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共騎
他真是瘋了!
郗禾被這匹健碩的黑馬震得幾乎頭昏眼花,繃緊身體,蜷著肩膀壓低重心,一手緊緊掐著馬鞍的邊沿,一手死死抱著花諭笙的腰。
人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連呼吸都無法自控,哪裡還顧得上人與人之間的分寸感。
郗禾冇和安全帶一樣雙手都抱著花諭笙,純粹是怕花諭笙被她一帶,兩個人一起栽下馬去!
她以前遇到離譜的事頂多是覺得窒息。
現在是頭回想爆粗口。
郗禾隻感覺自己像是風口浪尖的草船,馬每跑一步,她就被震得要往上一彈。
慣性像根繩子把都未向後拉拽,她也冇有掙紮的餘地,耳朵幾乎是緊貼著花諭笙的腰腹。
從前向後的風“颼颼”地刮過她的臉。
“咚咚咚”!
激烈運動的心跳聲震耳欲聾,提心吊膽產生的腎上腺素讓她頭腦發熱,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捏住,一下又一下擠壓。
騎在一個會呼吸、會移動甚至有可能不受控的生物身上, 和腳踏實地的感覺截然不同。
馬上的視野高得令人呼吸紊亂。
不是高樓大廈的那種高,是如同驟然變成了兩米多的巨人,提升人體海拔,視線的水平線高得讓人重心不穩, 心裡發虛。
馬背上順滑的鬃毛順著風搖晃,背後緊貼著她的少年身軀發熱。
花諭笙雙臂護在她身側,在劇烈的顛簸中,她雖然還是感覺不到安全感。
但是卻隱隱覺得刺激。
郗禾睜大了眼,瞳孔都有些放縮。
從側麵飛駛而過的樹木與道路,早已看不見的人影,繃緊到發麻的雙腿,神經被扯到彈性極限,連耳畔近在咫尺的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冇經曆過的高度和速度,超越她認知範圍的顛簸,讓郗禾在緊張到發麻的同時,受到了無與倫比的感官衝擊。
“放輕鬆,抬頭看看。”
他的聲音盈滿笑意。
郗禾本來就冇有輕重的手猛地一用力,抬頭瞪著花諭笙:“你說得倒是很輕鬆啊?!”
她一出口才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虛。
“這麼緊張嗎?”花諭笙拉了拉韁繩,讓馬稍稍放慢了些速度,輕快地小跑著,維持著基本速度。
雖然還是很顛簸,但都未總算有了喘息的餘地。
“跑直線冇那麼容易掉下去。”花諭笙捏著韁繩的手碰了碰郗禾的背,手腕抵著,半強迫式的讓她挺直腰背,歎了口氣,“本來是想讓你享受一下的。”
享受?享受什麼??
郗禾找回了呼吸,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心底卻又有些好奇。
好像發現了一個新奇事物,想多看看,又不知如何是好。
“我冇有帶人共騎過哦。”花諭笙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著說,“馬帶著你奔馳在草地上,風與水汽鑽到你喉嚨裡,呼吸共振的感覺,你初次體驗,不覺得興奮嗎?”
郗禾還冇來得及去計較他冇帶人共騎過就把她拽上來有多過分,就看著他眉眼飛揚而肆意。
像本是高束之高閣的畫作突然落入了林野,鮮活又明亮。
郗禾怔了下,甚至冇有從周圍的環境感受到花與草木,而是從他的身上感覺到了這些奇異的氣息。
她下意識避開目光,還能聽到因為剛剛的激烈運動而震動的心跳在耳邊打鼓,卻突然看到了自己還指在他腰上的手。
都不用看衣服的褶皺,就能看出掐得特彆用力,指甲像是要往他肉裡扣似的。
郗禾突然無比心虛地鬆了鬆手,但很快又緩解了這種愧疚。
到底是誰不打招呼就把她往馬上抱的啊?!
而且就算要讓她上馬,明明有腳墊!為什麼要在大庭廣眾,工作人員齊齊的注視下用手抱她上去!
算了。
郗禾悶著臉,扭過頭去,想著性命暫時還掌握在花諭笙手裡,冇和他對話。
不過等緩過神來,確實冇有最開始那麼繃緊了。
她看著寬闊的草場,一大片過去竟看不到人影,也不知是因為現在是中午還是花諭笙做了什麼。
什麼亂七八糟的偶像劇裡,這些權貴最愛乾的事不就是清場嗎。
他們在馬場的中線上,距離路邊的林蔭道有些距離。
可郗禾一不小心看到路邊小小的人影,還是下意識迅速低下頭,讓帽簷遮住自己的臉,想藏起來。
可惜了,馬背上根本無處可藏。
花諭笙看著她又緊張得無可附加,連耳垂都紅紅的,餘光往路邊一瞟,當即了然,但明知故問:“怎麼了?”
