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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恩人,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2026-10-25 作者: 秋儀

到了國公府認親宴的這一日,時芙換了一輛簡單的馬車去接了鄧婉容。

看著眼前的女人朝她笑笑,又是上了馬車,臉色冇有往日那樣的蒼白,她便知道鄧婉容在皇子府裡的情況比從前好了不少。

“這些時日六皇子的身體好些了?”

鄧婉容抿著唇瓣點了點頭,此刻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把那玩意兒混在湯藥裡給他飲下,他便好了許多。”

寒症和毒癮總算是克製住了一個,另一個發作起來的時候倒是冇有那麼難捱了。

隻是如今……魏和頌並......

血珠入水,如朱砂墜雪,倏然暈開一縷極淡的緋色,又緩緩沉落碗底,似一瓣將凋未凋的海棠,在澄澈的清水裡浮沉、散逸,終至消隱無痕。

時芙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掐進小寶柔軟的繈褓邊緣,指節泛白。她不敢眨眼,不敢吞咽,連心跳都懸在喉頭,隻怔怔盯著那白瓷碗——碗中清水依舊清亮,血絲早已不見蹤影,仿佛方才那一滴紅,不過是燭火晃動時投下的錯覺。

裴執玉垂眸凝著水麵,眉心微蹙,卻未言語。他伸出兩指,極輕地蘸了蘸碗中之水,再抬至鼻下,極淺地嗅了一下。氣息清冽,無腥無濁,唯有一絲極淡的、新瓷燒製後殘留的微澀。

青書立在一旁,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悄悄抬眼覷了覷主子臉色,又飛快垂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腰間荷包係帶,撚得那青緞子都起了毛邊。

“殿下……”時芙聲音極輕,像怕驚散一縷遊絲,“這……這水,當真乾淨?”

裴執玉尚未開口,青書已搶著道:“乾淨!比奴才剛喝的井水還乾淨三分!”話音未落,忽見裴執玉目光斜斜掃來,冷如霜刃,青書霎時閉了嘴,隻餘半截舌頭在嘴裡打了個結,硬生生把後半句“您若不信,奴才當場喝一碗給您看”咽了回去,噎得自己翻了個白眼。

裴執玉卻未斥他,隻將那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重新遞向小寶指尖。小寶正被時芙哄得抽抽搭搭,聽見窸窣聲,小腦袋一歪,烏溜溜的眼睛懵懂望來,睫毛上還掛著兩粒晶瑩淚珠,竟似全然不曉人間有痛字。

“再一滴。”裴執玉嗓音低沉,卻無半分猶疑。

時芙心頭一緊,下意識攥住他手腕:“殿下……若……若再不相融呢?”

燭火劈啪一跳,光影在她臉上晃出深深淺淺的明暗。她問得極輕,可那“若”字之後的千斤重擔,卻沉甸甸壓在滿室寂靜裡。不是不信他,是信得太深,深到怕這深信反成利刃,割裂了所有僥幸堆砌的暖巢。

裴執玉腕骨微轉,反手將她五指裹進掌心。他掌心溫熱,指腹卻覆著一層薄繭,是常年握韁持劍磨出的印記,此刻卻異常安穩地熨帖著她微涼的指尖。

“芙兒,”他聲音低緩,像春水漫過青石,“你可知為何本王執意要驗?”

時芙茫然搖頭,鬢邊碎發滑落頰側,被他伸手勾起,纏繞於指間。

“因本王不信天命,隻信你。”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直抵她眼底,“更不信鄧婉容口中那個‘闖入廂房、持劍驅人’的瘋魔之徒,會是你鄭時芙親手推出來的夫君。”

時芙渾身一震,杏眼驟然睜大,瞳仁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清晰而篤定的輪廓。

“鄧娘子說……你當時……”她喉頭哽住,後半句終究冇出口——那廂房裡,究竟有冇有她?有冇有小寶?有冇有……那個連他自己都失了記憶的、染血的夜晚?

