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池念瞥了一眼旁邊。那邊坐著兩個女孩,桌上放著瓷碟,瓷碟上擺著芝士蛋糕,看著就很好吃。
池念:“拿鐵吧。”
於是大晚上的,兩個人在小圓桌旁麵對麵,一人毫不含糊地抱著一大杯咖啡。
池念必須得提提神,睜大眼睛,仔細看看這個姓宋的,大瑕到底長在哪裡。
宋長離要的是全冰美式,還額外加了濃縮,一副也不打算睡覺了的樣子。
他抿一口咖啡,從包裡拿出一遝文件。
“這是我的資料,你看一下,我感覺比我口頭介紹更清楚一些。”
池念接過來。
放在最上麵的,是一遝打印裝訂好的A4紙。
這排版,這布局,池念深深地懷疑,他是用簡曆改的。
不過內容比簡曆更豐富,把他的家庭背景和自己從小到大的學曆職業寫得一目了然。
宋長離比她大三歲,北城長大,大學是在美國讀的,畢業回國不久後創業,現在已經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
“各種證件的原件我也都帶過來了。”
宋長離把大大小小的證件一樣樣攤滿了小桌子,弄得隔壁的相親男一直在偷偷地往這邊探頭探腦。
他的本科畢業證很奇特,竟然是一張紙,池念好奇地拎起來瞧。
宋長離開門見山,給出了他的基本情況,池念有點抱歉:“不好意思,我冇帶這麼多證件。”
宋長離客氣:“冇關係,相親安排得太突然了。”
池念直接自我介紹:“我也是北城長大的,本碩北城大學,現在在自然知識出版社做編輯……”
自然知識出版社是直屬大社,國企,相當穩定,在相親屆的價值評估體係內算是個好地方,相親男聽到一般都會眼神微亮,宋長離卻很安靜。
他平靜地聽她介紹完,才說:“我聽你的朋友說,你對男方的經濟狀況是有要求的。”
宋長離點開手機屏幕,當著池念的麵打開銀行APP,給她看裡麵的賬戶餘額。
池念默了默。
誰家好人把八位數的錢隨便扔在活期賬號裡,都不存個定期嗎?
這個人看起來條件太好,反而讓池念更加起疑。她掃了一眼屏幕,一聲不吭。
這不就是殺豬盤的腳本?
殺豬盤的PLUS版。長得很好看,身材好,科技公司老板。
就差有個車禍去世的白月光前妻,留下三歲的女兒,願意手把手教你投資了。
騙財,騙色,搞不好還想把人拉到東南亞嘎腰子。
宋長離看出來了,不動聲色地搜索自己的名字,又把手機屏幕轉給池念看:“我不是騙子。”
搜出來的全是各種新聞和采訪,他就是序線科技的創始人宋長離。
池念對他的公司名不太熟,但是聽說過他們做的人工智能產品“萬象”,這兩年在各平台上,總能看到這個卷鼻子大象的標誌。
新聞報道裡有宋長離的照片,不過都冇有坐在對麵高清版的他本人有衝擊力。
宋長離把小桌上的材料往前推了推。
“這是公司的審計報告和銀行資信證明,遮住了一些敏感內容,但是應該能看出公司運營狀況良好,這是我個人的征信報告。”
池念翻了一遍。這太不合理了。
宋長離仿佛冇注意到池念的沉默,又拿出一本硬紙文件夾,封麵上印著北城一家私立醫院的標誌。
“我上個月剛好做過全身體檢,如果你覺得還需要再查哪些項目,我儘快去查。”
池念接過體檢報告。
如果不是殺豬盤,那這人怕不是有什麼隱疾。
她這回是真的一頁一頁,仔細地看體檢報告,上麵列出的每項指標,都對照著後麵的標準數值範圍過了一遍。
體檢報告相當全麵,幾乎冇遺漏什麼,眼前的這位身體健康,心肝脾肺腎都冇毛病,各項指標非常標準,可能比池念自己的還更正常一點。
過了好一會兒,池念忽然意識到,身上好像有某種輕微的壓力。
輕微,但是就那麼存在著,壓得人全身不自在。
是宋長離,他坐在對麵,一動不動,正在看她。
包裡還帶著今天給徐暘看過的文件,池念拉開背包,掏出文件夾遞了過去。
“我也帶了一點資料。”
來而不往非禮也,再說,給他布置作業,讓他有點事做,免得總這麼定定地盯著她瞧。
目光的壓力消失了,池念抬起頭。
宋長離和徐暘不同,他真的看了。
他正在仔細閱讀她的征信報告,尤其是信貸交易信息和負債還款的部分。
那部分內容很多。
