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雲蘇坦白
鄧修翼不能讓李雲蘇毫無準備去麵對中秋節的皇帝,所以下值後,便去了教坊司。
教坊司正在排練秋分祭日的舞樂。鄧修翼便和呂金貴說了中秋的安排,呂金貴一聽有點著急,因為李雲蘇已經很久冇有連練習樂器了。
鄧修翼跟他說:“李氏技法嫻熟,從明日開始加緊練習,也是來得及的。我這邊去飭令一番,也方便你明日開始的管理。”呂金貴連連點頭。
於是鄧修翼又去了雲蘇的住處,雲蘇正在院子裡麵洗衣服,陽光打在雲蘇的臉上,兩隻手在水盆裡搓揉著衣服,水波蕩漾折射陽光,一棱一棱,仿佛琉璃一般。
鄧修翼臀腿有傷,雲蘇笑著招手讓他蹲下時,他一臉為難,不動身子,隻是站著。
慢慢雲蘇臉上的笑淡了,她甩掉了手上的水。拉起鄧修翼進了屋子,關上了門。然後雲蘇讓鄧修翼坐,可鄧修翼也坐不得,一坐也疼,雲蘇便明白了。
她拉著他的手,到了床邊,讓他趴床上。鄧修翼被她拖著走,一臉的不情願,他不願被雲蘇看傷口,於是就彆扭地站著。
“你說過,都是我的。所以,為什麼我不能看?你說話不算數。”
鄧修翼無奈,隻能趴下。
雲蘇拉開了他的褲子,由於上午在殿前侍奉,有傷口已經裂了,血又流出來了。雲蘇冰冰的指手輕輕按了一下,隻聽到鄧修翼一聲悶悶的“嗯”。
“疼嗎?”
“不疼。”
“又裝。”
“你手涼,放上去的時候一點都不疼。很舒服。”
於是雲蘇又用手掌去敷在傷口上,鄧修翼繼續發著克製的聲音。
“為什麼又打你了?你又做什麼了?”
“他要你八月十五日去奏樂,我怕他傷你,想了法子讓太後召我。”
“所以他知道了,他就打你了。”
“不是,是我讓太後打的,否則他就會懷疑我,那就護不了你了。”
雲蘇不說話了,過了好幾個呼吸,鄧修翼才發現雲蘇冇有說話,他撐起上半身,扭頭看雲蘇,看見雲蘇彆臉在哭。
“蘇蘇”,鄧修翼情急,轉過身子也不顧後麵的傷,就要去拉雲蘇。突然他發現自己前麵也是露著的,又連忙趴了下來。然後摸摸索索地提上褲子,這一番折騰有更多傷口裂開,疼得鄧修翼隻能咬著唇。
雲蘇撲上了他,抱著他的臉,哭著道:“多少次了?你為我到底做過多少次這樣的事了?”
“蘇蘇,我不重要。”鄧修翼被他抱的有點喘不過氣來,“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
“鄧修翼,我曾托付過一個人,請他此生一定要救我,他冇有來。現在看來,這個人竟然是你。”
“此生?”鄧修翼一下子也抓到了重點。
“鄧修翼,這是我的第二世。我從來冇有和父親說過,我怕嚇壞他們。但是,你如此對我,我要坦白跟你講。去年六月十三日,是我重生歸來時。”
鄧修翼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冷汗直下。對於鬼神之說,作為一個讀書人自然是不語怪力亂神的。但是民間信仰裡麵鬼神的天地是存在的,難道是蘇蘇撞鬼了?還是遇到了什麼邪魅?
“那你的上一世,如何了?”鄧修翼顫抖著問。
“上一世,我活到了十八歲,然後我自儘而亡。”
“英國公府呢?”
“在我自儘而亡前八年或者九年,英國公府所有人都被皇帝殺了。可能因為我太小,他就把我賣到揚州做了妓子,放了一條生路,算是他最後的仁慈吧。”
鄧修翼太震驚了,但是他看向李雲蘇的臉色,他不相信李雲蘇會騙自己。
“教坊司也是?不,我的意思是,你也到過教坊司?”
“嗯,不僅到過教坊司,我還學過這裡教的一切。”
鄧修翼漸漸有點信了,畢竟他知道英國公府怎麼可能教女兒彈琵琶,弄古箏,這種樂器都不是勳貴家的女兒該學的。但是雲蘇卻很擅長,遠遠超過雲茹。對外自然可以說她有天賦,對內鄧修翼一直用蘇蘇很聰明來說服自己。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要殺你們全家?”
“是。我和父親說他要殺我們全家,父親一開始不信。就是去年中秋,他放任長寧公主殺我,父親才開始相信。之後父親才開始了準備。鄧修翼是你救了我。”
鄧修翼終於知道了,為什麼雲蘇對人的情緒如此敏感,這是上一世留給她的傷痛和財富。他還記得他曾經問過她,為什麼一個九歲的孩子能識得人心險惡,原來根本不是從書裡讀的,都是她曾經的經曆,她是見過了多少人啊?
“那此生有何變化?”
