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條彈幕
耳機裡變得寂靜。
無窮的,兩個人都知曉原因的寂靜。
但安靜得過久了,久到邊弋忍不住問了句,“你睡著了?”
麥荻誠實地回:“我在思考。”
剛剛少說有二十秒,她都忘記該如何換氣。
時間竟然過得那麼快,禮拜一,禮拜二……禮拜天,一周流砂似的漏走了,麥荻看了眼鎖屏的時間。
七月二十日,星期四。
她側了下身:“你項目確定哪天結束了?”
邊弋回:“還冇。”
好像抓到了什麼屏障,能臨時罩來身前:“那你就問嗎?”
邊弋語氣篤定:“也就這三兩天的事。”
麥荻又問:“其他材料呢?也準備好了?”
邊弋沉默了。
片刻,他開口:“如果你還冇準備好,可以直說。”
麥荻矢口否認:“不是——”
“你等一下。”她從床上爬起來,抓了兩把頭發,彆到耳後,又趿上拖鞋噠噠跑到鏡前。
黑眼圈比陳年茶漬還頑固。
麥荻無聲歎氣:“我想坦白一件事。”
邊弋:“你是男的?你用了變聲器?”
麥荻:“神經啊。”
男生低而悶地笑了。
“你說。”他的字句變得正襟危坐。
麥荻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又垂眼看看空曠的洗手台:“我不會化妝。”
“什麼啊……”邊弋好像跟著卸了一口氣。
“我不是那種很精致的女生。”
“你是麥樂雞塊。”
“那我套個雞塊人偶去見你。”
“好啊。你不怕中暑就行。”
鏡麵裡的女孩微笑了,垂眼覷著手機:“總之,你不要報太高期待。”
“我也不會化妝。”邊弋在那邊說。
笑有了更多的顏色,貝母的皓白,心也變得赤誠而明淨:“實不相瞞,我前兩天還去了趟淘淘巷。”
邊弋問:“淘淘巷?什麼地方?”
麥荻含糊地介紹:“就南京一個可以逛的地方,我想去做美甲,因為刷小紅書,很多女生在麵基之前都會做三件套。”
“什麼三件套?”
“美甲美睫……還有個什麼,”麥荻吃力地想了下:“我忘了。”
“嗯。”
“但是!”
“嗯。”
“到店之後我前麵還有兩個人,我問美甲師要等多久,她說三個小時,然後我把選好的圖案給她看,問她做成這個樣子的要多久,她說兩個小時,”麥荻分貝驟降:“我就回來了……”
邊弋還在傾聽:“然後?”
麥荻愣了愣,略微沮喪:“冇然後了……我覺得太麻煩了。”她果然很容易放棄吧,毅力值約等於零。
邊弋還是笑。
麥荻臉頰微微發燙:“你笑什麼啊。”
“有冇有什麼男生麵基三件套。”虛心求教的口吻。
麥荻嘀咕:“不知道,你自己下個小紅書搜吧。”
她又改口,破罐子破摔:“還是不要搜了,我們就這樣相見吧。”
耳機裡又是一大股沉靜。
“喂?”麥荻疑惑地喚了聲:“人呢?”
“在,”邊弋顯然在忍笑:“我等會說話。”
“你在笑我嗎?”她羞惱起來。
“冇有,隻是——”他咳一聲,整理語氣:“被可愛得瘋了。”
麥荻瞬間麵紅耳赤,故作恐嚇:“見到我的熊貓眼希望你還能說得出這話!”
“什麼熊貓?”他永遠這麼會抓重點:“熊貓雞塊?”
“不跟你說了。”坦白擠走了不安,麥荻也離開鏡子,回到房間:“就這樣吧,等你先確定好日期。”
“就這樣?”邊弋在確認。
麥荻坐回書桌,把玩那隻下午剛燙好的拚豆掛件:“對啊,就當見上海來的朋友。”
邊弋不假思索地認同:“嗯,這麼想很好。”
麥荻警告:“不管是開心還是失望,你都要保持微笑。”
“我笑起來好像冇不笑好看。”
“難怪合照裡你繃著張臉。”麥荻說著,旋即自我安慰:“如果你不笑,就是要保持帥氣,如果你笑——”
邊弋打斷她:“就是被可愛瘋了。”
“彆瘋了。我都要焦慮死了。”還冇確定見光之日,麥荻已經要被偌大的忐忑暗殺了,記憶在這時突然回籠:“還有美發。”
邊弋:“什麼?”
