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春閨夢裡河邊骨
再往西麵就是長安城。
這座城池是我們去大漠的一條道路雖然不是必經之路但是小姐堅持走這條路。
“彎。”晏小姐轉過頭來。
厚厚的蒙麵布巾讓我無論站在哪裡都有人對著我指指戳戳。我握住韁繩的手上滿是汗水。
“你不想去看看他嗎?我們保證能遇上他。”她一付言辭鑿鑿的樣子。
我保持沉默:她答應過不碰霍去病的為什麼執意要借道長安?她在動什麼心思?
小姐瞅了我半晌笑道:“你在擔心什麼?”
我不敢說她貼近一步:“說啊把你擔心的人說出來說不定我一個心血來潮就放過他了。”
我悶聲不響。這幾天的相處我已經掌握了對付她的方法那就是當她挑釁的時候要裝聾作啞以不變應萬變。
“跟我玩鎮定?”她用手在我臉上的麵巾扯了一把“不說就不說那就乖乖跟我走。”
灞水悠悠清泉流轉一排垂柳依依而綠。
“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遠遠傳來的《采薇曲》將這嬌綠欲滴的春色染上了一層離彆的紫色哀傷。
又是一場生離死彆在人間上演:柳萌新綠卻留不住一葉孤舟;夢中西樓也隻怕不能天長地久。
我們看到一名年輕的男子身穿盔甲一名年輕的女子拉著他的手。短短的葉笛在男子的唇邊曲調悠揚。
可憐無定河邊骨亦是春閨夢裡人。
“又要打仗了。”晏小姐看著那個綠柳蔭裡的男子。
我問她:“小姐這場戰爭是不是不對?”
“怎麼了?”
“那天有個老人家好像對打仗很怨恨。”我眼前又出現了那個老人的眼睛如果這是一場非正義的戰爭那麼霍將軍他那麼努力又有什麼意義呢?
“大漢國的子民理應受到軍隊的保護”這將不再是一句鏗鏘有力的豪情壯語而是成為了一個可憐的曆史笑話。
這種想法讓我的頭腦中充滿了一種令人心寒的感覺似乎我們紅塵中每一個人的鮮血、掙紮、痛苦、漏*點都不過是冥冥中一隻翻雲覆雨之手隨意擺布出來的棋子。
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人的位置究竟在哪裡?
晏小姐仍然目注著那對即將分手的情侶道:“從我看的史書中應該說還是一場很正義的戰爭吧?隻不過為這場戰爭而付出代價的這些人未必這樣認同。畢竟戰爭中所有的壓力與重負都落在他們的身上。”
史書?
說不定會有記載霍去病的事情!他後來怎麼樣了呢?
我思忖再三仍然擔心貿然提起霍去病又會引小姐的什麼歪心邪念對他不利。
我隱忍下心中的好奇摘下一片柳葉含在口中卻吹不出那遠處軍人葉笛的悠轉。
“彎你想不想知道史書中怎麼評價霍去病將軍呢?”
我垂頭不語憋紅了臉使勁吹葉笛“撲!”葉子破了我冇戲唱了。隻能將柳葉咀嚼入喉如反芻的牛馬羊任人宰割。
小姐含著一絲狡詐之笑:“宋代有一個人名叫何去非在他的《何博士備論》的《霍去病論》中將霍將軍歸屬在‘桀惡欺譎不羈之小人’裡。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我默不作聲。
“桀是桀驁不馴;惡是凶惡殘忍;欺是欺壓疲弱;譎是狡詐詭譎不羈的意思是不服管教無視禮法。至於小人的意思你應該明白吧?”
這麼難聽?!
我在頭腦中把這些詞語一個個套到將軍的身上他立刻從一個滿身正氣、高大威武的英雄形象急皺縮變成了一個麵目可憎行為猥褻的奸佞小人。
似乎這個霍去病人人都應當得而誅之決不能讓他苟留性命於世上免得他禍害百年、遺臭千古
我驚恐不安地猛然抬頭望著她看來她是真的不肯放過他的!
我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小姐執意要走這條道路。原來她此次借道長安是特地來懲惡揚善、為民除害、伸張正義、替天行道的!!
天哪!
“一定是搞錯了!”我急忙道。
隔著麵巾小姐看不見我臉色劇變一頭急汗還在肆性地調笑著:“白紙黑字寫著的人家可是古今中外公認的傑出軍事理論家在宋朝當博士呢。”
我悶然又走出幾步一腳踏在一個土塊上向後跌了出去咕咚一聲就摔在了地上。小姐大笑起來:“輸了吧?跟我玩?你還嫩著呢!”
“小姐你也知道我最近老在吐血有點低血壓。”我迅爬起來。
小姐走過來拉我起來:“剛才那些評價霍去病的話是不是聽起來很像罵人的粗話?”
這本來就是罵人的粗話!
她玩味似的摸著我手腕的顫抖和手心的冷汗好似我是她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一個小小玩偶。
晏小姐放下我的手走到了我的麵前留給我一個高挑的背影。我亦步亦趨地跟牢她腳步不斷打晃。
小姐突然停下腳步我心慌意亂幾乎撞上她。小姐廣袖一拂咯咯一笑:“你放心這位何老先生是宋朝朝廷的官員。宋朝人注重禮法像霍將軍這種個性之將他們是很貶斥的。其實在現代人的心裡還是很欣賞他的。”
我扶著柳樹站住她摸著我的頭:“跟你這種曆史小白癡說話真有意思。”
我用力將頭從她的掌心中抽出來:又在罵人!
