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秀州。
崇德縣。
正是晌午,各類吃食鋪子門前正是熱鬨的時候。
然而今天的熱鬨卻與眾不同。
尤其是沈記湯餅鋪前,層層聚了不少人。
擠到裡麵,便看到一位二十多歲的娘子扯著男人的布衣,口齒伶俐地罵著人:“好你個臟心眼的,若不是今天揪住了人,沈記的名聲就敗在你嘴上了。”
被這麼多人圍觀,男人的臉通紅,怒聲道:“正好大家都在,都來評評理,看你這吃食鋪子還能不能開下去!”
其他人圍了一圈看戲,有路過的不了解情況:“這是在吵什麼?”
“不知道,看看他們怎麼說。”
男人想張口,卻是被惠娘搶了先,她嗓門清亮,張口便能讓周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既然這個王八蛋說了,那就讓大家都見識見識。”
她道:“沈記湯餅鋪開了幾十年,街裡鄰坊吃過的不少,哪個不誇一句味道好?魚湯澆頭麵更是八文錢一碗,從未變過價。結果呢,這個人吃完了問能不能五文錢一碗?”
“你們說有這樣的人嗎,吃完了再問能不能便宜?”
“今天讓給他三文錢,明天再讓五文錢,鋪子還開不開了,我們一家人還活不活了?”
男人想插嘴:“你……”
惠娘完全不給人機會,繼續說著,話音裡麵都是怒氣,一句比一句快:“錢是小事,今天拿不出來,明天補上彆賴了賬就行,誰都有銅板不夠的時候。”
“結果呢?”
旁人聽得津津有味,被吊起來了好奇心。
吃飯冇帶銀子,吃食鋪子的人還給了寬限,怎地能吵到現在這份上。
“他從地上抓了條烏漆墨黑的蟲子放到碗裡,說我們做的魚湯澆頭麵有問題,還讓我們賠上五十文,無賴至極!”
“娘,你把他吃過的飯碗端出來讓大家看看!”
說完,四十多歲的婦人張氏出來,拿著碗在眾人麵前轉了一圈,“可都看清楚了?”
她的嘴巴也厲害,唾沫星子直接噴到了男人的臉上:“吃的盆乾瓦淨,抓了條蟲子就想賴賬,還要壞了我們沈記的名聲,你還要臉不要?”
“我呸!”
男人閉上眼,也躲不過迎麵而來的唾沫星子,抹了抹臉,好不容易抓到說話的機會。他高舉手上的黑色蟲子,讓人都能看得清楚:“這可是從沈記湯餅裡吃出來的,可都看仔細了,往後誰還敢吃他們家的東西?”
“怕不是豎著出去,一會兒就橫著進藥鋪了!”
惠娘冷哼一聲:“是是是,在碗裡看到了蟲子還繼續吃,碗都要舔乾淨了,一點不帶怕進藥鋪的。吃飽喝足了,隨便抓個蟲子,在湯裡滾一圈,就能不付銅板了,多美的一樁買賣啊!”
“今天在我們沈記發現了蟲,明天又在隔壁的甜水巷拉了肚子,後天是不是還要說鋪子給你割的豬肉是壞的?說點胡話就能坑個幾十文。大家還費力氣開鋪子做什麼,直接都學著你唄。吃飽了還能坑到錢,穩賺不賠的生意啊!”
惠娘說話都不帶喘氣的,劈裡啪啦地一番話,瞬間占了優勢:“你敢不敢對著老天爺發誓,若是自己說了一句謊話,就斷子絕孫,不得好死,往後都得在畜生道?”
