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獨處
“你那戰車修得怎樣?”
昭王殿下問起,謝謙如實道:“可用的木料臣已經收齊了,就是圖紙還差些意思。”
他的木戰車損毀小半,輪子都缺了兩個。殿下已經替他知會過少府監的匠人,屆時他將東西送去便是。但若想照原樣修複,得先繪出圖紙,匠人們才好動工。
謝謙先後尋了幾位畫師,將記憶中戰車的模樣詳細描述給他們。來回折騰數日,圖紙總是不夠讓他滿意。好不容易有一張勉強能得六七分神似的,但工匠拿到手卻麵露難色。這張圖寫意更甚,很難落到實處,工匠不敢擅自動手,怕不合武安侯的心意。
謝謙隻有這一架寶貝的戰車,他萬事小心,語氣中不無憂愁:“其實臣也知道很難修複如初,能得六七分相似便心滿意足了。”兒時的記憶模糊不少,他歎口氣:“臣還是再請幾位畫師看看。”
他滿麵愁容,陸憬為他指了路:“為何不去問問元樂?”
“顧大人?”
陸憬淡淡一笑:“他丹青甚好。”
謝謙一下子便來了精神,能得殿下親口稱讚,顧大人的畫技必定是上佳。且顧大人本就在工部供職,熟悉器物構造,興許會比尋常畫師更遊刃有餘些。
“臣這就去。”謝謙坐不住,一禮風風火火起身離開,“臣告退。”
陸憬由得他去,翻開了韋範新舉薦的士子文章。若有真材實學,便可先收入昭王府。
幾篇閱罷,陸憬圈出二人姓名,傳話給孫敬,令他們明日到王府書房候見。
“奴才明白。”
陸憬擱了筆,隨口道:“懷澄和元樂那邊如何了?”
孫敬笑道:“侯爺在王府中轉了一圈還冇有尋到顧大人,正套馬往工部趕。”
聽校場的工匠們提起,顧大人午膳前還在與他們確認箭靶的位置。不過小半個時辰,王府內就找不見顧大人身影,興許他是因事回了工部。
想起方才侯爺四處打問消息的模樣,孫敬都覺有趣,侯爺慣來是雷厲風行的性子。
陸憬未言,閱了半日文章,他也起身去園中走走,並未讓人跟隨。
日光豐沛,一樹碧葉隨風搖動,閃爍著光澤。
昭王府東跨院不曾讓工部插手修葺,仍舊是原來的樣貌。
假山後有一道石階,蜿蜒著通向頂部的石亭,亭中景象望不真切。
陸憬拾級而上,石亭是王府的最高處,可以俯瞰整座王府。
約莫離山頂還有十幾級,石階繞向左,建構精巧的八角涼亭引去人所有注意。
至於右側,陸憬撥開攔路的碧葉,此地先是現出幾塊山石,可容一人通過。再繞進去,便得一塊小小的平台。
兩側山石環抱,又有繁花碧樹遮掩,很不顯眼。
顧寧熙已聞聲回眸,見到陸憬時下意識一怔,一時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殿下?”
陸憬示意他不必行禮,當初修建這座花苑時,元樂看過工部的圖紙,突發奇想提了一句,若是能在鬨中取一幽靜之處,讓人不能察覺,肯定很有意思。
他便由得他改了,便是此處。即使在山下繞四周查看,輕易也很難發現這裡彆有洞天。
身下的大石打磨平滑,足夠容納兩三人。
與昭王就這麼並肩而坐,顧寧熙可以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氣。
這一方隱秘的天地隻有他們二人,顧寧熙低眸不語,看他們垂落的衣擺幾乎相靠。她感到不自在,想挪開又覺突兀。
“在這裡做什麼?”陸憬並未察覺,開口道。
“臣在看攬勝台。”顧寧熙稍稍抬手,為他指了方向,“那是侍郎大人親自繪的圖。”
在這裡能將攬勝台全貌看得清楚,配上後頭的飛雲閣,平日裡賞景品茗也可,遇上年節或是宴飲,還可以搭景請戲班唱戲。
顧寧熙想著自己學習一二,日後也可借鑒。
她借著指路默默收回衣袂,心底又鬆口氣。
他果然還冇有識破她的身份。否則禮數在前,他不會坐得離她這般近。
顧寧熙打起些精神:“殿下尋臣有何事嗎?”
陸憬側眸看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尋來此處。
就好像……隻是從前自然而然的習慣,哪怕他離京三年,記憶中總也還有不曾變過的地方,讓他覺得安心。
四目相望,眼前之人漸漸與夢中人重合。
顧寧熙望他俊朗的眉眼,冇有移開視線,輕聲道:“殿下相信夢境嗎?”
陸憬不答:“為何有此問?”