身為大家閨秀文雅端秀、賢惠溫柔她一樣不占反而喜怒無常刁鑽毒辣。依我看她才真是有點桀驁不馴凶惡殘忍欺壓疲弱狡詐詭譎呢!
她扶著我一起坐在柳樹下:“告訴你小白癡。他是個很重要的曆史人物我不會動他的。”
哦這樣啊
我半信半疑地看看她欲言又止。她轉頭向前:“不過要是有些人實在不明事理的話我也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心血來潮!”
我當然會很明事理的做一個聽話的下人這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話又說回來這位何去非老先生的見解不怎麼樣這書名起得真是好啊!
什麼《何博士備論》分明是《何博士悖論》!
這種級曆史大白癡怎麼也可以在朝廷裡混到飯吃?!
我想著這些又走出了數裡地。一座高大雄偉的褐色城池在春日煙柳的籠罩中出現了城牆有六七丈之高角度微斜。綿延數裡而不見邊際。
城樓的建築銅鈴掛角氣象莊嚴。牆壁上箭垛林立壁壘堅厚。密密麻麻飄動著五色旗幟裡麵隱約可見站立著許多漢家士兵。
“長安城。”小姐輕輕道。
長安城仿佛是一個鐫刻在生命裡的名字與宿命糾纏與過往糾纏。
“彎你要是想去見他我可以幫你。”
不遠處的城門邊滿身盔甲的士兵神情嚴肅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這些人裡有拖兒帶女躲災的邊民有挑擔買菜的農民也有華車美服的貴人。
最多的還是四麵八方彙聚來的年輕壯力他們或編成一支支小隊伍或牽著馬匹獨自前來這座城池他們都會將自己的青春與熱血拋灑在這座城池西北的遠方。
小姐告訴過我不久之後將有大軍從此處出再次進入河西大漠。
我站在長安城外似乎聽到無數年輕心臟跳動的聲音。他們渴望著獲得一個以軍功重新塑造人生的機遇他們的心中都滿懷豪情地念著一個同樣年輕的名字霍去病。
霍去病!霍去病!!霍去病!!!
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激昂我終於無法麵對緊緊捂住了耳朵
“我想快點回河西!”
我大聲對小姐道不等她回答一夾馬腹多多會意繞開長安城牆向著大漠的方向衝去。
我要儘快逃離這裡!
高大的長安城是我無法麵對的一座城池冇有青春冇有容貌冇有勇敢我用什麼東西來麵對這樣一座泱泱城池?
這座城池如同洪荒怪獸它吞去了無數熙熙攘攘的生命吞去了無數熙熙攘攘的夢想吐出來的也許有一點點閃亮的功勳與富貴更多的則是離彆是死亡是哀傷。
隻有無邊無際的柳色從灞橋一直延綿到了長安城蔥蘢綠色如煙似霧如迷似障隔斷了紅塵中對望的雙眸。
馬蹄狂奔勁風侵襲我的眼睛在厚厚的麵巾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流水的痕跡。
身邊馬蹄得得晏小姐騎著咪咪趕了上來攔住了我的馬頭:“彎你會後悔的!”多多及時停住了奔跑的度馬腳在地上不安地擦動著灰土翻滾。
後悔?
如果注定是一場彆離又何苦再用相聚送上又一場彆離呢?
我對著她大聲道:“小姐我不要看見這些柳樹!”馬鬃翻動黑蹄踢飛我策動多多繞開咪咪的馬腳。
小姐叫道:“不願意看我就讓這些柳樹消失!”
一道白光從小姐的背後出長安柳灞橋柳纏絲繞纏絲相思無處係。無數綠色的碎點從我們身後飛揚起來直衝九霄。漫天柳葉碎成片片點塵將長安城外明亮清透的空氣遮掩地如同渾濁的綠色漩渦。
仿佛拉響了一串巨大的鞭炮一株株柳樹依次爆裂飛揚驚人的聲響如同利劍一般刺回長安城。
“小姐!”我拉緊韁繩多多在我身下被小姐弄出來的巨響震得焦躁不已:“你彆這樣!”這太誇張了已經有十餘株無辜的柳樹化去了生命化作了齏粉。
小姐粲然回望:“這樣就冇有了折柳的哀傷了。”她似乎感到自己做了什麼痛快仗義的事情豪爽地仰天大笑起來。
我冷眼裡看著她笑完提醒她:“小姐你隻不過是在破壞綠化!”
真是的桀驁不馴凶惡殘忍任性刁蠻不講道理缺乏邏輯思維還破壞綠化!這種女人太差勁了。
“破壞綠化?”
“嗯!”我點頭。
小姐對著我看了一會兒又笑了起來這一次她笑得清脆笑得快樂笑得歪了頭。春日的陽光將一切都照得透明小姐的容顏在這片光線下變得澄澈動人。
“彎!”
“在!”
“河西清川原!”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