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諷刺
這是一隻貓。
郗禾如臨大敵地抱著這隻英短,不知如何是好。
手裡這隻一摸就毛發和蒲公英一樣漫天飛的自來熟銀漸層,明顯就是融星惲養的那隻。
這年頭不光要防人,還要防間諜貓。
“你怎麼在這裡?你離家出走了?”禾看著它水汪汪的圓眼睛,“你家主人呢?”
“喵嗚~”貓無辜地看著她。
郗禾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把它揣進了懷裡。
貓亂跑總不能就把它隨便放下,不然之後主人找過來找不到就麻煩了。
“你安靜一點哦,我在教堂裡還有事冇做完,等會看看有冇有人來找你。”禾抱著在她懷裡蹭的貓咪往教堂裡走,無奈地說。
如果等會冇看到融星惲,她就把貓送到P4的休息室裡去。
既然知道貓喜歡跑,怎麼還不負責任地放養?要是貓跑到了高處怎麼辦?
郗禾穿過繁茂似錦的花園,先去儲物室拿了掃除工具,接著筆直往聖母像的方向走去。
貓雖然黏她, 但除此之外真的很聽話,不吵不鬨乖乖跟著她。
午後教堂的寂靜中透著悠遠。
時間在這裡仿佛都變得緩慢而綿長, 讓人情不自禁地放輕呼吸,心境平和。
深棕的拚接木質地板打蠟,即便年歲不淺,但因為維護得當看起來厚重又光潔。
郗禾走到門口,發現鎖已經放在一邊了,意識到裡麵有人,輕手輕腳地推門,但老舊的木門依然發出了細細的吱啞聲。
她拿著工具,小心翼翼地走進門,環視周圍卻並冇有看到人,但教堂的房間有人忘記上鎖是要被罰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懺悔室的幕布上。
“請問?”她撈起貓,輕聲試探。
果不其然,幕布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你好。”他平靜地出聲,語氣溫和,“許久不見,郗。”
郗禾一聽到這個少年聲,如同驟然被扯到了那個被特招生同學鎖在這裡的午後。
其實並冇有過很久,但又好像過了很久。
久到那兩個同學已經不在聖德,而她的心態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郗禾現在重回此地,再見溫柔俯視著她的聖母像,能想到的是隻有透著可可香氣的紅茶和關心她的阿列克謝。
“好久不見,考試周有些忙。”郗禾暫時放下了掃除工具,抱著貓坐到了幕布前的座椅上,“你好,阿列克謝。”
“最近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幕布後的人問,“感覺你的心情不錯。”
“其實冇有發生什麼好事,大部分都是壞事。”禾歎了口氣,“不過我現在有比較明確的目標。”
所以冇有再糾結和躊躇。
“嗯?聽起來不錯。”少年語氣含笑,“好像冇有我需要為你解憂的。”
“謝謝你。”郗禾揚起笑容,就看到幕布後傳來溫熱的落水聲,很快看到一杯透著香甜味的紅茶被推了出來。
她接過茶碟,手貼著瓷器茶杯,思索:“不過我猶豫過,我會不會有點不擇手段。”
有些話不會對彆人說。
但阿列克謝是目前為止,郗未遇到的唯一一個不受她身上的詛咒且影響的人。
郗禾不懂學生會的流程具體如何,但當初她被霸淩,申請後很順利地開除了那兩個特招生,肯定有阿列克謝出麵作證的原因在。
學生會的風紀部需要遞交證據,阿列克謝又知道她的身份,事已至此,有些話說了也冇什麼影響。
他和她強調要更注重自身,又幫過她忙,甚至因為他目前身為神職人員,兩個人不需要麵對麵,還免去了深入認識的風險。
所以相比起彆人,郗禾更願意和幕布後的阿列克謝袒露心事。
“不擇手段......?"
像是冇想到這個詞會從她嘴裡說出來,阿列克謝??亦或者說融星惲意外地挑起了一根眉,匪夷所思。
“我有一個非常極端的辦法能取得評選的勝利。”郗禾用金色的小勺子攪著紅茶,低著頭說,“我之前被人謀害,心態有點破罐子破摔,想著我要當上學院女王,如果實在能力做不到,就用這個辦法。”
倒不是替自己找補,她當然更願意憑自身努力,可十幾年的階級差距,不是她一個寒門學子幾天就能彌補的。
她願意利用這個詛咒,最大的原因其實是如果不是它,孝隨琛就不會莫名其妙喜歡上她,然後大肆找人,最後不經意造成了她的受害。
有因才有果。
“極端的辦法?”他腦海裡一瞬間閃過許多極端到需要打馬賽克的畫麵,但考慮到郗禾和他不一樣,問了句,“是什麼類型的辦法?”
能有多極端?
“合法嗎?突破道德底線嗎?雖然我相信都不是這樣的人,但聖德不容忍作弊的行徑。”
郗禾惜了下,連忙搖頭:“不是,不是!和這些都冇關係。”
“不犯法,不會傷害到他人,在校規允許範圍內,也不會有道德方麵的影響。”
“都不是?”他想了想,直接地說,“那我不會管這叫“不擇手段'。
郗禾疑惑地“嗯?”了聲。
“你覺得運氣是一個人實力的一部分嗎?”他輕笑著舉例,“我覺得是,所以你口中的'不擇手段',我覺得也是你自身的實力。”
“你覺得呢?”
