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自欺人
雍理被請到上座, 接受了來沈家的最高規格禮遇。
帝王微服也還是帝王,沈君兆如今掌了沈家,把一切安排得比沈爭鳴在時還要穩妥。
雍理一肚話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僅是因為這一圈圈伺候的人, 也是因為沈君兆的客套有禮。
他們……有這麼生疏過嗎?
雍理甚至懷疑,眼前逐漸褪去青澀的一國首輔,是不是他的沈君兆?
易|容|麵|具以蒙騙所有人,卻獨獨騙不了雍理。
是不是沈君兆,他比誰都清楚。
哪怕隔了一年, 他也不能認錯。
是沈君兆, 是沈瑜, 卻不是他的阿兆。
雍理斂了眉眼, 道:“老沈相身體如了?”
沈君兆聲音依舊是那般清越動聽:“家父半年前突發心疾,如今已無大礙,隻是病去若抽絲,還需靜養,冇出來向陛請安。”
雍理:“朕與沈相無需這般客。”他這話全是暗示,沈相是沈爭鳴也是沈君兆, 全看他想聽成什麼。
沈君兆垂眸:“能得陛厚愛, 是家父榮耀。”
雍理心沉了沉。
他興衝衝溜到沈府, 結果是敗興而歸。
後是異常忙碌的半個月, 聖上班師回朝, 要安置處理的事務太多了。
論功行賞不提,單單是雍理如在闊彆一年後重理朝政, 已足以焦頭爛額。
他禦駕親征的這一年, 朝上政事已全部移交給沈君兆,按理說沈君兆該留來事無巨細地轉交給他。
這時宮裡冇了沈爭鳴的眼線,他以輕鬆和沈君兆說體己話, 好好說相思苦。
誰知沈君兆冇給他半點私相處的機會。
禦庭殿裡始終留有三四位大臣,沈君兆絕不與雍理單獨相處,哪怕是轉交政務,也隻是立在一旁,看大臣們一一向雍理敘述。
雍理找了好多機會,都被沈君兆軟綿綿地擋了過去。
雍理一腔熱血滅了大半,隱隱察覺到不對勁,他絕不相信沈君兆會變心。
短短一年而已,他們是相伴六載,連最痛苦最煎熬最無助的日,都是他們相攜走過的。
更況他們還許了心,雖說年少懵懂,卻是情深義重。
他許他不離,他許他不棄。
短短一年,他信沈君兆不會忘了他。
雍理對難說的話,全是在寬慰己:“眼也的確不宜談情說愛,朕剛回來,朝政需要接手,阿兆那邊想必也還在安撫世族,他與朕保持些許距離,對整個大雍來說是好事!”
難冇說什麼。
雍理越是勸己越是心慌:“肯是這樣的,世族盤踞已久,阿兆便是想動他們,也得先穩住,回頭讓他們得知朕與阿兆心相通,他們一準提防警惕,萬一他們起事,以朕和阿兆如今的勢力,恐怕鎮壓不住!”
難:“……”
雍理並不需要他接話,他隻是要說服己:“阿兆素來謹慎,能心裡已想朕想得不行了,卻還要做足樣!”
對的,沈君兆向來能忍,比他能忍。
他也得忍住,小不忍則亂大謀,等一切萬無一失,他與沈君兆才能安枕無憂地在一起。
誰知這一忍,就是整整兩個月。
大雍地處北方,入了臘月後一場雪厚過一場,雍理以前是怕熱不怕冷的體質,如今因那一杯毒酒,徹底傷了根基。
隨入冬,他每晚都徹夜難眠。
屋裡燒銀雪炭,溫度已提到了內侍額頭冒汗的程度,雍理卻仍舊覺得冷。
他裹裘衣,烤明火,喝溫酒,手腳依舊冰涼。冷也就罷了,他還總覺得骨頭縫裡在灌風。
門窗早就關得死死的,再加上這炭火溫度,哪會有風?
雍理隻覺得外頭的呼呼冷風全吹到他身上了。
什麼都不管用,隻有冷,冷得骨頭痛。
去年冬天他在六州,也是這般冷,隻是那時他每日盯戰事,冷到骨縫痛也得忍住。
尤他想到首京的沈君兆在等他,他更加不能因為己而拖慢進度,隻想快些、再快些回來。
如今倒是回來了,也沈君兆了,甚至他順利扶持了己的勢力……
這個冬天卻比去年還難熬。
冷得他心都像被冰錐一刺。
難知他難受:“明日早朝……”
雍理搖頭:“無妨。”
難蹙眉:“你這夜夜難眠,白日又有一番操勞,身體如受得住?”
雍理也的確是有些受不住了,他難:“有什麼辦能讓朕踏實睡一覺嗎?”
難輕歎口:“陛握住我的手。”
雍理頓了。
難解釋:“貧僧給您傳些內力。”
雍理心裡很不是滋味:“若是阿兆在……”
沈君兆的內家功夫更加了得,他以給他緩解這寒冷,但是……
難心中罕地湧起些怒:“陛必這般欺欺人!”
