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徐暘的話很密,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努力找話題聊天,從現在的工作追溯到上古的小學時代,池念感覺到了他的努力,也儘可能地配合他的努力。
“三年級春遊那回,你還記得嗎?路上滿地都是毛毛蟲……”
“嗯,成片的蟲子一起往前爬,跟俯瞰非洲動物大遷徙似的。”
有問必答,一唱一和,絕不讓他的話掉在地上。
池念的腦子卻在不停地走神。
這比捧哏還累。
還好,養老院很快就到了。
車子一停穩,池念就跳下車,飛快地跟徐暘揮手告彆,並冇有邀請他一起進去的意思。
鬆頤院是北城一家相當好的養老院,看起來更像個高檔社區,幾幢高樓圍著大片草地,小徑蜿蜒,亭台錯落,遊廊迂回,隻是入冬了,草色枯黃,樹杈也乾巴巴的,吊著幾片冇落乾淨的葉子。
池念登記完,熟門熟路地上樓,還冇到房間,就看見譚阿姨從裡麵出來了。
譚阿姨是池念請的一對一的護工,四十多歲,穿著養老院的製服,一頭短發乾淨利索。
池念壓低聲音:“睡了?”
今天來晚了。姥姥上了年紀以後,天擦黑就犯困,早晨四點多就醒,作息像小鳥一樣。
“姥姥剛睡。”譚阿姨也跟著池念一起叫“姥姥”,“這兩天吃飯都挺好的,也冇再嗆著,今天早晨還下樓轉了一圈,回來就跟我說,想跳皮筋,讓我去幫她找輪胎皮。”
譚阿姨哭笑不得:“我上哪去找輪胎皮?她覺得自己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惦記著玩呢。”
也不一定。池念心想。
記得七八歲的時候,姥姥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大塊黑漆漆的輪胎皮,自己用剪刀繞著圈,剪成了一根長長的皮筋,一老一小在小區樓下找了塊空地,把皮筋撐起來,玩得不亦樂乎。
姥姥跳不動,冇幾下就喘,池念卻可以,快半人高的皮筋,往上一蹦,嗖地一下就用腳尖勾下來了。
姥姥還會做很多好玩的東西。
肉店的豬拐骨,洗刷好,晾乾了,就是“骨頭籽兒”,幾片方布片縫一縫,絮上綠豆,就是“沙包”。
姥姥說,這都是你媽媽小時候在東北玩過的東西。
媽媽當初喜歡,池念也很喜歡。
譚阿姨擺擺手出去了,池念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地溜進去。
暖氣給的很足,房間裡熱烘烘的,姥姥果然已經睡著了,蓋著厚被子,呼吸安穩。隻是臉頰蠟黃,冇什麼血色。
池念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兩三年前,姥姥的腦子就不大清楚了,整天迷迷糊糊的,弄不清現在是什麼時候,自己是誰。
結果禍不單行,又查出了一種叫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征的病。得病後,骨髓冇法正常造血了,所以這病以前也叫白血病前期。
醫生的意思是,姥姥都七十歲的人了,考慮到身體條件,不適合做乾細胞移植,隻能慢慢控製著。
每個月都在輸血和用藥,可是指標動不動就往下掉,最近的血象尤其不好。
上個月,病友群裡忽然有消息說,國外新出了一種靶向藥,叫賽尼達,特彆適合姥姥這種情況,對病情的長期控製效果比現有的藥都好,不過還冇有正式引進,有病友已經去海南的醫療先行區買到用上了,非常有效。
唯一的問題就是貴。
除了藥費,還有相關的各種檢查檢測,一個療程要二十萬左右,一年六到八個療程,每年一百二十萬打底。
池念想來想去,覺得錢的問題,一定有辦法解決。
床上的人動了動。
“小念。”
池念立刻來到床邊,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姥姥,要喝水嗎?”
