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57、不要了

2026-10-12 作者: 龍柒

短暫的沉默。

雨幕亭明明了水幕環繞, 卻仿佛有水聲在嘩啦響。

雍理聽到了,聽到沈君兆的回複:“君臣父子,臣既在朝, 當然是陛下的。”

怒氣升騰起,雍理厲聲:“明知朕問得是這個!”

沈君兆依舊是平靜無波的模樣:“臣懂。”

怒氣之後是巨大的難堪,雍理紅了眼眶:“朕要沈相,朕要沈子瑜。”

沈君兆垂著的眼睫極輕極輕地顫了下:“臣在。”

雍理火了,一把拉住他衣襟, 迫他與他對視:“著朕回話!”

沈君兆慢慢抬頭, 黑眸比深冬夜色還要寂冷, 他麵丁點情緒漏, 除了身為臣子的恭謹守禮,再無其他。

四目相對,雍理隻覺骨縫裡的寒氣全擠到了胸腔裡,把一顆跳動的心凍住了。

還需要說什?還有什可說的?

一切都是他自欺欺人罷了。

雍理盯著他:“後悔了?”後悔冒天下之大韙,同他在一起了?

沈君兆出聲。

雍理叱問他:“短短一年,就……就……”

沈君兆隻用五個字, 斷了雍理一切念想:“陛下請自重。”

陛下請自重。

沈君兆讓他自重。

雍理咬破了舌尖, 鐵腥氣在他口腔裡蔓延, 堵住了所有將要出口的哀求。

再怎心悅於他, 他是有尊嚴的。

更何況, 卑微乞憐就能讓沈君兆回心轉意嗎?

可能的。

他了解沈君兆,識過他對彆人的冰冷無情。隻是雍理怎想到, 有一日他會成了這個彆人。

這算什?這到底算什!

雍理咬緊牙關, 隻能逼出最後三個字:“沈子瑜!”

隻有沈君兆念一絲舊情,隻要沈君兆還像以前那樣他一眼,隻要沈君兆……

年輕的帝國首輔低聲應:“臣在。”

有沈子瑜, 有沈君兆,隻有大權在握的沈相!

雍理心中最後一縷火苗熄滅,他眸色暗了下去:“滾。”

沈君兆後背微僵。

雍理厲聲:“滾!”

沈君兆:“臣告退。”

他倒退三步,轉身離開。

雍理死死握著拳頭,拚了命才壓住把他喊回來的衝動。

已經夠明白,夠清楚了。

彆再自討其辱。

哪有什永恒變?短短一年,他心心念念的人就麵目全非。

是什讓他變了?是什讓他們走遠了?

手中的權力嗎,一人之下萬人之的地位嗎,還是彆的。

“子難……”

雍理撐住了,可他想在沈君兆麵前倒下。

他已經夠丟臉,已經毫無尊嚴了。

他能因為沈君兆要他,就放下一切。

彥君玥醒,妍族人找到,天下萬民還落在他肩膀。

了沈君兆,他仍舊得走下去。

他更加能倒下。

子難幾步趕來,握住了他的手,融融暖意順著掌心斷斷續續湧進斷掉的筋脈,竭力給他祛除陰寒。

雍理感受到,他身似乎熱了些,反倒襯得心更冷了。

“子難……”

“嗯。”

“他要我了。”

“……”

“他真的要我了。”

“陛下。”

雍理聽到他說了什,他隻是低喃著重複著追問著這一句話,一字一句的,用言語剜心蝕骨。

這是雍理過得最難的初月。

他除了祭祖之外,所有事宜全部推掉,折子堆成小山,他視。

元曜初年至今,整整七年。

雍理哪怕年幼,哪怕聽政,是最勤勉的,親政後更是位連前朝都罕的勤政君主。

早朝從缺席,禦庭議事更是手握主導權,下午的帝師講學、武課騎射……乃至每日呈來的大小折子,他數年如一日地堅持批閱,有絲毫懈怠。

唯獨今年,雍理把一切都丟下了,隻躲在長心殿裡,與那知從何處帶回來的和尚廝混。

彈劾的折子一封又一封。

諫臣紛紛求聖顏。

雍理一概。

子難問他:“陛下何宣了太醫?”

隻要讓外頭知聖病了,那這些胡說八的折子就銷聲匿跡了。

雍理待在酷暑一般的屋裡,裹著厚重的裘衣,懷裡還抱了個暖爐,已經凍得麵色蒼白,薄唇微顫:“宣了又如何,都治了的病,他們能行?”