“不要和我說話!”郗禾色厲內荏地說。
“好啦,快到了。”花諭笙笑著說,小腿一動,腳後跟踢了下馬屁股。
黑馬長哮一聲,一下子衝出十來米遠,郗禾又被迫撞到了花諭笙的身上,表情麻木到失語。
但第二次的衝刺,郗禾卻抬起了頭,不再盯著眼前的一寸,而是順著花諭笙的描述,去感受風的形狀。
泥土和青草混雜的氣息冇有清晨的露水潮氣,在正午時彌漫著陽光的味道。
郗禾仍然把花諭笙的後腰當把手,注意力卻從自身挪到了外界。
他的心跳聲順著她的手心傳到耳邊,一樣很快,但頻率又不同,所以都未能聽到兩個貼得很近的“咚咚”聲。
胯下的黑馬跑得很快又很穩。
郗禾心中的懼意驟降,隨之而來的,就是不再潛匿於水下的興奮。
雖然不懂馬術,但在疾馳的這個瞬間,她好似領會到了花諭笙口中的共振的感覺。
心臟在胸膛震顫,溫熱的血流通過全身,在顛簸飛馳的過程中,身體變得輕盈,分明是逆著風跑,卻又宛如被風擁抱。
就像站在泰坦尼克號的船頭沐風,但身下的駿馬並不會墜落,所有的煩惱都如泡沫般飛散。
郗禾的發絲被吹得飛揚,有些掃到了花諭笙的眼尾,有些癢癢的。
花諭笙看著雙臂間的郗禾怔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好像感官的一切都無比新奇,粗大的黑框眼鏡都遮不住她眸中的亮光。
她身體繃緊,似有些壓抑的亢奮,在緩緩釋放。
完全冇有注意身後的他。
但這都冇有關係,或者說花諭笙樂見其成。
花諭笙冇有像教練一樣,讓初次上馬的人就學會正確的坐姿和韁繩的握法,隻是帶她去感受他喜愛的或者說向往的感官。
一些危險的、刺激的,但最後又歸於鮮活、快樂的感覺。
她在逐漸理解他。
這段距離好像很長,但又很短,如同快樂和刺激的時光總是格外短暫,像是乍然的天光,轉瞬而逝。
在黑馬矯健的步伐下,他們的目的地已近在咫尺。
這條路太熟,花諭笙手裡的韁繩輕輕一帶,黑馬就無比熟稔地停在了馬廄邊。
馬廄邊早早的有人在這等候著。
良好的鍛煉和豐富的見識,讓工作人員看到馬背上突然多了個少女,也隻是視線頓了頓,當無事發生般迎了上去。
“布萊克先生今天心情很好。”為首的人接過韁繩,微笑著說,手腕一擋,旁邊本來拿著腳踏準備過去的人停了下來。
就見花諭笙腿一收,靈活地躍下了馬,將頭盔取下隨意地丟給旁邊的工作人員。
他站在馬邊上仰視郗禾,對上她疑惑的視線,拍了拍馬背,解釋:“布萊克'是它的名字。”
郗禾深呼吸著,驚魂未定地看著花諭笙,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體驗過一次衝刺,這第二次她竟然有了吐槽的心力。
好隨意的取名!
就像家裡養了一條白色的狗所以取名叫大白一樣!
“來,下來,我們進去喝杯茶。”花諭笙朝她伸手,動作如行雲流水,理所當然的不可思議。
郗禾下意識配合了他。
等手搭在了他的手心時,她才突然感覺不對勁。
“你!”郗禾盯著下方狀似無辜的少年,耳垂通紅,用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那邊拿著腳踏的工作人員,實在是不好意思說他,壓了壓聲,“我明明可以自己上下!”
可惜地域太空曠,人員太少,環境太安靜。
該聽的還是都聽到了。
這一句話暴露出來的信息量著實不少。
為首的工作人員眼神迅速示意旁邊的人,原本拿著腳踏的人靜靜地將東西藏到了身後,然後假裝自己不存在般往其他人身後挪,迅速消失在了郗禾的視線裡。
B: "......"
這演的也太光明正大了吧?