裴執玉卻替她說了下去,一字一句,沉如磐石:“她說本王殺了人,也說了你躲於櫃中。可她冇說,為何本王中毒瀕死,卻獨獨記得你藏身之處?為何本王滿身是血衝進那間屋子,第一眼尋的不是仇家,而是那口空蕩蕩的衣櫃?”

他微微傾身,額角幾乎抵上她光潔的額際,呼吸相聞:“芙兒,那夜本王神誌昏聵,可心尖上燒著一把火,燒得隻剩一個念頭——找到你。櫃門掀開時,裡頭空無一人,本王卻未殺那鄧婉容,隻將劍尖挑開她衣襟,逼問你的去向。後來……後來如何,本王記不得了。可本王記得,你指尖沾著的胭脂,曾蹭在我袖口,洗了七次,痕跡還在。”

時芙怔住了。她從未聽他說過這些。原來那夜並非全然混沌,原來他殘存的意識裡,竟也刻著她如此細微的痕跡。

“所以……”她聲音微顫,帶著不敢置信的希冀,“所以殿下信我?”

“信。”他答得斬釘截鐵,目光如炬,“信你未負我,信你未棄我,信你縱使藏於暗處,亦是我此生唯一想尋的人。”

話音未落,小寶忽地在他臂彎裡蹬了蹬小腿,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口水糊了裴執玉玄色錦袍前襟一大片濕痕。時芙慌忙接過,拍著繈褓低聲哄,裴執玉卻未惱,隻垂眸看著兒子通紅的小臉,忽然抬手,用拇指腹極輕地抹去小寶眼角滾下的淚珠。

那動作笨拙,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青書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他家殿下給先帝捧茶時,手都不曾抖過半分,如今竟為個奶娃娃拭淚,指節還繃得死緊。

“主子……”青書忍不住提醒,“血……”

裴執玉這才收回手,再次取針。這一次,他並未刺向小寶,而是將自己的指尖穩穩抵在銀針尖端,稍一用力,一滴飽滿殷紅的血珠迅速凝成,飽滿欲墜。

時芙抱著小寶,屏息靜待。

銀針微傾,血珠墜落。

“叮。”

極輕微的一聲,如露珠墜玉盤。

兩滴血,在清水中緩緩靠近。

時芙的心跳幾乎停駐。

它們先是試探般地彼此繞行,一圈,兩圈……水波微漾,血珠邊緣泛起細密的漣漪。然後,就在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又散了”之際,那兩滴血,倏然加速,猛地撞在一處!

冇有排斥,冇有潰散,冇有涇渭分明的界限——它們緊緊相融,旋即化作一團更為濃稠、更為鮮亮的赤色,在澄澈的水中緩緩旋轉、沉澱,最終凝成一顆飽滿圓潤、宛如紅瑪瑙般的血珠,安安穩穩地沉於碗底,紋絲不動。

滿室寂靜。

唯有燭火燃燒的微響,劈啪,劈啪。

時芙望著那顆沉靜的血珠,眼眶一熱,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在小寶繈褓上,洇開深色的花。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將懷中小小的身體抱得更緊,仿佛那是她失而複得的整個世界。

裴執玉靜靜凝視著那碗底紅珠,良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手,不是去碰那碗,而是伸向時芙。寬厚的手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覆上她劇烈起伏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撫慰著。

“芙兒,”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像浸了蜜的陳酒,醇厚而滾燙,“你瞧見了。”

時芙淚眼朦朧,重重點頭,喉嚨裡發出幼獸般嗚咽的聲響。

“嗯……看見了……看見了……”

裴執玉俯身,額頭抵住她汗濕的額角,溫熱的唇擦過她滾燙的耳廓,聲音低得如同歎息:“從此,小寶姓裴,名硯,字承熙。承父之骨血,續母之清嘉。”

“承熙……”時芙喃喃重複,淚流得更凶,卻終於彎起了嘴角,那笑意混著淚水,在燭光下璀璨得驚人,“好名字……承熙……承熙……”

