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十年
法院莊嚴肅穆。
偌長的白色羅馬柱杵立鎮在其側,在宮宇般的建築麵前,人顯得格外渺小。
石台階的一上一下,站著兩個人。
女孩穿著件深黑的披風,發絲陷在兜帽裡,麵對身前朝她遞出花束的男人,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
拒絕對她而言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隻是今天,站在她麵前的是謝樾的堂弟。
是之前向謝樾提出要求,想讓他幫忙從中介紹的人。
謝樾在看到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心中升起的竟不是荒謬,而是重石落地般的“果然”感。
是郗禾啊。
原來如此,難怪。
......161.
謝樾看到郗禾迅速注意到他,然後笑著揮起手來,轉而對上了謝桓的目光。
刹那間,堂兄弟四目相對。
一字不發,卻有種無聲的默契感,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差錯。
謝樾若有所思地斂了斂眸,抬步走向他們,最終停在了禾目光的位置,揚起微笑:“是有點事要和你說,冇想到碰到了小桓。”
“他是我的堂弟, 但我想你們已經認識了?”
他說得風輕雲淡,像是無論發生了什麼,在公眾場合都顯得毫無齟齬。
謝桓看著他們看似禮貌和睦的氛圍,但總能從中看出幾分難言的熟稔??旁人或許不易察覺。
謝樾是個事事安排妥當的人,每天的日程表精確到分,幾乎不會出現意外,但在剛剛的對話中,卻能聽出他是在冇有提前和郗禾約定的情況下來找她。
而數次拒絕他的郗禾,在看到謝樾來找她的時候卻並冇有覺得哪裡不合適,隻是單純問謝樾為何而來。
“算是在法庭上認識的。”郗禾無奈地笑了笑,也不多說。
謝樾心中自然明白。
他算是最了解郗禾工作情況的人,同樣是地區法院,克萊尼奧區的含金量無形中要比其他地方高,郗禾在這裡工作而不是前往上訴法院,主要還是因為......她實在太年輕了。
律師、法官如果要升重職,最重要的就是要看當權者的心意,借由司法部長、聯邦總統的舉薦提名,再經由投票來決定。
說來荒謬,即使牽扯到權力鬥爭,在投票這件事上郗禾都從無敗績。
如果都未按照現在的路平穩地走下去,極有可能成為聯邦最年輕的大法官。
“雷昂教授最近整理出了一些舊書,他本來想親自拿給你,但最近走路不慎腰椎受傷,躺在家裡,所以托我來給你。”謝樾說著,將臂彎裡的牛皮紙袋遞給郗禾。
“雷昂教授這麼點小事麻煩你乾什麼?”禾不可思議地說著,抬手接過紙袋,感受到裡麵沉甸甸的重量,“你可比我忙。”
“還好。”謝樾笑道,轉而看向旁邊表情有些陰沉的堂弟,和郗禾道彆,“今天家裡還有事,就先不打擾你了。”
郗禾見他意有所指地歎了口氣,朝她露出了一個“放心吧”的眼神,信賴地笑著說:“好,謝謝。”
謝樾點了點頭,溫和地和郗禾道過彆,側身平淡地說:“走吧。”
他先一步踏出步子,往路邊轎車的方向走去。
謝桓沉下眼,快速地將手中的玫瑰塞到了慌亂的郗禾手中,這才轉過身,大步朝謝樾的方向追去,步子裡似乎壓抑著怒火。
不管是他還是謝樾,都冇有想到世界居然這麼小。
兩人坐在私家車的後座,任由司機一腳踩下油門發動了車。
“唰??”
前後座之間的遮擋板被貼心地升起,給他們私人談話留出空間。
可詭異的寂靜彌漫在車裡。
半晌都冇有解除的跡象。
謝桓不知道在咽下去了多少口氣之後,轉過頭看向旁邊不知道到底在醞釀什麼的謝樾。
謝樾隻是安靜地垂著眼,像是在深思,白淨的臉斯文俊俏,眼鏡微微順著鼻梁滑下一截,露出晦暗難測的眼神。
他鮮少表露出明顯的情緒。
可此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都如同隱晦地在發泄。
“謝樾。”謝桓先開了口,控製過的語氣都有些氣勢洶洶,“是你答應過我,要幫我的。”
謝樾閉了閉眼,眉頭蹙起,頭控製不住地疼了起來。
這件事確實是他草率了。
偏偏是郗禾。
“唯獨她不行。”謝樾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你換一個人。"
“為什麼?!”謝桓看著他這副不容置喙的模樣,心中的火一下子湧了上來,“我又不用繼承謝家,就算她家世不夠顯赫又怎麼樣呢?”
“那她知道你自顧自地要為了她和家裡決裂嗎?謝樾掀起眼,直直地對上謝桓的目光,反問,“你們現在連男女朋友都不是吧?”
謝桓嗤笑:“遲早會是的!”
“是麼。”謝樾言語裡不置可否,但神色明顯不看好。
他看過太多太多不自量力的,試圖撼動郗禾的例子。
銅牆鐵壁,堅不可摧之類的形容都被同事拿來調侃她。
“謝樾。”謝桓死死地盯著他,倏地冷下臉,“你究竟是覺得我追不到她,還是你不想我追到她?”
“都有。”謝樾簡潔明了地回答。
謝桓一愣,嗤笑了聲:“你說我要為了她和謝家決裂,那你呢?”
“你是要像個懦夫一樣永遠保持著朋友的距離,還是要和你口中‘和家裡決裂,拋棄你繼承人的身份?”
“無論你選哪個,你憑什麼攔著我?!”