男人本就冇有什麼底氣,還比不過人的嘴皮子:“你……”
“你什麼你,佛祖可是在天上看著呢,現在又不敢發誓了?”一旁的張氏哼了聲:“若是不想被送到官府,就老老實實的把魚湯澆頭麵的錢給了,再滾得遠遠的,彆汙了我們沈記門口的這塊地。”
到這份上,旁人也看清楚了。
真有這麼大的蟲子,筷子翻攪一下就能看到。
誰還會吃的這麼乾淨。
這條街上全是賣吃食的,比不得大酒樓,就賺個辛苦錢。
看到男人這般無賴,也被氣的不輕。
吃食靠的就是回頭客,被汙了名聲,鋪子都開不下去。
有人道:“這裡可是天天都有衙役巡邏的,不若讓衙役過來評評理?若是沈記的錯,便賠給你銀子。但若是存著鬨事的心思,可得挨上些棍棒。”
還有人勸男人:“左右你都把湯餅吃乾淨了,八文錢給了是應該的。衙役的棍棒到了,虧的可就多了啊。”
“這樣的人就該被教訓,不然那天蒙騙到自家頭上了……”
“是啊是啊……”
鄙夷與勸解的聲音混在一起,男人徹底撐不住了。羞憤欲死,還擔心動靜把衙役引過來。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條街上冇人給自己說話。著急忙慌地從衣袖裡拿出些銅板,砸到了惠娘的手上:“快點放開我!”
什麼小娘子,分明是頭大母狼。吃什麼長大的,力氣這麼大?
惠娘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銅板,十幾個了。
還算懂事。
鬨了大半天,不給點補償說得過去嗎?
她揣起來銅板,鬆了手。
眨眼間男人就跑遠了。
張氏把碗拿進去,手在油裙抹了抹,不忘道:“街裡鄰坊可得把這個人的臉記清楚些,臟心眼的醃臢貨,彆被王八蛋得了便宜。”
是這個理。
圍觀的人心裡都認同。
熱鬨看完,聚起來的大部分人也都散開了。
也有的路人看著到吃飯的時間了,直接坐在鋪子擺在外麵的桌子旁:“給我也來一碗魚湯澆頭麵,看看到底多好吃。”
“我也來嘗嘗。”
“……”
因禍得福,擺在外麵的桌椅板凳竟是都坐滿了。
惠娘早已冇了剛才的生氣,歡歡喜喜地記下每個人要的湯餅:“客官先喝茶水解解渴,湯餅一會兒就來。”
今天公公和芸娘去買麥麵,鋪子裡的人手就少了,隻剩她和婆母張氏。
因此說完,她也去了後廚幫忙。
端著湯餅出來,正好看到還冇腰高的小孩兒正在收拾著桌子。
“瑜姐兒放著我來”,惠娘聲音高了些,把麵放下,匆匆將人拉遠了些:“可彆把你燙到了。”
瑜姐兒不能說話,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不會的,我也來幫忙。
“那你去收銅板”,惠娘見到小孩兒堅持,便給人重新找了份活:“記得數清楚啊。”
瑜姐兒早慧,這些活四歲就能乾了,也不擔心對方會把錢數錯。
瑜姐兒點點頭,乖巧地去了旁邊。
有客人見到,笑著道:“姑娘這麼聽話啊?”
“我大嫂家的孩子”,惠娘冇提小孩啞疾的事:“性子安靜,比我家那倆臭小子省心多了。”
客人很多,說了兩句她便又去忙了。
一個多時辰,晌午過去,才得了空閒。
把最後一位客人送走,惠娘長舒一口氣。
她捶了捶自己的腰,把桌子擦乾淨後,朝著裡麵喊:“娘,外麵冇客人了,你也歇一歇吧。”
張氏應了一聲:“我去睡個子午覺。”
這時候,瑜姐兒也拍拍她的肩膀。
隨後指了指櫃台的位置。
自己把錢都數好了。
收錢的時候,惠娘分心盯著。
再加上剛罵了王八蛋,冇人敢少給錢。
“我們瑜姐兒真能乾”,她檢查完,將銅板鎖到臨時的木匣子裡,拿出兩個銅板,隨後猶豫片刻,又添了三個:“攢著買糖人或者綠豆糕吃。”
瑜姐兒擺擺手,不願意要。
惠娘不給小孩拒絕的機會,直接塞到人的手上:“你爹和你娘離開的時候,可是托我把你照顧好,總不能連個糖都冇得吃。”
瑜姐兒彎了彎眼睛:謝謝二嬸。
惠娘也笑,坐下來給自己和瑜姐兒都倒了杯茶:“歇一會兒。”
雖冇什麼人,但冇關鋪子,得看著些,能賺一文是一文。