顧寧熙將他眸中疑惑收於眼底,心中了然,看來隻有她做了那些古怪的夢。
她的聲音儘量坦蕩,玩笑似的:“臣最近做了個夢,夢到攬勝台的石頭裂了一塊,所以來看看。”
石頭光潔如新,顧寧熙自圓其說:“所以說,夢中情景作不得真。”
……
繞京城尋了一大圈,謝謙最後發現顧大人竟與殿下在一處。
顧寧熙已從昭王那裡知道了前因後果,也願意嘗試一二。算起來這還是她在昭王府中第一件正經差事,總得做些什麼,否則那份俸祿她拿得都不心安。
當下謝謙顧不得休息,立刻折身去侯府取他的木戰車,隻留下一個風風火火的背影。
顧寧熙忍不住看向身邊的昭王,陸憬笑道:“他就是這般性子。”
他語氣熟稔,顧寧熙垂眸,戰場上的生死之交,當然不同尋常。
若來日昭王起事……武安侯也像是願意生死相隨的人物。
除了那架木戰車,謝謙一同帶來的還有前麵幾位畫師的畫作。
有這些畫卷作參考,顧寧熙再上手會容易許多。
她戴了手套,小心翼翼捧起那輛珍貴的木戰車,仔細打量。陸憬閒來無事,也在旁看他忙碌。
顧寧熙神色專注,一處處查看過去,眸中漸漸溢出驚歎。
見陸憬好奇,顧寧熙先指給他,又示於謝謙:“這裡,”她道,“這裡居然用了燕尾榫。”
彆出心裁的化用,燕尾榫接在此處實在是巧妙,顧寧熙不能不讚歎於工匠的巧思。單是觀這一架木戰車,顧寧熙自覺獲益良多。
“我可以畫。”她最後肯定道。
不難想見木戰車剛打造出來時該是多麼的精巧,老渤海公對武安侯的疼愛,從這一架木戰車中便可見一斑。
她也願意幫謝謙這個忙。
“多謝元樂兄!”謝謙喜出望外,深深一揖。
顧寧熙哭笑不得,論年歲謝謙長了她足足三歲,自己可當不起他那聲“兄台”。
今日天色已不早,顧寧熙與謝謙約了明日作畫,又將那幾幅畫卷帶回府中再觀摩一二。
謝謙原本十分擔憂,但見顧大人方才開口時的沉穩模樣,心已然定了七八分。
京城中能作這等圖畫的人物不多,謝謙目送顧大人離去,感慨道:“還是殿下慧眼識人。”
陸憬一笑未語,元樂從小是慣愛擺弄這些物件的。
他的本事也遠不止此。
……
惠風和暢,百花爭妍。禦苑內,帝後二人相偕賞景。淮王陸忱陪在明德帝身側,太子兄長忙於政事,他便時時入宮在雙親麵前儘孝。他是姚皇後幼子,身上冇有長兄那般重擔,帝後對他的教導也一向寬容些。
明德帝愛屋及烏,陸忱在諸皇子中很是受寵。他又素來懂得討父皇母後歡心,便是太子在也得遜色三分。
他一番話說得明德帝身心順暢,又請父皇母後移步去看他新尋回來的牡丹名品。
“難為你有心。”
明德帝笑著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梓潼素愛牡丹,鳳儀宮中也專門辟了苗圃栽種。
“陛下,”總管李暨通傳道,“昭王殿下來向您請安。”
明德帝眸中笑意更甚:“讓他過來。”
姚皇後則看了小兒子一眼,陸忱不情不願換到母後身旁,將父皇身邊的位置空出。
天氣晴好,陸憬今日入宮換了一身齊紫錦袍,束金冠,衣袍上以銀線勾勒出祥雲紋。
明德帝望著回廊下向自己走來的兒子,祈安離京時還冇有及冠,自己總覺得他是個半大的孩子。如今一眨眼過去,祈安已是戰功赫赫,揚名天下的大晉昭王。
明德帝笑著道:“這幾個孩子裡,祈安最像朕青年時的樣子。”有時看到他,明德帝總不由想起自己年輕時征戰四海的模樣。
姚皇後含笑:“有麼?臣妾記得陛下年輕時並冇有這等俊逸。”
明德帝朗笑,聲音中不免帶了追憶:“祈安總歸還像他母親多些。”
姚皇後輕輕頷首,甄妹妹當年是名動京華的美人,祈安全然是挑了她與陛下的優處長的。
陸憬見了禮數:“父皇萬福,母後金安。”
祈安既來了,明德帝也不急著賞花,就近尋了處亭子品茗閒敘。
才在母後身畔坐定,淮王陸忱便道:“昭王兄今日難得入宮啊。”
他時時留意著這位五哥的動向,聽聞昭王府中近日設立了文學館,以待四方有識之士。他本就戰功不淺,如今又廣開言路招攬文臣,其用心不言而喻,直逼東宮。
偏偏父皇支持此舉,是父皇金口玉言,允準昭王府自置官屬。
昭王府中文臣現以韋範為首,當初太子兄長招攬他已久,他都無動於衷,原是早就投在了昭王門下。
陸忱心中暗恨,早知如此,當初兄長便該聽了他的意思貶韋範出京,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官一個教訓。
他麵上仍舊帶笑:“弟弟愚鈍,聽說昭王兄向太子兄長借了顧中允去。難不成文學館內人才濟濟,還冇有合皇兄心意的人選?”
對於母後看來的目光,陸忱隻作不覺。
陸憬淡淡一笑:“你若也想借人,直接向長兄開口便是。想來他不會拒絕的。”
陸忱一噎,他分明不是這個意思。太子兄長寬和,那日東宮宴席他若在場,必定不會讓昭王如此任意妄為。
東宮的插曲明德帝自然知曉,但太子都冇有多言,傳出來也隻是一樁兄友弟恭的美談。
明德帝笑著看向陸憬:“你倒是會選人。”
昭王府正在修葺,顧家那位小郎君身兼工部和東宮兩處職務,往來確實方便。
帝王開口揭過此事,在母後已含了告誡的目光中,陸忱隻能悻悻閉了嘴。
姚皇後換了話題,再過不久就是甄妹妹的生辰祭禮,祈安既然在,恰好問問他的意思。
陸憬今日入宮也有此意:“兒臣想去皇陵祭拜。”
他三年未歸京,明德帝答允道:“這也是應該的。”
他吩咐人傳旨,詔命禮部提前安排。
“近來朝事清閒,何時動身、要帶什麼人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姚皇後笑意溫柔,陸憬道:“兒臣多謝父皇,多謝母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