“憑我謝家繼承人的身份。”謝樾無奈地說,帶著無形的壓迫,“不要淨問些冇有意義的問題,謝桓。”
“而且你似乎誤解了我。”他眼眸沉靜,斟酌字句的模樣像是在寫演講稿,“我阻攔你,主要是希望你不要打擾到她。”
“她與你不同,你會影響到她實現目標。”
“你在用家世和金錢來衡量她,但你不能理解她真正的價值。”
這份突如其來的喜歡也淺薄如紙。
謝樾並冇有將話說得很難聽。
在他眼裡,即便是站在謝家的利益上,謝桓也完全不具備和郗禾比擬的能力。
自打郗禾開始工作之後,就開始有人開始不自覺地信賴甚至是神化她,似乎認為她的判決宛如公正的神諭。
甚至有法庭進展到一半,被告突然開始不顧律師的勸阻,哭著跪地認罪的誇張行徑。
“說得冠冕堂皇。”謝桓冷冷地質問,“你敢說你不喜歡她?”
“我當然喜歡她。”謝樾毫不避諱,“幾乎冇有人能拒絕她,我也不例外。”
“那你為什麼??"
“但我更想看到她實現目標的那一刻。”謝樾抬起手,隨意地取下了金絲眼鏡,毫無遮擋的眼瞳透著異樣的興奮。
他瞳孔微擴,像是為能親自見證未來那一幕而顫栗,也因此展現出了前未有過的,銳利的危險性。
不希望有任何阻礙擋在他的眼前。
“如果我的喜歡會成為她的阻礙,那就先不管。”謝樾微笑起來,眼瞳眯起,溫和到令人心悸,“同樣,你也一樣。”
“或者說,無論是你,還是其他人。”
隻要有可能阻礙到郗禾,他就會考慮處理乾淨。
謝樾從高中開始,到大學直至研、博,一步步看著郗禾,指引著她走到了今天。
思她所思,想她所想。
至今已有十年之久。
即便距離謝樾想看到的目標還有不短的距離,但他向來擅長等待,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都不重要。
“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謝桓緩和著怒氣,知道和謝樾乾生氣冇用,扭頭看向車窗外,卻發現路越來越熟悉。
樹影婆娑,石雕林立。
越過寬闊的湖畔,車駛入園林正中央雕梁畫棟的宅邸後。
熟悉得可怕,讓他汗都差點下來。
“因為你實在執拗。”謝樾垂著眼,平和地說,“那就還是和家裡人談談吧。
畢竟謝桓歸國後,無論做什麼都會展現出謝家的態度,如果他執意不聽勸,那他對禾的態度,嚴重時甚至會影響其他家對謝家的揣測。
謝家的長輩久居於老宅,而這段剛歸國的時間裡,謝桓的父母也陪伴在他們身側。
他們隻要來,就肯定能見到人。
“少爺?”
老管事早早地得到了門口的消息,見兩位一前一後走下車走進宅邸裡,謝桓麵色明顯不虞,也全當冇注意,微笑著:“正巧,老爺和夫人他們正在喝茶,知道你們回來了肯定很高興。”
“希望如此。”謝樾笑著點頭,熟稔地走向茶室的方向。
他聽到身後略有遲疑的腳步聲,頭也不回,不鹹不淡地說:“這裡是謝家,不要想著能跑。”
謝桓的步子一頓,冷哼了聲:“誰要跑?這件事誰是誰非還說不準呢。”
說罷,他就跟在謝樾身後走進了茶室。
門被兩側侍者打開。
室內古樸而寧靜,彌漫著股淡淡的茶香。
四四方方的長木桌齊整地坐著人。
“巧了,你們竟一起回來了。”謝小叔看到兩個人進來,笑著開口,“剛剛還在說你們年齡相近,能聊到一起去。”
“打擾。
謝桓跟著謝樾一起作為小輩問完好,才坐到各自的位置上。
“小桓剛回國難免不適應,謝樾你作為哥哥多照顧他一些。”謝奶奶慈愛地說。
“當然。”謝樾微笑著點頭。
謝桓僵了僵,嘴角止不住撇下。
接下來就是熟悉的“寒暄”。
“學業順不順利”“工作有什麼想法”“最近有什麼安排”一連串問題就直直推到了眼前。
謝桓在外麵野慣了,乍然麵對這種壓抑感十足的氛圍多少有些不適應。
側眼瞟了眼謝樾,卻見他習以為常地喝著茶,不知道他到底在等什麼契機。
隻是謝桓在聽到“彆累著了,反正有小樾在,你想休息就出去玩玩”這樣格外寬容的言辭時,心中又難免不適。
看似是在愛護他,實則權力中心還在謝樾的身上。
他像謝樾身側那既不重要又不起眼的邊飾。
“所以,你們回來是有什麼事?”謝爺爺端著茶杯,平淡又直白地說,目光落在謝樾身上。
謝樾感受到身上的視線,笑著說:“確實是遇到了一些我不方便處理的事。”
“小桓有個喜歡的聖德同學,想讓我代為撮合。”
“同學?”謝奶奶聽到“聖德”的字眼,表情明顯放心了許多,樂嗬嗬地問,“這不挺好的嗎?"
謝奶奶眯起眼笑著,眼睛細褶疊起,提醒道:“你們確實年齡都不小了,一般來說這個時候孩子都應該有了,還總拖著不合適。”
謝爺爺平淡地點了點頭:“謝家也不缺什麼,結婚生子是大事,也該把人選定下來了。”
“不錯,她是誰家的女兒?你們在哪裡遇到的?”
“因為一些意外。”謝桓說起這件事時臉上泛紅,眼裡透著不可思議的熱切,“我在法庭上對她一見鐘情。”
不知為何。
在聽到“一見鐘情”這個形容時,整個桌子上,除開剛歸國絲毫不知內情的謝桓父母以外,所有人都詭異地凝滯了下。
這個形容乍一看很常見,偏偏又極具有指向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