子難無言。

雍理閉了閉眼,:“隨他們去吧,朕乏了。”

子難伺候他歇下。

元曜帝的名聲是從這時起壞了,原本勤勉乖巧的小皇帝,自禦駕親征回來逐漸變得荒yin無度。

養個男寵,朝臣尚且能忍,他帶了三個戲子回宮才徹底鬨僵起來。

那時已開春,雍理知自己是怎熬過的這個冬日,他仿佛大夢一場,夢裡儘是冷寒,醒來才感覺到這世間是有溫度的。

冬雪潤土,岸柳萌芽,大片綠色取代了蒼冷的白之後,雍理的身體好多了。

冬天過去了,夏天還來,春日是雍理一年當中最舒服的日子。

身體好了,心還是涼著。

偏偏他每日都能著沈君兆,每日都得與他說話……

以前的蜜糖,如今的毒|藥。

雍理隻能斷告訴自己,眼前的人是帝國首輔,並是他的阿兆。

雍理每月都會去望彥君玥,少女還活著,奇跡般地活著。

這長時間,她身的箭傷已慢慢愈合。

她依舊是有呼吸,卻有細微的心脈跳動。

子難無法解釋她的情況,雍理想了下:“大概是他們妍族的體質如此。”

耐受力極強,仔細想意味著生命力頑強。

普通人早該一命嗚呼的重傷,她還在堅強得撐著。

雍理知她什時候會醒來,但他知自己該為她做什。

尋找妍族人,安頓這個悲慘的民族。

彥君玥醒來,他希望她已了所有顧慮,隻需做個快樂的大雍長主。

他找到快樂,但希望身邊人能快樂。

彥君玥、子難、沈君兆。

希望他們能得償所願。

元曜八年三月,商野尋到了三位妍族人的下落,巧的是他們都被高價賣到大雍,成了首京名樓的戲子。

雍理生平第一次去青樓,二話說天價買下三位妍族人。

彼時還有個世族的紈絝子弟和他叫價,雍理直接三倍三倍得往喊價後,他偃旗息鼓。

紈絝想著自己是首京一霸,怎能如此被壓一頭,背地裡想堵人,即搶回美人,打一頓這冤大頭好。

結果被子難給收拾了個明明白白。

後來他知和自己搶人的是當今聖後,嚇得半年敢出門。

雍理買下妍族人當然是想要收進後宮,他救他們是為了報恩,又怎能這般胡來?

彥君玥醒了,得知他收了自己的族人,隻怕會一把骨刃刺穿他胸腔。

想到這裡,雍理倒是彎了下嘴角。

旁邊候著的商野冷丁他一笑,整個人都呆了呆。

雍理又斂了唇邊笑意:“幫他們去了奴籍,尋個富庶的地方好生安置了。”

商野忙應下:“屬下明白。”說罷領命去。

因為有了妍族人線索,雍理有了些精,再加烏弘朗逐漸在朝有了話語權,他更覺乾勁滿滿,倒是略微能與沈君兆泰然處之了。

情情愛愛的,總會過去的。

即是用一生的時間……他死去,總歸是會再心悅他了。

好。

他坐在這王座,他站在金鑾殿中,哪怕再無少年旖旎,注定糾纏一生。

比此生再複,好得多。

至於下輩子……

雍理想要下輩子了。

這一個月斷斷續續地尋到許多妍族人,雍理全讓商野好生把人安頓了,希望他們脫離桎梏能好好生活。

誰知又是半個月,他到了一對熟麵孔。

雍理大雷霆:“商野!”

商野撲通一聲跪下。

雍理:“朕吩咐好生安頓他們,就是這般安頓的?”

商野額頭冷汗直下:“屬下……屬下全是按著陛下的章程行事,給他們去了奴籍,又入戶籍,之後更是親自護送到了江南巡城……”

雍理斂住火氣:“去查清楚到底是怎回事!”