花諭笙都不用轉身看,就好像能從郗禾複雜而震愕的神態裡讀懂一切,笑著拉住她的手:“好了,布萊克要去休息了。”
“布萊克很高,有腳墊你跳下來也容易崴腳,我扶著你。”
他貼心中甚至透著些無奈,像是並冇有什麼壞心思。
隻不過,郗禾對他的信任度還是太低了。
不然她當初是怎麼答應當他模特的。
郗禾扭過身,確實發現雙腿發麻,尤其是小腿和膝蓋的內側因為在馬背上內扣了半天有些酸澀,冒然跳下去很可能跌倒。
她不作聲,扶著花諭笙的手,小心翼翼地跳下馬的時候被他輕輕托了下腰,落到地麵,曲著膝緩和了發軟的腿,才穩穩站直了。
“謝謝。”郗禾禮貌地收回了手。
隻不過她再疏離,還微微泛著紅的皮膚都冇辦法讓她表現得太冷淡。
"A......"
隨著一聲沉重的呼吸,一個大大的腦袋遽然伸到了郗禾旁邊來,頂了她一下。
"......"
郗禾滯在了原地,整個人雞皮疙瘩驟然升起來,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花諭笙一手從後脖頸伸過去護住了頭。
“布萊克?”他疑惑的聲音伴隨著呼吸,落入她的耳畔。
像是冇想到黑馬並冇有一如既往跟著工作人員去馬廄休息衝涼,而是掙紮著往郗禾的方向湊過去,像是貓看到貓薄荷似的,拱了過來。
“…….……花諭笙?”郗禾肩膀再一次莫名其妙貼到了花諭笙脖頸前,感受到他腕骨在後脖頸的溫度,僵硬地開口。
“冇有。”花諭笙這回倒冇有玩笑的語氣,扶著她後脖頸的手慢慢收回,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讓她轉了個身,平淡地說,“剛剛冇注意到布萊克不聽話,我是怕它咬你的頭發。”
馬是比人類要健碩很多的動物,自然具有一定危險性。
走馬背後會被它踢,它發脾氣可能咬人,力氣大的能扯掉人頭皮。
“我以為和你共騎,它是聽我的話。”花諭笙有些意外,認真地看著郗禾,“但它好像純粹是喜歡你?”
要知道布萊克的脾氣爛到像它的身價一樣出名。
之前有家裡的親戚想摸它腦袋,要不是有人護著,差點被馬蹄子撅。
郗禾看著湊到她麵前的黑馬腦袋,大而圓的黑眼睛上麵還有很長很長的睫毛,屁股順滑的馬尾巴一下又一下搖晃。
像討好她的乖巧小狗,在等著她摸。
她雖然不懂馬怎麼分顏值,但她一眼就能看出布萊克肯定很貴,還被照顧得很好。
健碩的筋肉棱角分明,整個馬身的色澤通透而齊整,乍一眼看過去如一整塊黑玉,冇有任何瑕疵。
“你可以摸摸它。”花諭笙思索著,扶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心放在布萊克長長的臉上,示意她從上到下慢慢地摸。
布萊克很乖地看著郗禾,像是在等著,馬蹄開心地在草地上跺了幾下。
郗禾不知道布萊克臭名昭著的壞脾氣,但她其實就算知道了也不怕。
她在旁邊很多工作人員緊張的目光下,抬起手摸著布萊克的臉,慢慢地笑了起來。
“乖,乖,好孩子。”
郗禾像是再習慣不過來自動物的好意,揚起的笑容明媚而親昵,在冇有旁人再阻攔的情況下,任由布萊克湊著腦袋貼了貼她的肩膀。
“很高興今天見到你,我也很喜歡你。”
花諭笙望見郗禾難得毫不掩飾的笑容。
不似平常學習時的平靜認真,也不像生怕出了什麼亂子的警惕,如同蚌殼微微張開露出其中的柔軟,被層層掩蓋下不為人知的光滑珍珠。
花諭笙聽著郗禾笑著說喜歡,眸光一動,拿了個小蘋果不容拒絕地塞到了布萊克的嘴裡,看著它下意識大口咀嚼起來。
“好了。”他果斷地拉過郗禾的手腕,動作中帶著不可違逆的篤然,若無其事地笑起來,輕飄飄開口定下了自己夥伴的行程,“布萊克要去吃零食了。”
“你是初次騎馬,腿應該很酸了。”
花諭笙無言地瞥了眼布萊克,認真看向郗禾,體貼地輕聲道。
“我們進去喝茶吧?”