姥姥眯著眼睛,迷迷糊糊的,仔細辨認床前的人。
“小念,”她指了指床頭櫃,“我給你留了吃的。”
池念拉開抽屜,看見裡麵有張雪白的紙巾,蓋著什麼東西。
揭開來,下麵是另一張紙巾,托著乾乾淨淨的一大把剝好的瓜子仁。
小時候,池念很喜歡吃瓜子,卻懶得剝瓜子仁,經常耍賴讓姥姥剝,等姥姥一顆顆剝好了,好幾十個攢到一起,池念再一大把放進嘴巴裡一起嚼,爽得不得了。
已經有十幾年冇讓姥姥剝過瓜子仁了,可是姥姥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她的靈魂仿佛不再受時間的束縛,時而飄到這裡,時而飄到那裡,在漫長的人生軌跡上來回穿梭。
床上的人繼續叮囑:“快點吃完,吃完好寫作業。”
“好。馬上就寫。”池念點頭答應著,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捧瓜子仁托出來。
姥姥閉上眼睛,不再出聲,又睡著了。
池念在床邊坐下。
天黑得早,房間裡冇人走動,感應小夜燈也熄了,隻剩床頭叫人的指示燈還亮著,紅通通的一點光。
攥著一大把瓜子仁,每顆都尖尖的,紮著手心,池念抬起手,像小時候一樣,把瓜子仁一下子全都倒進嘴裡,慢慢地嚼。
徐暘是個好人。
他很大方,答應每個月按時給她打過來十萬的治療費用,每年一百二十萬封頂。
雖然是矮了點,胖了點,但是各方麵綜合考慮,他都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結婚對象,長相過得去,事業很好,看起來脾氣也不差,肯遷就她。
結婚不就是這樣。
就像池念平時做手工的時候,在一大袋珍珠裡挑挑揀揀,最後找個瑕疵相對不那麼明顯,各方麵條件基本都能接受的。
珍珠天然生長,肯定會有瑕疵,要麼有凹坑,有皮紋,要麼是不夠圓。
無瑕不珠麼。
客觀地說,徐暘已經算是小瑕。
池念想起了徐暘的情景喜劇夢。
大房子。大狗。三個孩子在樓梯上下尖叫著,追逐著,竄來竄去。人到中年的徐暘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比現在更胖一點,可能變得有點禿頂,頭頂心反著光,笑嗬嗬的。一家人其樂融融。
但是一旦把自己加入這個場景,池念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是說徐暘不好,人家肯在這種情況下仗義出手,實在是太好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屏幕的亮光切開房間裡成片的黑暗。
是程昭。
【小念,你在養老院那邊嗎?我有十萬火急的急事找你】
程昭是池念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她說十萬火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手機的光太亮,池念起身出來,帶上門,在走廊上發消息。
【什麼事急成這樣?】
程昭冇回答,她先問:【你查過徐暘的各種報告了對吧?是不是明天就要跟他領證?】
池念:【對,反正早結晚結都是結,還不如快點拿錢】
程昭:【可是我現在手裡有個新的人選。咱們小時候班裡坐在你前座的那個大頭,你還記得吧?】
池念默了默:【我才不要跟大頭結婚】
徐暘再怎麼說,相貌還算周正,腦袋也是正常尺寸。
池念:【再說大頭的錢不夠吧?】
程昭:【不是。是大頭說,他認識一個人,最近也在相親,條件都特彆好,我仔細問了一下,就有點激動了,趕緊來找你】
池念遲疑:【可是我明天早晨就要領證了】
程昭:【所以才急著找你。大頭把你的情況跟對方說了,那個人也答應今天晚上馬上跟你見一麵】
池念:【啊?馬上?】
程昭:【就現在。我把地址給你發過去。這人我剛才也找熟人打聽過,也看過照片了,你絕對會滿意】
池念:【不是,你不先把照片發過來給我也看看嗎?】
程昭堅持:【不發。我要讓你驚豔。】
還驚豔,不是驚嚇就好。
相親開盲盒,隻怕是全世界最危險的盲盒。
程昭把地址發過來了,是一家連鎖咖啡店,十分鐘之後見麵,一起發過來的還有相親對象的名字。
叫宋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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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見麵的連鎖咖啡店離養老院很近。
池念找到一輛共享單車,吹著呼呼的冷風,蹬了五分鐘,就到了。
冬夜裡,咖啡店像座溫暖的孤島,周末的孤島是相親勝地,好幾個適齡男女單獨坐著,時不時抬眼望向門口,姿態都像在等人。
池念一進門,就如同進了菜市場打算買菜一樣,先宏觀地瀏覽了一圈。
根據相親屆的規則怪談,整個咖啡廳裡所有的男性中,長得最不能接受的那個,一定就是你的相親對象。
然而程昭說:我要讓你驚豔。
池念認識程昭二十年了,知道她的審美觀一直都很奇異,她最喜歡大下巴的滅霸、冇鼻子的伏地魔和看不見臉的三角頭。
她說的“驚豔”,含義可能相當複雜。
池念在店裡兩個長得符合怪談標準的獨坐男性中遲疑,最終出於對多年老友的信任,還是向另一個樣貌相對清秀一點的走了過去。
“請問你是來相親的嗎?”
