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琴鍵
“出了冇?”
“快了快了!倒計時了!”
聖德官網的信息頒布欄,此時有不少人正圍著刷新,就為等待午後頒布的學院女王評選的第一道考題。
學院女王評選一共考三道題,依次宣布題目。
在聖德校方、校園報和論壇的三重造勢下, 本次學院女王的評選同樣熱度非凡,盛大得像是一場狂歡慶典。
在萬眾矚目之下,隨著倒計時的讀秒,屏幕一陣白過後,題目、評選地點和評分標準等整齊地頒布在最新欄裡。
不管有冇有關注網頁,考題的信息以飛速傳遍了整個聖德。
下課鈴悠揚地響起。
郗禾站起身來,收拾起書冊,就感受到手機一陣震動,仿佛一瞬間有不止一個人給她發了消息。
她拿起手機,先是看到了莉莉發來的消息,後麵是融星惲和花諭笙的信息。
好像每個人都在操心她的評選成績。
郗禾點開看,在看到莉莉發來的截圖後,臉色凝滯了起來,拿著手機的手指愈緊。
第一道題??審美題,考樂器。
其實不算意外,因為選擇有限,審美題的出現率雖然不算高,樂器算是其中的熱題,而在聖德基本找不出一個一門樂器都不會的的學生。
在看到這個題目後,主課本來就是樂藝的評選人肯定心裡十拿九穩了。
郗禾忍著有些發白的大腦,給莉莉回了比較可愛的貓貓“冇事”表情包,這才點開融星惲的消息。
作為擔任她谘詢導師的融老師,明顯就操心得更多。
【你會樂器嗎?】
【不會也冇關係,考試隻考曲子片段,你臨時學也冇事】
【我教你】
三句話言簡意賅,像是並冇有把這第一道題當回事,如果是個普通學生可能這下哪怕不會,也能被融星惲寬慰得放鬆一點。
郗禾垂著眼沉默了許久,緩慢地背起包,最終隻回複了兩個字。
【我會。】
她走出教室,看著天空中的陰雲,眼瞳明顯有些失神,轉身邁出步子。
走廊裡巧笑倩兮的同學們像一座座麵容不清的優雅石像,路過的葳蕤樹林如黯淡的黑影,風聲和人聲都像離得很遠,要穿過山穀海峽才能模糊地落到她耳邊。
郗禾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打開五樓藝體室的門,走到那架標有金色豎琴紋的黑色鋼琴前,打開琴蓋,手指碰到雪白琴鍵的那一刻,才如夢初醒,猛地抽離。
郗禾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像是碰到了泥濘的難堪回憶。
她當然會彈鋼琴。
從前世就會了,雖然前世是家裡人強逼著她學的,美其名曰課後興趣班,哪怕她一開始對鋼琴有興趣,在日積月累的逼迫下也很難不產生逆反心理。
練到手腕脹痛,手指發抖,想放空休息的時候又被媽媽推著去複習課業,每天倒在床上都是在頭疼與疲勞中昏睡過去的。
她隻要稍微露出點抗拒,就會被雙親用失望又質疑的目光盯著。
“我們辛辛苦苦賺錢不就是為了你嗎?我們把你養這麼大,你連這點苦都吃不了?”
“彆人家孩子都會,怎麼你就不行了?”
郗禾如喉口被塞了一塊硬硬的鹽塊,燒得不能說話,嘴唇不自覺地微顫。
“你眼紅什麼?你有什麼好哭的?你現在生活這麼優渥,哪裡懂我們以前那時候吃的苦?”
郗禾是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是逢年過節就被拿出來炫耀的成果,也是父母眼中他們教育方針成功的金色勳章。
床頭漆黑的鋼琴連同時不時就出現在房門口的視線,成為了無數個夜晚的噩夢,壓得她不能呼吸。
直到郗未穿越的那天。
她獲得了重生,那令她恐懼的家庭也終於消失殆儘。
郗禾遇到了溫柔、貼心,甚至頗為溺愛她的郗明。
你說她恨以前的家人嗎?當然不,雖然會難受到半夜哭濕被襟,但他們確實給予了她不錯的生活水準,讓她有一個好的學習環境,足以成為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優秀學生。
郗禾無法調動情緒去愛他們,又無法真情實感地去恨他們。
可在離開他們的一瞬,她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
她在過去家庭經曆過的所有鈍痛,都在郗明的愛護裡逐漸淡忘。
在郗明並不在意她想不想學,隻要她開心就好的態度下,郗禾反而重新拾起了對鋼琴的興致。
郗明給了她難以想象的愛與關懷,多到足以遮蔽前世發泄不了的悶苦。
曾經的噩夢變成了今生的一技之長。
哪怕是有前世的積累,都未在被誇“有才華小朋友真厲害”,羞赧的同時又會很開心,被人關注,被人讚美到有些自滿。
郗禾喜歡在被包圍中,穿過人群看到給她鼓掌的明,知道他也為她自豪的感覺。
一切都美好得像夢一樣。
但就像是劇情會有起伏,都未今生的少時似乎最美好的一刻也達到了最高點。
之後便是無止境的下跌。
隨著她去參加一場場鋼琴比賽,贏得一個又一個獎項,不知從何開始聚起的粉絲充盈著比賽現場,在無數堪稱狂熱的注視下,禾突然感覺到了迷茫。
他們好像不是在聽她彈鋼琴。
而僅僅是在盯著她。
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龐然到如山擠壓在她的肩頭,讓她在一次比賽中不小心彈錯了音。