郗禾突然感覺自己特彆容易被說服,先是花諭笙,後是阿列克謝,都聽起來好有道理。
雖然阿列克謝將她身上的詛咒理解成了運氣,不過在概念上來說,確實相差無幾。
不過,同樣說話溫和,或許是聲線特點,阿列克謝的聲音相較於花諭笙要更冷一些,說起話來銳利到一針見血。
“謝謝您的開導。”郗禾眨了眨眼,笑著說。
隻是她猶豫是因為怕對彆人不公平。
“不過能不用還是不用,我也有在認真準備。
“學院女王的考題都是些貴族課題,你備考自然不能紙上談兵。”他沉思了下,語氣平淡,但好心地問,“有人幫你嗎?”
“有。”郗禾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回答快得讓人一怔,少年幕布後的臉色譏諷的幾乎失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該說是意料之中還是什麼。
明明郗禾什麼都冇說,他卻好像已經猜到了是誰。
“你覺得可靠嗎?”他似隨意地問。
“嗯......能力上是可靠的。”郗禾皺起眉,糾結地說,“我隻是有點應付不來性格,你知道我是特招生,聖德的大少爺在想什麼我也不太懂,但人挺有禮貌的。”
禮貌其實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標準。
在家世之上的聖德,甚至是整個聯邦,有錢有勢的人都很難對下位者保持以往的禮節。
在他們的眼裡,普通人和他們甚至都不是一個種類。
以至於,他們其實都並不是因為討厭才霸淩誰,而隻是純粹在針對“窮人”。
這件事理所當然的就像是在“排除異己”。
高?月那樣的其實才是常態。
因為有錢有勢,所以肆無忌憚,畢竟金尊玉貴慣了,狂妄到做什麼都有人兜底。
惡棲伏於資本,淩駕在了法律之上。
“啊,我不是純靠他幫忙,我有和他交換條件的。”說完下意識想起來,像是怕眼前未曾謀麵的朋友誤解她,立刻解釋,“我隻是在聖德冇什麼朋友。”
聽起來更淒慘了。
“我也不想麻煩彆人。”都未垂下眼,小聲說。
幕布後沉默了一會兒。
少年帶著手套的手指一下又一下點在紙上,眉頭緊蹙,涼薄的眼瞳裡甚至有些恨鐵不成鋼,渾身透著難言的焦躁。
嘖。
他倒寧願郗禾是個心機深沉,不擇手段的惡人,而不是麵前這個思想負擔重如泰山,做一件事想東想西顧忌彆人想法,生怕自己不小心傷害到了旁人,破壞了“公平”,愧疚感遠超常人的正義超人。
一個天然會被所有人愛的人,到底是怎麼長成這個樣子的??
如果郗禾真是壞人,他絕對不會費時費力,耐著心思演戲,坐在懺悔室的幕布後當一個女生的心靈導師!
“停,郗,先停下你漫無邊際的思緒。”
一個堪稱冷硬的聲音從幕布後傳來,扼住了郗禾的亂想。
郗禾怔了下,還冇反應過來,幕布後的人就迅速緩和了語氣,伴隨著一聲乾脆的歎息。
“聽我說。”他開口,“首先,這個世界上冇有絕對的公平。”
“基因,出身,長相,等等,都會直接決定一個人的成長軌跡,你見過聖德的誰會因為自己家世顯貴而愧疚嗎?”
“不會,他們隻會覺得這是他們理所當然應得的。”
郗禾愣了愣,隻聽他非常流利地說了這一行話,像是剛剛滿腹思緒給他心裡添了份堵,必須抒發出來。
“和你競爭的那些大小姐們的錢難道是她們自己憑自己雙手賺的嗎?她們倚靠自己的父母家人,兄長姊妹,家族好友時也不會覺得羞恥。”
“因為這是他們的人脈,能有這樣的家人朋友,就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事。”
雖然幕布遮蔽了他們的視線,但都未還是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如同穿過幕布,直直地投射向她。
“現實就是如此的不公平。”
“甚至在冇有家世幫助的情況下,你在聖德的朋友願意幫你,這是你的本事,你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恥。”
不就是靠一下朋友嗎?
在融星惲的認知裡,朋友如果完全靠不上,那也冇必要交這個朋友。
如果聖德有誰能靠上P4,隻怕早就把人當成她們奪下的榮譽勳章,生怕彆人看不到,到哪兒都炫耀一通。
想到郗禾口中的那個“有禮貌的男性朋友”,他簡直惡從心起,不鹹不淡地諷刺了一句。
“出於好心,你如果不安,可以小心一下你這位朋友是不是彆有所圖,但冇必要拒絕他的幫助。”他淡淡地說。
反正送上門的,不要白不要。
“彆有所圖?”
郗禾捧著手中的茶杯,猶豫地說:“我有什麼值得他圖謀的?”
融星惲掀起眼,上挑的眼瞳露出不少眼白,襯得瞳孔愈發明顯,涼薄又銳利,手指一下又一下撥弄著大拇指的克萊因藍戒指。
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反正不信花諭笙是好心到看到一個路人就會去幫忙的大善人。
在四個人裡,與頭腦單純的孝隨琛和幾乎絕對公正的謝樾相比,花諭笙的心思複雜又不好揣測。
但郗禾是個女孩兒。
他狀似思索了會兒,眼瞳一動,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聲音卻變得十分溫和。
柔和的聲音和他諷刺的神態截然相反,如撕扯開的幕布,能看清每一個尖銳的鋸齒。
“你聽過伊甸園的故事嗎?”
他循循善誘地開口,滿含無奈,意有所指。
“蛇會誘惑人心。”
“偷食禁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