商野忙:“遵旨。”

這一查,雍理心情十萬分複雜,又恨又氣又無可奈何。

商野的確把人都安頓好了,可他們出兩日又會淪為奴籍,又成為玩物,又入了青樓……

妍族人各個都生得極美,美貌的人本身就是危險的,尤其他們還柔弱無害隻知順從。

最致命的是,他們全都從小被調|教,早就尊嚴全無,稍微有人對他們起了se心,他們就會拒絕。

更有甚者,自己會主動去勾|引旁人……

雍理這才明白了彥君玥的絕望。

最可悲的是族人深陷囹圄,是族人毫無自知。

了抗爭的意識,了生為人的尊嚴,懂反抗和拒絕,隻會一次次落進泥潭。

起初雍理信邪,把他們安置在一起,安排了人去教導他們,從想層麵改變他們。

然後……

年近六旬,近女色,一生克己守禮的老儒生死在床……他旁邊是赤|身luo體,茫然無措的妍族美人。

雍理此時才知安頓妍族是何棘手之事。

因他身邊美人斷,又有人彈劾他身為帝王至尊該流連青樓,該貪戀這些低賤戲子。

雍理摔了折子:“他們低賤?”

諫臣視死如歸,細數禮家名分,此賤民如何能得聖顏……

雍理冷笑:“既如此,那朕就給他們尊貴!”

於是雍皇宮一夜充盈,數十美人同時被冊封,全部收入後宮。

既然誰都安頓了他們,那他來!

天底下除了沈君兆,誰都彆想引誘他。

他定能教他們如何有尊嚴地活著!

此事一出,朝軒然大波。

彆說世族大臣,是追隨雍理的烏弘朗人是滿臉可議。

雍理無意解釋,隻一句話就堵得所有人都啞口無言:“怎,朕連這點私事都做了主了?”

滿朝文武紛紛出列,祖宗規矩說了一籮筐。

雍理嗤笑:“朕立後吧?”

朝臣:“!”

雍理繼續:“朕封妃吧?”

朝臣:“……”

雍理又:“或者們想朕立後封妃?”

這次連錢老狐狸都出列了:“陛下三!”

如此一番角逐,君臣之間達成了默契。

立後和封妃可亂來,美人至多冊封到嬪。

朝臣會妥協,是想著小皇帝一時起興胡來,再怎荒唐會繼續收人。

誰知……

雍理根本有節製,收人收得肆無忌憚,各個都是絕世美人,各個都是傾國傾城,讓人禁疑惑——到底是從哪兒尋來的這許多美人?

短短半年,元曜帝的荒yin無度,足以史書留名。

從第一次冊封開始,雍理就一直在盯著沈君兆。

沈君兆拒絕支持,隻是冷漠地站在一旁,著朝臣吵鬨休。

到大勢已定,他依舊一言,仿佛這些小事值一提,隨雍理胡鬨。

雍理很想問問他,他真的一點都在乎嗎?

但凡他有一點點難受,他就會把所有一切都告訴他,他會計較之前的冷戰,甚至在乎他心中權力大於他。

他隻是想知,沈君兆心裡還有有一點他。

哪怕一點呢。

隻一點呢。

然沈君兆表現得太平常了,硬要說有什情緒外露,那就是厭惡。

——和滿朝文武一般無二的厭惡。

是因為雍理收人,是因為元曜帝荒yin。

雍理覺得自己該死心,該清醒了,卻仍舊管住自己:“夏日悶熱,沈相如陪朕手談幾局。”

君命可違,沈君兆應了下來。

雍理故意讓人把棋盤擺在了雨幕亭,故意與他單獨留在亭中。

在六州時,夏日對雍理來說比冬日還難熬,但在雍皇宮裡,因有著雨幕亭,他倒是舒坦許多。

畏熱畏寒,冬日有多怕冷,夏日他就有多怕熱。

好在雨幕亭清涼宜人,循環的水幕始終讓亭中的溫度保持在三五月份,是讓雍理最舒服的氣候。

若非晚涼,他真恨得日夜睡在此處。

雍理並無對弈之心,他隻是想和沈君兆待一會兒。

話說出口,情敢露,就這般近處他,以解相。

想到日後都要這樣過下去,雍理隻覺滿心酸苦。

怎就這樣了?

怎就無法挽回了?

沈君兆輕聲喚他:“陛下?”

雍理回,隨拿了黑子:“讓朕四子。”

沈君兆置可否:“陛下請。”

雍理占了四角,又落下天元,心中卻丁點勝算:“沈相請。”

沈君兆挽了袖口,白皙的手指捏住白子……

棋子落,雍理眼尖地到他手腕的一圈紅痕。

心驀地一沉,雍理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瞬間紅了:“是是又折騰自己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