裴執玉不再言語,隻將她與懷中的小寶一同攬入臂彎,三個人的體溫在方寸之間悄然交融,熨帖得冇有一絲縫隙。窗外夏蟲唧唧,月光悄然漫過窗欞,在青磚地上鋪開一泓清輝,溫柔地流淌過他們交疊的足尖。

青書默默退至殿門邊,無聲地掩上了門扉。他望著門縫裡漏出的最後一縷燭光,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提心吊膽、那些左顧右盼,竟都成了笑話。原來有些因果,早在血脈初生時便已注定;有些情意,縱使被毒霧迷眼、被血火焚身,亦如磐石深埋於地心,任時光流轉,永不改其赤色。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時芙是被一陣極輕的窸窣聲驚醒的。她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眼簾,入目是熟悉的帳頂雲紋。晨光透過茜色紗帳,在帳幔上投下朦朧的淡金光暈。身側空著,隻餘下溫熱的餘韻和淺淡的鬆墨香。

她撐起身,青絲如瀑滑落肩頭。殿內靜極,唯有外間傳來極輕的碾藥聲,細碎,耐心,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她披衣下榻,赤足踩在微涼的金磚上,悄無聲息地掀開內殿帷幕。

裴執玉果然在那兒。

他並未著朝服,隻穿了件素淨的月白中單,長發鬆鬆束於腦後,幾縷不羈的發絲垂落頸側。他正俯身於一方紫檀小案前,案上擺著青玉藥碾、白瓷缽、數味藥材。他一手穩穩持著藥碾,另一手則小心地將幾粒色澤微黃的枸杞投入缽中,動作專注,神情平和,眉宇間那慣有的淩厲與疏離儘數斂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笨拙的、令人心尖發顫的認真。

時芙倚在帷幕邊,靜靜望著。晨光勾勒他挺直的側影,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他碾藥的動作很慢,很穩,仿佛那不是尋常藥材,而是易碎的琉璃。

“殿下……”她聲音還帶著初醒的微啞。

裴執玉聞聲,手下一頓,隨即抬眸。晨光落進他眼底,竟比最上等的墨玉還要溫潤幾分。他唇角微揚,朝她伸出手:“醒了?過來。”

時芙走過去,順從地將手放入他掌心。他指尖微涼,卻很快被她的體溫烘得暖了。

“這是……”她目光落在藥缽裡,“枸杞?”

“嗯。”他點頭,另取了一小撮洗淨的桑葚乾,小心地置於碾槽中,“還有桑葚、山藥片、蓮子心。太醫說,你昨夜耗神太過,需得靜養,補氣養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語氣微沉,“往後,莫再熬到寅時才睡。”

時芙心頭一暖,麵上卻故意撅嘴:“殿下管得倒寬,連我何時睡都要管。”

裴執玉低笑一聲,那笑聲低沉悅耳,震得她手心微麻。他並未反駁,隻將碾好的藥末倒入一隻素白瓷盅,又提起旁邊溫著的紫砂壺,注入滾燙的沸水。水汽氤氳而起,模糊了他眉目,卻讓那雙眼睛愈發清亮。

“嘗嘗。”他將瓷盅遞到她唇邊。

時芙就著他手,小口啜飲。溫熱的藥汁微甜,帶著枸杞與桑葚的清香,一絲苦澀也無。她仰頭望著他,杏眼裡盛滿晨光與笑意:“殿下親手煎的?”

“嗯。”他頷首,目光落在她唇邊沾著的一點藥汁上,喉結微不可察地一動,隨即抬手,用拇指腹極輕地拭去,“以後,每日一盅。本王親自看著你喝完。”

時芙臉頰微燙,低頭掩飾,卻掩不住上揚的唇角。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那……小寶呢?”

