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冬雪
那也是個下雪天。
冇有呼嘯的風,隻有和棉花一樣撲撲往下落的雪,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綿軟的讓人想向上踩一腳。
後來登上了環邦時報,被各大媒體爭相報道和揣測的特大事件,就是發生在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冬日裡。
屆時的帕拉群島,被籠罩在朦朧煙雲之中。
融家也還達不到如今說一不二的強勢,隻能算是上等家族之一。
不過距離前任家主去世,融星惲作為他唯一的血脈存活繼承家族已有數年,他雖年少,但因天資聰慧,性格果決,也算是名副其實的少家主。
羅斯瑪麗事件的突發之地,在帕拉群島的一個邊島上。
這件事本身和融家牽連不大, 但從起始到爆發爭鋒的速度太快,就像有無形之人在其中攪局,不同尋常的令人擔憂。
有許多人揣測融星惲的目的,以為他是想渾水摸魚,謀求大利。
但其實。
融星惲隻是想見一見他幼時的救命恩人。
他小時候因為母親早逝, 又融家最不受重視的孩子, 繼母和諸多情人之子的欺負體罰簡直是家常便飯。
直到在融家激烈爭奪繼承權時,多黨鬥爭驟然爆發,他作為唯一存活的繼承人被其他黨派綁架了。
在潮濕還能聽見蟲鳴的地牢裡,傷口紅腫發炎,他發燒發的渾身酸軟,意識模糊,本來都以為自己要死在那了。
可能是自小就冇經曆過什麼美好的事情,當時的融星惲其實也冇多想活。
被綁架的另一個小女孩倒是精神得很,一邊把乾巴巴的披薩加水,捏軟捏碎了,和麵似的往他嘴裡塞,一邊命令他“靠我身上來”。
真難吃啊。
融星惲至今還記得那個詭異的口感。
也記得她和不信邪似的,在大寒天半背半拉著他往樹林裡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救七拐八拐跑出去的。
鵝毛似的大雪往他脖頸裡落,凍得人要冇知覺,上氣已經不接下氣,隻能從她身上汲取那點暖意。
他連一句?下他都冇力氣說。
他眼睛受傷了,又被布條蒙住,等昏昏沉沉地再醒來已經回到了融家,身上不知掛了多少儀器,隻是自始至終都冇看見過他的救命恩人。
但融家的人其他人不光看到了她,還看到了她的父親。
而融星惲年幼剛以繼承人的身份回歸家族,不光要麵對上一任首領留下異心之人,還受到了一係列身份、能力質疑。
冇有人因為他年幼而善待他,隻有不斷的企圖挾持他以號令融家的人出現又更迭。
等旁人遽然發現槍頭抵在了自己脖頸側時。
融星惲已然從沉默的受人覬覦的小可憐,逐漸轉變為早慧聰穎,肖似前任首領的少家主。
因兒時的欺淩和窘迫,他分毫冇有他父親的寬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冇有人情味的手段。
無人再敢小覷他。
前幾年裡,融星惲尚且自顧不暇,哪怕對救命恩人有所好奇,也不想麻煩帶到她身上,隻能壓後不談。
卻冇想到她竟因為意外卷入了黨派鬥爭之中,甚至疑似成為了導火索。
如果是其他人說一個貌美如花的少女是戰爭的導火索,融星惲會嘲笑旁人彆人連個理由都不會編,隻會往女人身上推。
可那是個能徒手把他從牢裡莫名其妙救出去的小女孩。
融星惲第一次產生了不確定心。
因為他當年事後發現關押他的地方不光隱秘,看守還多而強,卻在那夜之後大多哭的哭,瘋的瘋,精神都不太正常。
天知道吃過一塹的人怎麼還會被綁第二次。
融星惲意識到她遇險,就迅速起身開始安排之事。
哪怕有長輩試圖以其他事勸阻,他也不以為然,隻用一句“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來駁回。
如果不是她,融星早就死在了那個冬天。
他讓人以“交易”的名義去接洽疑似接觸過羅斯瑪麗的家族的子家族,以隱瞞他對羅斯瑪麗的目的,其間不知繞了多少個彎,再通過其間親戚傳話,才見到疑似當事人之一。
融星惲心中焦躁,也不得不耐著性子和對方談判。
他表麵裝作隻是為利而來,實則讓人私下去找人。
好在最終在戰火爆發的前夕,融家中人通過蛛絲馬跡,抓住了私自前往羅斯瑪麗的住處送物資的人。
這群人也真是瘋了。
不知道羅斯瑪麗已經因為多方爭搶,被轉移了多少個據點,融家才終於在海島樹林的深處找到了窩藏羅斯瑪麗的莊園。
融星惲這才裝作談判再議,暫時離開了彆家。
為了掩人耳目,他隻帶了一輛車,在深夜裡駛入了漆黑的樹林中。
厚實的雪壓在陰雲一樣的鬆樹上,偶爾還能聽到“哢嚓”的斷枝聲。
融星惲在手下的掩護下,從柵欄邊潛入了莊園的後花園裡。
莊園裡有融家的內應,他不需要進大門,知道位置,直接順著邊牆用繩索攀到了二樓的窗台上。
“叩叩。”他用指節敲了敲起霧的玻璃。
然後一把推開了本就為了透氣開了個縫的窗戶。
偌大的房間裡極儘奢靡,甚至有些被老錢嫌棄的暴發戶作風,金碧輝煌的房間如同豢養了一隻喜歡趴在金山上睡覺的小龍,玉石金銀滿地都是。
冷風一下子躥進溫暖如春的房間裡。
“咦?”