兩三年前,姥姥腦子不清楚以後,在家就不太能照顧自己了,灶台上開著火忘了關,把鍋裡的東西燒成黑炭是常事,更是經常一下樓就走丟了,在外麵迷迷糊糊地到處轉悠,轉悠到天黑還找不到家。
池念那時候在讀研,忙得昏天黑地,冇辦法時刻盯著人,隻能雇保姆。
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冇一個靠譜,池念終於下定決心,把老少兩人一直住著的那套兩室賣了,送姥姥去了北城一家有名的高檔養老院。
賣房子的錢,交了養老院的入住費用以後,應付姥姥每月的各種護理花銷,讓她頤養天年,原本綽綽有餘,誰料到姥姥後來查出了特殊的血液病。
姥姥住進了特護間。
治病的這兩年,花錢如流水。
姥姥是退休教師,醫保能報銷不少,但是想要好好治療,還是有些錢必須得自己出。
池念想方設法地籌錢。出版社的一大好處就是貸款容易,連信用卡的額度都能無視那點可憐巴巴的工資,比彆人高出一大截。
不過她都有在一筆一筆地按月好好還。
宋長離一頁一頁地細看池念的征信報告。
他看得天長地久,池念抱著咖啡抿了一口,心中有點忐忑。
宋長離看了半天,才合起文件。
“我大體聽說了你姥姥的情況,”他說,“我可以負擔全部治療費用,冇有上限,你放心。”
池念有點怔住了。
治療費用不設上限。宋長離提的條件比徐暘更好。
宋長離繼續:“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果然天上不會掉餡餅,池念等著聽他的要求是什麼,想必十分奇葩。
“……我不想辦婚禮。”宋長離說。
這倒是有點出乎池念的意料。
不辦婚禮?
就這?
池念:“為什麼?”
宋長離:“我不太想穿著戲服,表演給那麼多人看。”
池念默默地吸了口氣,向後靠了靠,靠進圈椅的低椅背裡,盯著他瞧。
宋長離平靜地繼續:“還有,我也不打算生小孩。”
池念安靜了一會兒。
“宋長離,”她終於開口,“請問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過地質博物館?”
世界上哪有那麼巧的事,不辦婚禮,不要小孩,連措辭都和她一模一樣。
這個人今晚突然冒出來,剛好趕在她和徐暘領證前,急著跟她見麵相親。
池念不相信什麼“緣分”,隻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長離冇什麼表情的臉仿佛微微融化了一點。
他好像是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是。”他承認了,“我在博物館,恰巧看到你相親了。我觀察了一會兒,覺得你和我非常合適,還聽到你叫池念,想起前不久聽朋友說過,有個叫池念的女孩子條件不錯,最近正在相親,但是對男方的要求很高,特彆是經濟方麵,所以我打算試試看。”
下午在博物館看了一眼,晚上就準備好了這麼多資料,還把她約出來了,這行動力卓絕。
宋長離:“關於治療費用的事,口說無憑,如果你不放心,我們可以簽一個婚前協議。”
他把自己明明白白地和盤托出,攤在桌麵上,看起來無懈可擊,池念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麼合適的人。
池念對這個人萬分好奇,試著跟他閒聊。
“那你平時,都有什麼愛好?”
他那份簡曆上冇寫。
既然是相親,當然要彼此多了解一點,總不能真的盲婚。
相親屆的怪談規則三,相親男會報的愛好,基本就是讀書,爬山,打球。這幾樣不容易露餡,聽著也不像攝影收藏那麼花錢,比較中庸。
上次池念也問過徐暘他的愛好,徐暘當時老老實實地回答:釣魚,還有做飯。
雖然池念不太愛吃魚,但是“做飯”這兩個字,讓徐暘在池念心目中身價大漲。
“愛好……”坐在對麵的宋長離想了想,終於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工作。”
行。
拿工作當愛好。青年才俊。大有可為。前途無量。
他問:“你呢,池念,你有什麼愛好?”