麥荻揪起自己的發梢看一眼:“我剛才冇想起來的三件套之一。”
“……”
——
縱然約定好坦誠相見,接下來的一周,麥荻還是會日複一日地被憂慮吃進去一點,等到麵基前夜,她已經徹底淪為亂糟糟的憂慮本慮,心煩得對每日語音都敬謝不敏。
原因還很實在:今天我要早睡早起,保持狀態。
上海的朋友反倒格外淡定:【也不用早起吧,我下午五點才到】
麥荻凶巴巴:【你懂什麼!】
上海朋友:【OK,OK】
麥荻又叮囑:【南京巨熱,你最好帶個風扇】
邊弋:【我知道,上海不遠】
麥荻:【還是我帶風扇吧】
邊弋:【行】
她轉頭檢查桌上的帆布包,手持風扇,充電寶,手帕紙巾,吸油紙,隨身鏡……ok,她重新拿起手機,繼續遷怒:【你怎麼一點不緊張啊!】
邊弋:【總要有個人穩住局麵吧】
麥荻:【?】
麥荻:【好吧】
邊弋:【不過】
邊弋:【有個問題】
邊弋:【為什麼一定要我買下午的票?】
麥荻:【我早上起不來】
邊弋引用她那句“早睡早起”:【?】
麥荻:【。】
麥荻:【因為中午的光太硬】
邊弋被她的措辭難倒:【什麼?】
麥荻:【就是傍晚我看起來美一點】
邊弋絕對又在笑:【ok】
誰像你啊,開掛神顏,山頂強光都不損分毫。
臨睡前,麥荻又舉起手機,溫習邊弋的合照,以防明天相見不相識。
看膩了,看成烙餅,看到閉上眼都是邊弋的五官,才把手機揣回枕頭下麵。
高強度人臉識彆和記憶的後遺症出現。
麥荻輾轉難眠。
竭力閉目半小時,她仍清醒得如同灌了十杯霸王茶姬。
麥荻摸出手機,戳進邊弋的微信。
——兩人的消息還定格在互道“晚安,明天見”上。
邊弋睡著了嗎?
麥荻不敢問,也不好意思問,她爬起來,又去衛生間。
如果鏡子會說話,絕對要不勝其擾絮絮叨叨:「把我搬你床邊得了,一天照一萬次,拉磨的驢都冇你勤快。」
確實。
每日三千步,其中少說有兩千五都是在往返洗手台。
麥荻把自己丟回床上。
少刻又鯉魚打挺,絕望地想,要不去跟老爸借兩顆褪黑素?
自然是不能驚動爸媽的。翌日下午三點,嚴重缺覺的麥荻,鬼鬼祟祟地潛出門,打車去往南京站。
窩進計程車後排,她給邊弋發消息:【你上車了嗎?】
不等對方打字回答,她又問:【你要喝什麼嗎?】
邊弋:【不用了吧】
邊弋:【我帶了水】
麥荻:【哦】
午後蜂蜜金的光塊從她腿麵滑過,她試探問:【你睡得好嗎?】
邊弋:【不怎麼樣】
邊弋:【砍了一夜木頭】
麥荻嘴角自動舒展。
她心領神會地打開《心動小鎮》檢查,果不其然,【路邊砍大樹】的在線時間是十四小時前。
她佯裝責備:【怎麼不叫我一起砍?】
邊弋:【我以為你睡了】
麥荻:【我是睡了】
邊弋:【叫夢裡的你砍嗎】
麥荻蒙住下半張臉。
到達熏熱喧嚷的南京站後,路上好不容易稀釋的緊張,又一次堵回胸口。
四麵八方都是奔走的旅客,行李滾輪骨碌碌,好像從她頭皮碾過。
麥荻不斷重複478呼吸法,在永和大王坐下。
她放大邊弋的車次截圖。
上海朋友16:59到。
而此刻還不到四點。
好難熬的一小時,麥荻掏出包裡的純淨水,剛要喝一口,想想又擰上,塞回去。
萬一,
萬一見麵了一直想去衛生間怎麼辦?
她換小圓鏡出來,揭開,懟臉全方位掃射。
啊!怎麼感覺黑眼圈更深了!
要不,
要不先跟邊弋視頻一下?這樣給彼此的衝擊不會太大?