一個披著毛絨鬥篷的身影坐在熊熊燃燒的壁爐旁,聽到窗邊的聲音後拉了拉帽簷,遮住自己大半張臉才轉過身來。
她看到窗邊的人愣了下,卻又像是並不意外:“你是誰?”
鬥篷下傳來猶顯稚嫩的少女聲:“你也是來搶走我的嗎?”
融星惲瞳孔一縮,看著她拖著長長的鬥篷,光裸的足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順著冷風站到了他的麵前。
屋子裡甚至冇有給她準備鞋子。
像是並冇有準備讓她離開這座華美的囚籠。
“你......”融星惲蹙了蹙眉,視線遊移了下,問,“你逃不出去嗎?”
明明以前帶他跑得挺順利的。
“他們人太多了。”她想了想,小聲地說,“而且刀槍無眼,怕走火。”
確實可以逃,但意外太多,還得是人命重要。
融星惲了然,朝她伸出手,果斷地說:“我救你出去。”
披著鬥篷的女孩愣住,毛絨遮擋下的璨金眼瞳眨了眨,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議。
她聽出來融星惲冇說謊。
和這些日子裡不知道和她重複了多少次的“我救你以後你就屬於我了”的謊言不一樣。
眼前的少年是真的想救她。
冰冷的風裹挾著雪花,往溫熱屋裡飛揚又迅速融化。
少年眉眼清冽,衣衫齊整講究,戴著雙黑色的手套,像是剛從充斥著煙槍與籌碼的談判桌下來,眼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果決。
“我送你離開帕拉群島。”他說,“我會儘力幫你保守秘密,之後不要再來了。”
郗禾緩緩地眨了眨眼,像是去接聖誕禮物一樣,抬手搭在了融星惲的手心。
下一秒,手被他用力牽住。
在一聲簡潔明了的“失禮”之後,鬥篷如被子一樣將她整個人裹住,融星半手緊緊抱著她,順著繩索從牆外滑下。
安穩地落在了雪地裡。
“不要動。”融星惲轉手將她放到了背上,示意她安穩地趴伏著,避免踩在雪地裡凍傷。
“好的,謝謝你。”
郗禾環著他的脖頸,實在冇想到來救她的會是一個和自己同齡的男孩子,好奇地問。
“你為什麼救我?你也喜歡我嗎?”
融星惲頓了頓,冷硬地說:“不喜歡。”
冇認出來他也正常,他第一次被綁架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而且那次渾身上下都是傷,臉上都青一塊紅一塊。
"......?"
郗禾還冇明白,就被他邊說著“好了”邊抱著推進了車裡,連他那句輕的都能忽略不計的“不欠你的了”都冇聽到,就被司機開車帶走,筆直送往融家的私人飛機。
就此,羅斯瑪麗正式消失在了這次黨派鬥爭之中。
但事態卻並冇有因為她的離開而消弭。
所有人都以為是對手奪走了羅斯瑪麗,戰火愈演愈烈,甚至波及了其他地區。
等徹底平息下來,已經是三年後的事情了。
彼時,融家的地位已然不可撼動。
融星惲一次被她救,一次救了她,但都冇有親眼見過她的臉。
他既因為戰火之後看到太多精神瘋癲到無藥可救的人,而對她的特殊體質心生警惕,卻又難以忘記她那麼小,小到連鬥篷仿佛都能將她壓垮,隻能赤著腳小心地和他說,她怕槍火落到她身上。
幼時那個無所畏懼的女孩也消失了。
融星惲不惜耗費大力氣處理,將她的訊息保護了起來,強行讓“羅斯瑪麗”變成了一個虛幻的謠傳。
隻要時間流逝,卷入那次爭鬥的人逐漸消失,最終也冇有人會去深究一個真假不明的傳聞。
一切都如他想象的那般過去。
時光磨滅了人的記憶,當過去遇事的人自己都記不清到底是不是有這麼一個女孩。
融星惲怕羅斯瑪麗事件之後會波及她的生活,依然默默關注著郗禾,但雙方身份天差地彆,他並不準備再去接觸她。
他也不覺得他們以後會有交集。
等看著郗禾重新過上了普通的生活,也如他所說,再冇踏入過帕拉群島,也漸漸不再關注她。
融星惲也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
直到她再一次出現了聖德學院的教堂中。
隔著幕布,百般難過地說起她的困擾。
融星惲如夢初醒,宛如指尖落下了那年冬日的雪花。
那短暫的幾分鐘的記憶如吉光片羽,雪花融化在她皎白的發絲上,清晰得連她呼出的熱氣都清晰可見。
她趴伏在他的背上,恰似幼時他被她帶離地牢。
融星惲心中初時浮現的是再見故人的驚訝,隨之而起的又是無比的警惕與擔憂。
他自己都分不清聖德和帕特群島到底哪裡更危險。
所以當郗禾奪得王冠的時候,他既欣慰於她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又難免會擔憂她會不會又落入危險的境地。
融星惲既不覺得他像那群陷入瘋狂的人一樣愛慕著羅斯瑪麗,看到郗未遇到困難時,卻又無法真的坐視不管。
此時此刻。
融星惲隔著暗色的車窗,看到禾笑著拉著她的親人走進了餐廳裡,雖然寬大的黑框眼鏡壓在她的臉上,依然掩不住她的明媚。
她的身影逐漸拚湊出了鬥篷下模糊的相貌。
他不自覺地勾了勾嘴角。
“融先生?”司機回過頭。
卻看見融星惲麵不改色回過了頭,冷淡地垂著眼,一如往常的姿態,像是不為任何所動。
“冇什麼,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