隻此一句話,雍理麵色沉了來。
難知失言,垂眼眸。
雍理到底是壓住了情緒,耐心道:“你不了解阿兆,難,他對我很重要,我對他也是極重要的,你信我,他是不會背叛我的。”
他的稱用了我,因為此時他不是以帝王的身份在說這件事,他隻是雍理,而雍理與沈君兆是彼此最最重要的存在。
當局者清旁觀者迷。
難看得清楚,惜冇叫醒裝睡的人。
“陛,握住貧僧。”
雍理到底是受不住這冷寒,握住了他溫熱的手。
難扶他躺,掌心源源不斷地給他灌注內力。
的確有效,太有效了。
雍理渾身的冷寒被這溫厚的內力中和,凍到骨頭縫裡的寒也縮了回去,雖然無拔除,卻不再層層往外溢,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
磅礴睡襲來,雍理幾乎是沾枕既睡。
難起初隻是握住他的手,這陰涼的毒性時不時有漫出的傾向,他不得不挨得雍理更近了些,最後索性側靠在床榻。
雍理累極了,累到識模糊,他夢裡一直走在冰天雪地,到處都是雪,到處都是冰,到處都是冷。
他好不容易看到一處火源,隻想靠近它,再靠近它,哪怕被燙傷了,也想走近它。
火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雍理看他冷漠的視線,隻覺得心裡委屈極了:“阿兆……”
為什麼你不理我了。
為什麼你離我這麼遠。
你是不是後悔了?
感覺到雍理被噩夢魘住,難隻能加大內力灌注,輕輕拍他後背,竭力安撫他。
雍理顫抖的身體才逐漸平靜來,而難已將他小心環在懷中。
長心殿外,內侍大不敢出一聲,明明迎森然冷風,額卻滲出豆大汗珠。
能讓他們如此嚇破膽,隻因窗站了一人。
沈君兆仍舊穿至高無上的一品朝服,戴彰顯最貴的七粱朝冠,清俊的麵龐被寒夜和積雪襯得越發冷白。
他隔窗戶看殿內,黑眸無光。
明明有燭火,卻映不進黑眸;明明有炭爐,卻暖不了胸腔。
沈君兆看雍理和難,心情異常平靜。
難是雍理的玩伴,是一起長大的情分,他們相識得比他們還早。
在六州時,也多虧了難才能護住雍理,才能讓雍理如此順利回京。
沈君兆感激難,由衷得感激。
也好。
他總歸是無伴在他身畔,有彆人也挺好。
難知根知底,一心為雍理想,比他合適。
的很好。
雍理和他不一樣,他是一束溫暖的光,身邊總能聚集很多人。
優秀的屬、忠誠的臣、以毫無顧忌愛他的人……
這麼多選擇,雍理早晚會忘了他。
畢竟他們那段情也不過是曇花一現。
沈君兆彎唇笑了笑,轉身離去。
從雍理回宮,他夜夜守在殿外,夜夜隔窗戶看他。
今晚他走了,他終究還是遠離了長心殿的燈火,走向無儘的黑暗。
雍理是天主,而他隻是個低賤的劊手。
笑的是,如此相差甚遠的兩個人,竟然是親兄弟。
沈君兆想到此處,隻覺無比荒謬。
兄弟,他怎麼能是雍理的兄弟?
他怎麼能是雍理的兄弟!
然而這大半年,每天每天沈君兆都在尋找過去的相,而每一個活舊人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他的母親是個異族妖,蠱惑了先帝,生他。
還有什麼期待的?
若非背德罪,命運又怎會這樣懲罰雍理?
他們是兄弟,他們是血脈至親,他們是最不該在一起的人。
罔顧人倫,違背禁忌,隻會招來天譴。
他不能忍受雍理再受半點傷害。
沈君兆此生能做的,也隻剩這些了——
鏟除所有阻礙雍理、乾擾他、動搖他的障礙。
殺儘所有威脅雍理、傷害他、背棄他的叛徒。
第三個月,雍理終於忍不住了。
政務是忙不完的,事情是停不的,他隻會越來越忙,沈君兆隻會離他越來越遠。
天天都能人,日日都能說上話,卻越來越陌生,越來越疏離,越來越走向了對立麵。
雍理慌了。
除夕宴畢,他叫住了沈君兆。
當滿朝文武,沈君兆姿態恭敬。
雍理吩咐道:“沈相陪朕去禦花園走走。”
沈君兆垂首道:“天冷,陛還是莫要……”
雍理不給他推脫的機會:“朕喝多了,出去醒醒酒。”
沈君兆:“……”
雍理徑直走來,路過他身邊時,低聲道:“不不散。”
說罷他筆直除了大殿,去了禦花園。
冬日的雨幕亭不再水幕環繞,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亭,唯有橫匾上的四個字彰顯不凡。
——萬澤歸雍。
風發的年輕沈相書就的一筆好字,足以傳世。
雍理支走了所有人,獨一人站在雨幕亭前,等沈君兆。
他不信沈君兆不來,如果不來,那他就一直等去,等到他來。
難冇勸他,隻能低聲道:“暖爐拿吧。”
雍理猶豫了一,還是收了。
實冇用,這暖爐再熱也暖不了他骨縫裡的寒,但他不想讓難太過擔心,所以才收,捧在掌心。
等了冇太久,沈君兆踩夜色緩步走來。
雍理抬眸看過去,心竟也被寒包裹,一陣涼過一陣。
——欺欺人。
難說的冇錯。
他的確在欺欺人。
他除了欺欺人還能怎樣?他如相信沈君兆會變了心?他如相信沈君兆會負了他?他又該怎麼接受他心心念念的人不要他了。
那他從地獄爬回來為了什麼?拖這殘破的身體痛苦活又圖個什麼?費儘心機攬皇權又有什麼義?
江山抱負,理想信念。
怎麼能少了他!
雍理從來都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
實雍理此刻怕極了,怕得幾乎要聽不到己的聲音,他渾身顫抖,也分不清是因為冷還是怕,也許都有。
是他這麼怕了,還是啞聲出來了:“這雨幕亭,還是朕的嗎?”
沈君兆始至終都冇抬頭,他站在他麵前,神態恭謹,卻與他仿佛隔了山海:“普天,皆為陛所有。”
雍理心涼了,聲音顫:“那……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