和郗禾比賽的,那個在母親壓迫下練琴以至患有輕度抑鬱的男生聽出來了。
可她最後還是毫無懸念拿到了冠軍。
恐怖的猜測變為了現實。
滿臉笑意的評委走上來,肆意地誇獎她,希望她能繼續深造,還想將她介紹給名人,再接受記者的采訪………………
那些已然模糊不清的話成為了壓倒郗禾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在無數人的歡聲笑語之中,低著頭靜靜合上了鋼琴的蓋子,不再參加任何比賽,也從此不再在鏡頭麵前露臉。
除了郗明,冇有人真正在聽她的琴音,冇有人在意她的表達,甚至冇有人關心比賽的公正。
陳列在家中的獎杯像是對她無儘的嘲諷,諷刺著她和彆人的一切努力都比不過她身上如同詛咒的吸引力。
禾在無知覺中成為了不公正的始作俑者。
她開始懷疑自己,耳朵也仿佛變得不再靈敏,好像完全無法分辨自己彈的是好是差,雜亂的音色充斥在耳畔,台下一聲聲瘋狂的讚美尖銳而刺耳,都是對她全盤的否定。
可即便是這樣。
郗禾也冇有完全放棄過這陪伴了她十數年的鋼琴。
因為郗明會不斷和她說:“不想彈也冇關係,你開開心心的就好,彆的全都不重要。”
郗禾嘗試著在家裡,在郗明溫柔的笑容下,隻彈給他一個人聽,也僅僅彈奏莫紮特筆下其中被稱為小星星變奏曲的那一段。
因為不管她彈得好不好,都明都不受她身上詛咒的影響,也永遠不會改變他無條件的愛護。
可郗禾現在又不得不要比賽了。
她抬起手腕,又一次將手懸在了琴鍵上方。
周圍冇有人。
指尖熟悉的觸感,仍像是有人在背後扶著她的手,擁抱著,促使著她按下琴鍵。
第一聲似長長的歎息。
第二聲,第三聲.......
郗禾明明已經很久冇有彈過,腦子卻深刻地印出了每一個音符,身體如有肌肉記憶一般,拉著她、扯著她,再一次按響她最後在舞台上彈過的那首肖邦練習曲。
快速跳躍的音符急切得像是凜冽呼嘯的寒風,每一下都清脆又乾淨,除開因為雙手的生澀,把位不熟導致的碰音,其他都精準得可怕。
如同藝術天使牽引著她的身體,帶著她再次進入狀態。
呼嘯的琴音穿過未閉的窗戶,掠過大開的大門。
走廊裡回響起躍然的音符。
路過的腳步聲不自覺放輕,輕到不會乾擾到這場突如其來的演奏。
站在被風吹得半虛掩著的門口,看著裡麵的人獨自沉浸在演奏之中。
直到一曲終了。
郗禾如被驟然推下雲端,肩膀蜷起,手指顫栗著壓在琴鍵上,不住地發抖,耳畔汗浸濕了額發。
她吸了吸鼻子,緩緩地抬起手,指尖穿過微微濡濕的發絲,最終貼在了耳側,如自保般抱住了自己。
“啪,啪啪。”
門口遽然傳來突兀的鼓掌聲。
郗禾眼眸一顫,驚愕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人,喉嚨有些喑啞地開口:“妮...菲爾?”
站在門口的赫然是之前和她隻有過一麵之緣的莉莉的舍友。
“你彈得很好啊,比我聽過的那些大小姐們彈得好多了。”妮菲爾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鼓掌,眼裡無比真誠,“莉莉剛剛還在擔心你樂器考試,但我現在覺得你能拿前幾名誒。”
妮菲爾隻是冇想到,郗未明明已經彈得很好,卻像是受過什麼重大打擊一樣,抬起臉時,眼眶還微微泛紅。
什麼人啊?
“你也不用...這麼安慰我。”郗禾抿了抿唇,無奈地壓著眼睫,輕聲地說,“太誇張了。”
她是什麼水平她大概還是知道的。
“不過還是謝謝你。”
“可我冇和你開玩笑啊?!”妮菲爾冇想到禾不相信她的大實話,直白到有些嘴毒地說,“你冇注意嗎?冇幾個主課樂藝的人參加學院女王評選,剩下的很多人大多是為了裝腔,隨便練練,隻要能在宴會上驚豔眾人'就可以了。”
至於在名利場裡的眾人到底驚不驚豔,是驚豔大小姐的才華還是家世都冇那麼重要,多一門音樂上的特長隻是給她們身上多一個給彆人誇讚理由的美麗裝飾而已。
真正熱愛藝術並願意為之付出一生的終究是極少數,而她們這個時候不是在外比賽就是在上大師課,基本不會來參加學院女王的評選。
妮菲爾見郗禾聽到這些話有些愣神,鬆了口氣,正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電梯的聲音。
她扭頭看了看,目光了然,直視郗禾說了句:“既然有人來找你,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謝謝。”郗禾慢慢地點了點頭。
妮菲爾轉身離去,再出現在門口的,就是融星惲了。
他雖然壓抑下了喉口的喘息,但明顯像是趕過來,看向郗禾的眼神都有些匆忙。
“第一道??”
“我冇問題。”郗禾抬起手,指節貼住了鏡框。
融星惲眼瞳裡現出少許愕然,少見郗未如此篤定地說話,以至於竟有些不習慣。
畢竟她似乎總是謹慎到瞻前顧後。
郗禾垂著眼,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琴鍵。
畢竟隻要戴著眼鏡,就不會有失公允。
哪怕是在比賽裡,她也希望有人能夠真正傾聽到她的琴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