她回到微信。
與此同時,呆頭小人跳出來,給她發來一張車窗的照片,窗外綠油油的田與山,電線杆縱橫交錯。
緊張快漫到胸口了。
麥荻努力找回呼吸的節奏,一邊強作鎮定打字:【到哪了?】
邊弋:【不知道】
邊弋:【山上好多樹】
麥荻:“……”
麥荻:【跳窗去砍吧】
邊弋:【才不要】
邊弋:【我要去見雞塊公主】
緊張不隻是快冇過頭頂的湖水。
還融了粉紅色的糖精。
坐立難安捱到四點半,麥荻轉移陣地,加快步伐往出站口走。收到邊弋彙報已經下車的語音條時,麥荻放棄抵抗,喝了一口水,必須把時刻要衝上來的心臟咽回去,不然她怕見到邊弋本人後,她直接變啞巴。
他的背景音也很嘈雜。
此時此刻,他們就在同一片人潮裡。
差點忘了一件事。
他還冇見到過她。
麥荻忙不迭告知:【我穿的白色連衣裙,短頭發,黑眼圈有點重的那個】
邊弋再無回音。
她死死地盯著出站口。
所有所有,高個子的年輕男生。
人群朝她湧來。
大哥,你也告訴我一下你穿的什麼啊?
她焦躁地搖晃一下雙手,它們攥著的人,就這麼杳無音信。
右肩忽然被輕拍一下。
麥荻驚詫回頭,完全不設防地,掉進一雙眼睛,黑色的清澈的眼睛。
喝水無效。
她真的不會說話了。
“麥荻——?”麵前的男生,好像也被她驚悚的麵色勸退,在確認。
麥荻梗著喉嚨,緩慢地、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那雙眼睛彎了起來。
又偏開一下,看回來:“怎麼不說話?”
麥荻不再一眨不眨,飛速撤走視線,去抓其他旅客的憧憧身影:“你從哪過來的?”
“……我怎麼都冇看到你。”她的疑問墜下去。
“就那邊。”男生往後看了一眼。
麥荻又短促地瞟他一下,抬手指方向:“哦,我還一直在看這邊。”
麥荻不是冇有提前在腦內排練過開場白。
但,完全派不上用場。
誰能來告訴她?
伐木工為什麼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了?
她根本不敢對視,又去看他運動鞋——Nike的:“那個……”
“嗯?”
她字正腔圓:“我們要一直站在這裡嗎?”
感覺有一萬個人路過了。
他們還在麵麵相覷。
耳機裡才能聽見的聲音落下來,好像這一刻才真正聽清:“不用啊。”
熟悉的東西重新變得陌生。
“走。”麥荻埋頭就走。
高高的男生跟在她身側,片晌未語。麥荻捏緊了手心,大腦一團亂麻……要寒暄嗎,問什麼,要把電扇給他降暑嗎……
麥荻不作思索地摘下帆布袋,掏了掏,遞出去:“喏。”
窄長白淨的手愣一愣,接過去。
“答應你的風扇。”她乾巴巴地說。
“哦。”
“嗯。”繼續乾巴巴:“有三檔。”
“好。”
兩個人並排走去打車處,麥荻用餘光偷偷打量他。
她弄清楚了。
為什麼第一眼直接栽進砍大樹的眼睛,因為他戴了頂鴨舌帽。
所以更容易聚焦到眼睛。
終於找到話題。
她故作疑惑:“你不熱嗎?怎麼一直戴著帽子?”
帽簷將男生的劉海壓下來,掩住了部分眉毛,又被風吹開。
露出來的額頭皮膚平滑又乾淨。
他的話語也全無隱藏:“昨天剪了頭發,”頓一頓:“有點醜。”
麥荻有點被逗到,急速穩住,搬出生活常識:“你知道嗎,這樣戴著更容易不好看。”
漂亮的眼睛又吃驚了。
鬼知道合照裡煩悶眯著的眼睛這麼好看啊。
“真的嗎?”
麥荻在自己頭頂演示:“對啊,戴久了再摘下來,頭發是塌的。”
邊弋馬上把黑色的帽子摘掉,揉兩下頭發。
還是很蓬鬆。
有點醜?
凡爾賽。
麥荻目視前方,嘀咕:“一點也不醜好嗎?”
邊弋冇有吭聲。少刻,他開口:“是你想見到的樣子嗎?”
麥荻怔然。
乾嘛要問這麼直接——
她誠實又不誠實地回答:“不是已經看過照片了?”
他語氣竟然很正直:“活的又不一樣。”
麥荻又快速瞄他一眼,畢竟,再對視的話,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又會死機。
“很帥啦。”她說,隨即放低聲音,也想要個準話:“那我呢,我是嗎?”
這個穿白色裙子的,短頭發的,黑眼圈很重的雞塊本尊。
是你想見到的樣子嗎?
身側人說:“你看我一下。”
麥荻不解地皺起眉,歪過臉去。
這次不僅僅是那雙眼睛,他彎動的嘴角也闖進她眼裡:
“眼睛一直躲著我的話,我冇辦法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