝門職守時就見過你,忻橖師傅那時的關注估計都在他身上,自然是不記得還有我這個陪襯的。”

  淨姨覺不好意思,趕忙賠罪道:“鄭昴公這是要折煞了我一個平平老婦,當年我有段時間眼疾較重,難以看清些周圍景致,自然冇意識到雲將軍身旁還有一位英傑,真是罪該萬死。”

  她說時放了酒杯低下身行禮,這模樣姿勢態度都還保持著她年輕時的窈窕風範。鄭昴公不禁要感慨起時間雖快,但這世上美好的所有總會在滄海桑田裡沉澱下來。

  鄭四郎在一旁聽著,發現兩人是舊交,又是父親難得的喜樂開懷,也就順著他的意思,助推了一把。

  他見空插話道:“這位就是月娘時常提起的淨姨了?既然因著月娘我們兩家結了親,又跟父親是故交,不如我讓人找個清靜的地方,讓二位仔細敘敘舊?”

  淨姨本想推辭,但見著父子兩人心意相通,估計鄭昴公如是所想,便也不好拒絕,落下了陳婆乾眼望著她隨來請的下人起坐離席。

  雲家能幽會的場地很多,估計剛建起的時候就是這麼安排著,好讓雲家子女往後都能享受到月色撩人的迷醉。

  兩人隨了聽吩咐的下人到了一處家中公子哥常常飲酒聚樂的水台,那裡有石台,又有人鋪上了蒲團,可以席地而坐。

  鄭昴公囑咐幾個丫鬟退到不遠處,聽不到兩人對話但又能隨時監視著,一來他們對話不會泄露,二來淨姨也不必擔心這月黑風高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聽他這番話,淨姨始覺他確實有著一番心意,也不再扭捏,儘管對著老朋友一樣對他。

  鄭昴公與她對坐著歎起:“轉眼二十年了,可我還是能想起初次見識到忻橖師傅你絕佳琴技的那天傍晚,連明月的光芒都集中照耀到你身上,你說像我像雲珂瑛這種凡夫俗子怎麼還抵擋得住?想我冇能快他一步,竟讓他搶了那朵本是我摘的花,給你先行簪上了。”

  說到這兒,兩人均笑起來,淨姨心裡還覺得雲將軍何時有過如此淘氣的時候,這下愈將他的形象濃墨重彩地添了一筆,頓時可愛可親幾分。

  鄭昴公又說起雲將軍追她的那些年連沉默裡都帶著對她的相思情誼,這種愛法,怕也隻有他兒子雲長天能學了去。“你說一個大男人,每天總為情所困,但出奇了這世上的人還真就能體諒他,同他一起心傷。”

  淨姨敬他一杯笑應道:“鄭昴公是做大事的人,可彆像這對父子那麼在乎情愛糾葛了。”

  他頗有感觸地說起:“我年輕時也曾想過要找個自己鐘意的女子好好嘗一回這愛情裡的酸甜苦辣,可估計是在雲珂瑛身邊待久了,桃花運都讓他搶了走,以至於後來先帝賜婚,也隻娶得個不大符心意的閨秀來。”

  淨姨知曉他的心思,現時已是感激萬分,然而她對這世上的男人總是要辜負的,不管他們愛不愛,有心不有心。

  她沉默下去,杯中半滿的酒散著餘溫,映著燭燈的點點光,耳邊臉頰吹過帶雪子的風,透著適度的冷。

  一下子陷入回憶中難免帶著往事不堪回首的痛苦,鄭昴公也發現自己不小心說多,惹了她對雲珂瑛的相思翻騰起來,但哪裡知道她心裡想的絕不是任何一個男人。

  他自覺難堪,趕忙圓場解圍:“今夜難得重遇忻橖師傅,不如單獨為我彈一曲如何?”

  丫鬟送上古琴,淨姨身姿端正,素手彈撥起一曲央美人。

  時間淡去了她的情緒,隔了多年又突然複習起這曲子,難以言表的過往成雲煙結霜華。

  曲末淨姨收住琴音,向他問道:“鄭昴公可知古琴與箏的區彆?”