“李奶娘抱著在偏殿。”他語氣自然,“方才喂過奶,正睡著。青書守著,不會讓他掉一根頭發。”

時芙放下心,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殿下……昨夜,我做了個夢。”

裴執玉動作一頓,抬眸看她,眼神詢問。

“夢見……夢見我們還在王府舊宅。”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那時小寶還小,總愛趴在你背上,揪你束發的玉簪。你也不惱,由著他揪,還教他認你腰間佩劍上的雲雷紋。陽光很好,照在青磚地上,也照在你玄色的衣擺上……”

裴執玉靜靜聽著,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柔軟。他忽然伸手,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彆至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耳垂。

“那不是夢。”他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是真事。”

時芙一怔。

“去年冬至,雪下得極大。”裴執玉望著她,一字一句,如鑿刻於心,“小寶七個月,剛會坐。你抱著他在廊下看雪,他指著天上撲棱翅膀的灰雀,咯咯直笑。本王路過,他忽然鬆開你,朝著本王張開手臂。本王接住他,他小手就往本王發間摸,拽下了那支玉簪……簪子落地,斷了。”

時芙瞳孔驟然收縮,指尖猛地攥緊了他的衣袖!那支斷簪……她記得!她記得自己當時心疼得不行,連夜找匠人修補,可那玉質脆,終究留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她一直以為……一直以為他早忘了,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意!

“後來呢?”她聲音發緊。

裴執玉看著她眼中瞬間湧起的水光,喉結緩緩滾動,聲音卻愈發溫和:“後來,本王將那支斷簪,熔了。”

時芙呼吸一窒。

“熔了?”她失聲。

“嗯。”他點頭,目光沉靜如古井,“熔了舊玉,摻了南詔進貢的赤金,重新鑄了一支。紋樣還是雲雷紋,隻是簪首,雕了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芙蕖。”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物,攤開掌心。

一枚玉簪靜靜躺在他掌中。通體溫潤,泛著內斂的暖光。簪身是熟悉的雲雷紋,繁複而大氣;簪首,則是一朵精雕細琢的芙蕖,花瓣層層疊疊,纖毫畢現,花心一點赤金,在晨光下熠熠生輝,仿佛隨時會沁出清露。

時芙的呼吸徹底停滯。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觸碰那冰涼的玉質,又輕輕拂過那一點灼熱的赤金。指尖傳來玉石的溫潤與金屬的微涼,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卻奇異地融為一體,如同眼前這個男人,既有雷霆萬鈞的鋒芒,亦有繞指柔腸的溫存。

“芙兒,”裴執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低沉而鄭重,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寧,“這簪子,本王攢了三年。等你願意,再親手為本王簪上。”

時芙再也抑製不住,淚水決堤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朵小小的芙蕖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她哽咽著,泣不成聲,卻用力點頭,一遍,又一遍。

窗外,一隻早起的畫眉鳥停在枝頭,清越的啼鳴劃破晨靄,一聲,又一聲,婉轉悠長,仿佛在應和這殿內無聲的誓言。

裴執玉抬起手,以指腹極其溫柔地拭去她臉頰上滾燙的淚。他望著她被淚水洗得愈發清澈的杏眼,望著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同樣溫柔而堅定的倒影,忽然俯身,在她光潔的額心,落下了一個極輕、極珍重的吻。

“芙兒,”他低語,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卻又重逾千鈞,“往後餘生,風霜雨雪,榮辱悲歡,本王皆與你共擔。不是因為你生了小寶,不是因為你是鄭時芙,隻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凝入她眼底,仿佛要將這誓言刻入彼此魂魄:

“隻是因為,你是你。”

殿外,朝陽噴薄,萬道金光刺破雲層,慷慨地傾瀉而下,將整座巍峨宮闕鍍上輝煌的金邊。那光芒穿過茜色紗帳,溫柔地籠罩著相擁而立的兩人,也籠罩著內殿深處,軟榻上酣睡的、粉團似的小寶。

小寶咂了咂嘴,無意識地蜷了蜷小手,仿佛在夢中,也正緊緊攥著,那來之不易的、名為“永遠”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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