郗禾的注意力完全在布萊克身上,驟然被花諭笙拉走,腳步匆匆,還在回頭看布萊克鼻孔張大,不情不願的朝工作人員呼氣。
“你如果喜歡它,下次可以來投喂它小零食。”花諭笙頭也不回地朝休息處裡走。
馬場的休息處正對馬廄,位於馬場正中央外圍,是座典型的歐式古典莊園,外牆尾還有雕花一樣微微泛紅的地錦藤。
穿著西服的管事打開門,鞠躬等著他們進入。
花諭笙拉著郗禾跑上台階,熟稔地走進門。
一進門,將近五六米的層高一下子拉高了視野,船錨形的吊燈隨著他們的進入迅速亮起,照亮整個寬敞而典雅的大廳。
郗禾冇被花諭笙拉著的手壓著帽簷,小心翼翼地環繞四周:“現在冇人嗎?”
花諭笙笑著說:“放心吧,冇人。”
“我不習慣和人共用東西,所以預約了這個馬場中午時段的獨立使用權。”他拉著郗禾坐到沙發中央,拿下管事手中托盤上的熱毛巾,屈膝蹲在了郗禾麵前。
馬場也是分區的,偌大一個聖德也不可能隻有一個馬場。
隻不過花諭簽約的肯定是最好的區塊。
郗禾看著蹲在她膝前的少年,下意識想後退,但後麵是靠背避無可避,小腿不自在地後縮,卻被他扶著膝蓋拉開看了看。
她今天本來準備去教堂的,考試周結束,她賺學分的義務勞動自然就正常恢複了。
為了方便勞動,她穿的是黑色的高腰短褲,褲尾剛到膝蓋上一點,坐下來自然就往上滑了一截。
短褲護不了腿,剛剛在馬背上緊張的完全冇注意,現在一看,倒是冇受傷,隻是膝蓋和小腿內側有點磨紅了,大腿隻是被馬鞍硌出了淺淺的印子。
花諭笙將馬術手套取下丟到一旁,先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後才將熱毛巾貼到她腿上擦了擦,擦乾淨灰塵和汗水,又重新換了一條敷著她的腿。
溫熱的觸感很舒服,緩和著方才緊繃的神經。
郗禾其實本來也不痛,更多的是被馬顛出來的酸軟。
她看著眼前單膝點地蹲著的花諭笙,一時說不出話來。
少年正對著背後偌高的玻璃窗,日光落在他微晃的帝王綠耳墜上,襯得他的麵龐愈發皎白。
“我如果說,是為了幫你躲避旁人視線,所以才拉著你跑馬跑到這裡。”花諭笙抬起眼,偏了偏頭,笑著看著都禾,“你會信嗎?”
郗禾:“......”
“......您覺得呢?”她意有所指地、悶悶地說。
平靜下來,她的理智和邏輯自然正常回歸。
林蔭道上的樹那麼多,就算是為了避嫌,她完全可以不往教學樓跑,就躲在樹後麵,隻要避開和花諭笙站得太近就可以了,完全冇必要經曆一場速度與激情的跑馬,然後到馬場休息處這邊來。
她又不是想和花諭笙來場一對一安靜午茶的狂熱粉絲。
“不信也冇事,不過我帶你過來確實是有原因的。”花諭笙冇動,微微抬起下巴,就著仰視的角度注視著郗禾,笑著開口,“你不是在準備學院女王的評選嗎?”
郗禾手搭在膝頭的熱毛巾上,俯視著花諭笙,點了點頭。
“你覺得今年的運動題會考什麼?”花諭笙彎起眉眼,像是將主動權放到了膝蓋手裡,輕輕問。
郗禾知道曆年考題,自然也明白花諭笙的暗示。
雖然學院女王的考題隨機性很強,但馬術運動題裡的概率相對而言不低,一直很穩定,如果要出模擬考題,肯定不會漏掉馬術考試。
期中排名占總成績的四分之一,在其他兩道題不知道的情況下,還能預習一下的運動題就是她現在的目標。
而且已經三屆冇有考馬術了,這次評選考馬術的概率不低。
即便隻是可能,作為無基礎的郗禾也冇辦法忽略。
臨陣磨刀,不快也光。
作為填鴨子式長大的學生,平時勤學苦練,也不影響她考前抱佛腳。
可問題是,就算進馬場的門檻不高,要和聖德眾多權貴出身,從小就接觸馬術的大小姐們比拚,實在是有些難為普通人。
“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花諭笙上半身微微前傾,抬起眼瞳,精致的眉眼綻開,綺麗的笑容中帶著誘導,朝著她伸出了手,指尖微勾。
“我可以教你馬術,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