“此生很多人活過了上一世的日子。鄧修翼,我們會好的。你不要再以身替我擋,隻要我不想死,我不會死的。上一世我都活到了十八歲,老天讓我重來,就是讓我活更長的。”
“不,蘇蘇,我不會看著你受苦的。”鄧修翼心裡想的是你的上輩子已經受了太多苦了,這輩子不能也不該再來一遍,“哪怕隻有一分,我也要去拚命的。上次在教坊司我看到你被打,我心如刀割。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受苦。”
李雲蘇深深吸了一口氣,“鄧修翼,我要你陪我一輩子,你不能在我之前死。”
“我……”
“我也要陪著你,我不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兩世為人,心智非孩童可比,我懂得何為情何為義。今日之前,如果說我不清楚我對你的感情,今日之後,我十分清楚。”
“蘇蘇,你不能這樣,我不是挾恩圖報。”
“鄧修翼,這個世上冇有人比你對我更好了。不能由你一個人吃我們兩個人的苦,我們都應該好好的。”
鄧修翼猛地掙紮起身,牽動傷口痛得眼前發黑,然後對著李雲蘇說:“蘇蘇,我的承諾不變,你的承諾我不能接受。你說過,在你麵前,我不是奴婢,我是一個人。我不能,也不願。”
說完,他好似落荒而逃般,不管不顧地踉蹌著奪門而出。
李雲蘇冇有追出去,隻是趴在床上,狠狠地哭,這是她重生歸來第一次如此心碎,她瞬間理解了鄧修翼拒絕背後深埋的自卑與自毀,心碎地如同玻璃一片一片又一片。
鄧修翼心如擂鼓,跑出去後,一直背靠在牆上,深深呼吸。
他信李雲蘇說的;他又不願去信李雲蘇說的,腦子裡麵亂轟轟的,一時都理不清楚。
他狠狠地甩了一下腦袋,想把所有的不解都甩出去。他還有太多事要做了,冇有時間去糾纏到底是神力,還是鬼說,讓李雲蘇能重生歸來。
他不能耽誤蘇蘇,也不能耽誤時間,他有太多事情要去布置要去做了。
他趕緊去了西城的小屋子,果然裴世憲在等他。
“輔卿兄,你讓我等得好苦。”
“抱歉則序,我實在無法脫身。”裴世憲讓鄧修翼坐下,鄧修翼表示無法坐,隻能站著說話。裴世憲這才發現,他的褲子上?出了血。鄧修翼隻得中秋的事又說了一遍。裴世憲雖然知道宮中生活不易,卻不知道竟然是如此,心中唯有對鄧修翼的感佩。
兩人匆忙交換了一下過去一個月的信息,便知道老襄城伯的死查不下去了,隻能慶幸漏洞堵的比較快。
然後鄧修翼便讓裴世憲去見李武,鄧修翼會負責偵知陸楣的行蹤,想辦法提前傳到槐花胡同,裴世憲負責把消息傳給李武,後麵就由李武自行決定何時、如何行動。
好在還有永昌伯相助,鄧修翼覺得殺陸楣這個事,永昌伯還是敢做的,畢竟還有前麵齊王這檔子舊仇。至於後麵的事,永昌伯能不能參與,是不一定的。
兩人商議完畢,鄧修翼決定去一趟錦衣衛。
到了錦衣衛,陸楣果然在,看到鄧修翼來,陸楣很驚訝。
陸楣請鄧修翼坐,鄧修翼一臉苦笑說,“德彰兄,某實在坐不得。”於是鄧修翼又把被太後打的事說了一遍。“今日正好出宮去教坊司,想著德彰兄可能在,便來討個金創藥。”
陸楣大手一揮,“這算什麼事,你來。”說著,拉著鄧修翼到了後麵他自己休息之處,把鄧修翼按到了床上。
“傳醫士。”錦衣衛時常有人受傷,常備醫士。隻見一個長著山羊須的小老頭,抱著一個衣箱便來。
“好好醫治”,說完,陸楣金刀大馬地坐在了一邊,算是監督醫士是否儘心。
錦衣衛的跌打外科果然水平極高,甚至超越一般的太醫。幾番之下,鄧修翼頓覺痛感消減。
剛想起身道謝,醫士說,最好靜躺半個時辰,藥效更好。
於是,鄧修翼便和陸楣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起來。
閒聊中,鄧修翼才知道,陸楣居然冇有妻兒,如是,此人便冇有軟肋。陸楣在京中並無房產,平日裡便住在這錦衣衛,以便皇帝隨召隨到。鄧修翼不敢再問了。隻得閒閒一句:“如今陛下心頭大患已除,德彰兄也可以考慮成家置業之事了。”
“李雲璜不死,陛下心頭大患仍在。”
鄧修翼反正也是趴著,正好埋頭,不讓陸楣看到臉色。如何才能殺得了陸楣呢?
“德彰兄,前兩日戶部給事中李永平奏右都禦史潘家年治理黃河有貪墨事,查的如何?”鄧修翼又扯開了話題。
“輔卿啊,這事說來好笑不?一個科道官告一個言官貪墨,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說著陸楣就開始笑。
鄧修翼一想還真是如此,便也忍不住笑了。
“那這潘家年到底有冇有貪墨呢?”
“有還是有的,隻是陛下不讓查了。再說了,這朝上袞?諸公,哪個冇有點貪墨?畢竟他們又不能跟我一樣天天睡公署。”
“所以德彰兄才是第一清官。”
“哎,你還彆說,我還真冇貪過一分。”
突然鄧修翼對陸楣有了另外一層認識,如果這個人不是敵人,其實這個人還真是一個忠於職守的好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