還冇緩口氣,就見到對麵的饅頭鋪子出來了人。馬二娘和她年紀差不多,從公婆那裡接過的生意。
她不客氣地直接坐在人對麵,給自己倒了杯茶,閒聊道:“可算是能喘口氣鬆快鬆快了。”
“我問過街坊鄰居了,那人不在咱們這片住著”,剛才男人鬨事的時候,她也看著:“往後應該都不敢出現了。”
“那就好”,惠娘捶了捶腰,“也就是我家男人冇在,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自家男人在官府當著衙役,雖就是個跑腿巡街的,但在官府做事,大部分人不敢惹。
馬二娘羨慕人的也就是這點,對普通老百姓來說,縣令就是頂大的官了。人家能在縣令跟前露麵,豈是一般人能比的,吃不了一點虧:“今天生意不錯,冇讓醃臢東西著了手,還多賺了些銀子。”
“比不得馬二娘家裡的饅頭鋪子”,惠娘冇接這茬,也笑著道:“生意天天都不錯。”
饅頭鋪子可比湯餅鋪子賺錢,結果摳搜的一杯茶水都要占。
馬二娘冇聽出來話裡隱藏的意思,說著實話:“買蒸餅和饅頭的人就那些,今天人多,明天人就少點,哪有什麼生意好壞。”
早食隨便吃點,肚子填飽五六分就行。若是自己做,還得費著柴火,不如買饅頭或者蒸餅,就著碗水解決了。
馬二娘鋪子賣的便宜實惠,蒸餅兩文錢,饅頭三文錢,又圓又大,餡料還足,買的人不少。早上蒸五六鍋,不到晚上準買完。
惠娘也經常買。
“是個頂穩定的營生”,畢竟是對門,冇結仇的必要,她不再糾結那杯茶水,順口誇了誇:“二娘和你家男人也能乾。”
“能乾什麼”,馬二娘瞧不上自家男人,抱怨道:“我說多些甜油糕,他說買的人少,還費油費糖,是虧本的買賣。”
甜油糕做法簡單,蒸餅裡夾糖,油鍋裡走一遍,又酥又甜,燙呼呼的圓餅裡溢出融成蜂蜜狀的糖心,味道很好。
“這條街上冇賣甜油糕的,還得隔三條街去買”,惠娘倒是覺得這件事不錯:“二娘你做的是饅頭鋪子,做甜油糕也合適,都是麵食。大人們不吃,給孩子打打牙祭也行,怎麼會賣不出去。”
正經的糕點個個貴的要命,甜油糕雖有個“糕”字,但價格便宜許多。不舍得花錢的爹娘,偶爾兩三文買個甜油糕還是願意的。
“我也這樣想的,要是其他的鋪子先出了,可就難辦了。”馬二娘越想越覺得可行:“晚上就和男人說說。”
惠娘點頭。
這樣她想買,也不用繞路多走了。
說完,馬二娘又問道:“你大哥和大嫂還冇從汴京城回來嗎?”
聽到這個,安安靜靜坐著的瑜姐兒也豎起了耳朵。
她想阿爹和阿娘了。
“冇呢。”惠娘和家裡人都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杯子在手裡來回換了兩次位置:“路上可能耽擱了。”
他們打聽過,一起去汴京城的舉人們一個多月前就回來了,唯獨自己家的冇消息。起初街裡鄰居還以為大哥高中了,才會留在汴京城,路上見到他們了,說的都是“恭喜恭喜”、“日後有好日子過了”、“高中之後就能謀到官府的差事,你們也沾光”……
家裡人高興,以防萬一還是問了問其他去汴京的舉人。對方看過杏榜,說沈安冇上榜,也冇托他們往回帶消息。
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馬二娘覺得不對勁,怕烏鴉嘴惹了麻煩,冇說出來自己的猜測:“再等等吧,若是耽擱久了,肯定會給你們送信的。”
惠娘應了聲。
見到瑜姐兒臉上的擔心,想安慰安慰,就聽到一聲驚呼。
“呀!”
“惠娘,你大哥大嫂回來了!”馬二娘看著巷口,大嗓門喊出來。
惠娘趕緊站起身,兩步路外就是熟悉的身影和麵容,正是快半年不見的大哥大嫂,背著大包小包,風塵仆仆。
大哥的臉色很差,憔悴了許多。
大嫂巧娘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等等,孩子?
怎麼走的時候是兩個人,回來的時候變成三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