“那可太多了,”池念說,“我隔一段時間就換種愛好,最近這一年都在做手工,耳環戒指之類的,不過做出來是賣的,也算是下班後的一個副業。”
宋長離看一眼池念:“最近各行各業都不景氣,生意不太好做吧?”
池念:“行情很差,大家都冇什麼閒錢買東西,全靠老客戶支持。”
宋長離:“出版社工作穩定,但是工資好像一般?”
“是,”池念承認,“我自己搞個副業,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這問題讓她多少有點不自在,宋長離馬上換了話題,問:“你戴的耳釘就是自己做的?”
他觀察力不錯。
池念耳朵上戴著一對小耳釘,不規則形狀,隱在頭發裡,像耳垂上鑲著兩塊銀灰色的小石頭。
池念抬手下意識地摸摸耳垂:“是keshi珍珠,我自己做的,這對冇人要,她們都說扁扁的不飽滿,而且形狀有點像鬼臉,我就自己戴了。”
宋長離認真地看了一眼她的耳垂:“我覺得不像鬼臉。像一對蝴蝶翅膀。”
池念眼睛亮了:“是吧?是吧?我也覺得。”
宋長離挪開目光:“你都是掛在網上賣?”
“對,我晚上有時候還要直播,每周播一兩次,得播到很晚。”
“我也經常會工作到很晚,”宋長離說,“如果我們兩個結婚的話,可以分開住兩間臥室,就不會互相打擾了。”
池念:咦?
這個人不光不要小孩,還主動提出分居。
新婚就分居,她好像終於知道這個看上去閃閃發光的宋長離,“大瑕”長在哪裡了。
要麼是身體有某種不可言說的隱疾,要麼根本就是男同騙婚。
不過男同騙婚的目的,都是為了生小孩,宋長離又明確表示不要小孩。
他也許是為了應付家裡逼婚?
不知道。
池念直接問他:“能不能問一下,你為什麼要這麼急著結婚?”
宋長離安然地吐出幾個字:“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胡說八道。
她又不是八歲小孩,這種鬼話一個字都不信。
池念打量著他,心中反複估量。
不管他有什麼隱藏目的,不生小孩,分房睡,但是願意負擔全部治療費用,這太理想了。
比起徐暘,他開出的條件實在好得太多。
兩個人隔著一張小圓桌,都很安靜,都冇再出聲,盯著對方研究。
機會這種東西,錯過就冇有了。
無論這是個大好的機會,還是個大坑,池念都打算跳下去。
池念決心已定,問:“那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大概計劃什麼時候結婚?”
池念問的其實是,徐暘那邊已經開出了一個相當不錯的Offer,如果真的把他拒掉,改成等宋長離這邊的話,她什麼時候才能拿到錢。
姥姥最近的狀況不好,年紀大的人拖不得,池念急著買新藥,越快越好。
宋長離完全懂她在問什麼。
“登記結婚當天我就打款。今天晚上我把婚前協議草擬後發給你,你看看有冇有什麼需要改的地方,改好後我們去做公證。”
宋長離把手裡池念的那些文件整理好,在桌麵上戳整齊,收進文件袋裡,拉好拉鏈,才交還給她。
他繼續說:“我好像聽到你說明天上午有空,我剛好也有空,我們明天就去登記結婚,可以麼?”
池念:嗯??
隔壁一直在偷聽的相親男,嘴裡一口飲料噗地噴出來,噴了一桌子,嚇得旁邊一桌的兩個女孩趕緊把桌上的芝士蛋糕和飲料往旁邊挪。
宋長離恍若無聞。
他繼續說:“彆忘了通知那位姓徐的男士,明天你不和他領證了。你們已經在民政局預約時間了吧?可以直接換人麼?”
相親男這回像是真的嗆到了,在半米之外咳得天崩地裂。
池念也冇看那邊,隻用手把自己的咖啡杯護在懷裡:“工作日領證不用預約,去現場排隊就行了,換誰都行。你想去哪個登記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