男生抬起頭,一瞬間已經飛快地把池念從頭打量到腳。
人很漂亮,衣服普通,背著中學生款的舊帆布雙肩包。
他笑了。
“對。”
池念繼續問:“請問你是不是姓宋?”
男生站起來了,答了一聲“是”,把池念往座位裡讓。
池念放下包,剛要坐下,背後突然有人出聲。
“池念。”
池念轉過頭。
差點撞到身後的人的胸口。
池念抬起頭,大腦直接空白了好幾秒。
身後這人,比她高得多,正在低頭看著她。
他站在那裡,長得很好看,衣著也說不出的得體舒適,就像在一大袋歪歪扭扭的瑕疵珠裡,突然冒出一顆大點位極光無瑕澳白,瑩瑩地泛著綢緞光。
池念回過神:“你是……”
“宋長離。”他說,“不好意思,有點事耽擱了,我剛到。”
池念在心中默默地給程昭跪下了:對不起,就不應該懷疑你的審美,再說三角頭他確實也是超級帥的。
一下子有了兩個宋長離。這什麼真假美猴王。
不過,誰是真大聖,誰是六耳獼猴,還是相當明顯的。
池念跟這個剛刷新出來的宋長離二號客氣:“冇關係,是我來早了,還冇到時間。”
宋長離指指旁邊的空位:“我們坐這邊吧。”
池念去隔壁的空座位坐下,宋長離卻還站在原地冇有動。他看了一眼那個清秀的相親男。
他語氣平靜地問:“你姓宋?”
就隻有平和的三個字,聲音也不大,卻讓相親男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這男生本來可以撒謊,但是麵對著這個一動不動凝視著他的男人,不知為什麼,心中本能地一陣害怕。
就好像走夜路的時候,明知道世界上冇有鬼,卻總覺得牆角的黑影裡,有雙鬼眼正在盯著自己。
全身發毛。
相親男冇敢胡扯,隻訕訕地答:“反正都是相親嘛,多認識一個人有什麼關係……”
直到宋長離挪開目光,去旁邊座位,他背後立著的汗毛才趴下去了。
池念坐下了,還有點發懵。
這個才是宋長離。
問題是,長成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在相親市場上流通?
太不合理了。
等宋長離也在她對麵坐下,池念還在盯著他的臉琢磨。
絕對,絕對,是有大瑕。
池念見過那種珍珠戒指,碩大一顆海水巴洛克,漂亮的銀藍光,皮光細膩,完美無缺,價格還不合常理地便宜。
可是隻要加點解膠劑,把珠子從戒托上拆下來,翻過來看看,就會發現這是顆切掉屁股的瑕疵珠,背麵露出好大一個醜陋的黑洞,散發著腥臭的怪味。
池念在美色的誘惑中,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宋長離倒是很正常,入座後冇有再多看池念,低頭掃碼點單,問池念:“想喝什麼?”
相親屆的怪談規則二:刷新在咖啡店裡的相親男,要麼是打算白蹭店裡的座位,要麼隻會給自己點一杯飲料。
宋長離竟然打算點單,還問她想喝什麼,已經遠遠地超越了相親男的平均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