  他對音律器樂一竅不通,自然搖頭並請她賜教。

  淨姨撫著琴麵與弦,頷首低語:“古琴身小,弦軟,素手便可輕易撥動,與箏相比,便是一個漂泊天涯的歌女,一個安居高處的公主,雖然各有趣味,然而終究命運各不相同。

  古琴沙啞低沉,箏響嘹亮清澈,兩者能相輔相成最好,然而因著同是琴,就不可一同上場,否則互奪光彩是要被人癡笑的。”

  鄭昴公聽的似懂非懂,並不明白她的意思,隻能附和幾句,讚道其中妙處。同時愛屋及烏,誇起了衷瑢,表達好意。

  一說起這塊心頭肉,淨姨似乎被勾起了更多心裡話,她想著既然有個說話的人,不如繼續跟他聊聊,以解煩愁。

  她隨手動一根弦,鄭昴公此時聽來還真覺得古琴之音如她所講,並冇有箏來得清亮。

  這古琴的風格恰似他眼前的女人,以及她娓娓道來的當年明月。

  冼樂公主政變失敗後,先帝派人圍剿公主住所,淨姨正好與當時還是冼樂貼身宮女的陳婆一起被困在房中,外邊是大群持刀搜捕的兵吏,兩人性命危在旦夕。

  “我和陳婆藏在廚房的乾柴堆裡,以為這一天是熬不過了,其實要真去了也好,我們還能早點下去陪她。但是偏偏命運有意眷顧,搜到我們的,恰恰就是雲將軍。”

  她垂下眸,淡然一笑。

  “他不光放過了我們,還救了幾位受那場人禍牽連的勇士,他們義無反顧為當時被滿門抄斬的梁氏一家申冤,卻遭全部肅清。”

  鄭昴公憶起這事,想到自己也曾有參與,家裡的常叔就是雲珂瑛當時派人劫獄救下,托他照管的。

  她繼續說道:“雲將軍讓我們裝死屍這才逃出了公主府,在城外避難那段時間,他有問過我,如果這件事平靜,能活的都活下來,以後要不要跟了他過日子。

  可是,我忻橖何德何能,可以撿回一條命來已是天大的恩惠,不敢奢求其他,倒不如往荒涼的沙漠裡孤獨了結一生。

  雲將軍掩護了我們半年,半年來京城已成了一片血腥地,凡是與冼樂有關的人事物統統被清理了乾淨,最後鬨得朝中人人自危,先帝才肯罷手。”

  鄭昴公是局內人,談及冼樂案最有發言權,說道:“忻橖師傅大概不了解,此案影響甚廣乃大公主一手挑撥,為的就是清除朝中反對她的勢力,幸而先帝最後製止,發詔不再追究非直接參與政變人員的罪責,因而包括忻橖師傅與那幾位勇士最後才得以安身。”

  淨姨聽此苦笑道:“朝政是你們男人的事,我真不了解,也不知道其中關聯。我與陳婆一起逃到了薩巴陀,往後的日子苦的苦,甜的甜,命中有的,必須要體會的,我都嘗過。

  遠離了京城是非,確實清淨許多,人一靜下來,我便想了清楚,不管如何,我身為女人,最燦爛的不就那幾年的光陰嗎?何必等一個永遠等不來的人?所以,到那之後的第二個月,我便嫁了當地一位商人。”

  鄭昴公暗歎可惜,美人兒終究花落了彆家,既不是他家也不是雲家。聽她遭遇又是心疼,這些年得讓她經曆多少風霜?

  “說來其實也是幸與不幸相並相存,亡夫並非特彆富裕,但待我同正妻,生活要是得過也就且過了。然而就在我苟延殘喘的第二年,他便重病,不久撒手人寰,留了一筆錢與一個地址給我。

  這地址我去找了,看到的是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和她繈褓裡的孩子。原是亡夫未能娶得的青梅竹馬替他生下的私生女,他知自己再無力照顧,定是萬般無奈之下才托了我去幫她。

  我看她實在可憐,就找來了陳婆一同照顧。陳婆與我不是同路去的薩巴陀,哪知她路上抱來了另一個女嬰,百般逼問下她才交待這是梁家人從血海裡拖出來的遺孤。”

  淨姨說到此,深深吸了口氣,穩了呼吸後才繼續道:“你說說當時兩個孩子,我又能舍棄哪一個?我估計著亡夫留下的錢是不夠撐到兩孩子長大,與陳婆和那位娘子商量了幾晚,我們便決定將那位娘子獨居的房屋改裝成了賣藝的場所。

  幸而當地的人心善,知我們三個女人孤苦伶仃,便時常來關照,不至於我們餓死。

  可是常有人問孩子從哪裡來,當地人是知那位娘子和陳婆不曾出嫁,我又不曾生育,為了保全她的名聲,我隻能對外遠宣稱是絲路上的商隊落下的。

  後來生活穩當起來,那位娘子在第三年病重辭世,丟下了女兒,因為她不識字,一直未給女兒取個像樣的名字,臨終時隻好將自己的名字托給了她。”

  鄭昴公問道:“莫不是衷瑢?”

  淨姨點頭道:“就是衷瑢這孩子,她可能一直以為著自己冇爹冇娘,哪裡知道父母都是極儘關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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