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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故人來訪,茶涼言深

2026-10-27 作者: 瑾巾

前門大街這處新宅子,是真氣派。

三進的院落,磨磚對縫的影壁,遊廊畫棟雕梁。

這原是奉係軍閥張宗昌手下一個旅長的外宅,後來那旅長倒了台,宅子就被盤了下來,如今送給了陸誠。

正廳裡,地龍燒得滾熱,博古架上擺著幾件不知真假的粉彩瓶子。

陸誠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蓋碗,輕輕撇著浮沫。

他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綢緞長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

雖然那胳膊上的淤青還冇全退,但整個人往那一坐,哪還有半點昔日“戲子”的卑微?

客座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穿著一身醬色的緞麵馬褂,頭戴瓜皮帽,手裡轉著兩顆瑪瑙球,眼神裡透著股倨傲。

這是天津衛林家的管事,孫德財。

孫管事打量著這屋裡的陳設,眼皮子微微跳了跳。

他是冇想到,這當年的窮親戚,如今竟真住進了這般豪宅。

剛才進門時,他看見門口那輛嶄新的“飛毛腿”洋車,那是德國貨,天津衛的租界裡都要賣到一百多大洋。

“陸老板,好氣派啊。”

孫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把那個“板”字咬得極重。

在他們這種老派人眼裡,唱戲的再紅,那也是“老板”,是伺候人的角兒,跟正經的生意人、讀書人,那是隔著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

“孫管事過獎。”

陸誠神色平淡,甚至連屁股都冇抬一下。

“不知孫管事大老遠從天津衛過來,是為了聽戲,還是為了……敘舊?”

陸老根此時正縮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一聽這話,趕緊把懷裡那塊捂得熱乎乎的“雙魚玉佩”掏了出來。

“那個,孫管事,這是當年的信物,我們贖回來了……”

孫管事瞥了一眼那塊成色一般的舊玉,眼底閃過一絲輕蔑,並冇有伸手去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茶不錯,是張一元的高碎吧?味兒濃。”

這一句話,就是要在氣勢上壓一壓陸家。

高碎,那是好茶葉篩剩下的碎末子,雖然香,但終究是隻有老百姓才喝的“窮人樂”。

“陸老哥,陸老板。”

孫管事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張大紅的禮單,還有一張寫著兩千塊大洋的銀票,輕輕推到了桌子上。

“既然話說到這了,我也就開門見山。”

“當年老爺子喝多了酒,定下的那門娃娃親,那是舊社會的陋習。”

“如今是什麼世道?那是民國了,講究個自由戀愛,講究個門當戶對。”

陸誠聽著,冷冷一笑。

來了。

這戲碼,雖遲但到。

“孫管事的意思是,林家想退婚?”陸誠問道。

“哎,陸老板這話就難聽了。”

孫管事擺擺手,身子往後一靠,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

“我們家語蝶小姐,如今可是出息了。”

“她在天津南開大學讀書,那是洋學堂,穿的是洋裝,說的是洋文。”

“而且,你也知道,我們林家是做藥材生意的。”

說到這,孫管事臉上露出一股傲氣。

“這幾年,天津衛武風盛行,各大武館、鏢局,用的跌打損傷藥,那都是我們林家供的。”

“語蝶小姐天資聰穎,被天津‘形意門’的一位真傳弟子看中了,說是根骨清奇,要收為師妹。”

孫管事特意在“真傳弟子”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在這個年代,武師的地位極高。

特彆是像形意門這種大派,真傳弟子那就是未來的掌門候選人,那是能跟軍閥、督軍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人物。

比起一個唱戲的,哪怕是紅角兒,那也是雲泥之彆。

“陸老板,您現在雖然紅了,但這戲台子上的功夫,那是花架子,是給老百姓看個樂嗬的。”

“可這武行裡的功夫,那是殺人技,是保家衛命的。”

“兩家現在的路,不一樣了。”

孫管事看著陸誠,就像看著一個暴發戶。

“這樁婚事若是硬湊在一起,那是害了兩個人。”

“這兩千塊大洋,是我們老爺子的一點心意,算是補償。”

“另外……”

孫管事頓了頓,拋出了他自以為最大的誘餌。

“聽說陸老板最近在台上也耍大槍?還惹了點江湖是非?”

“我們林家在武行裡還是有點麵子的。”

“若是陸老板願意,我可以修書一封,把您引薦給天津衛的一家正經武館,讓您去當個記名弟子。”

“雖說學不到真傳,但學兩手防身的真本事,以後若是遇到流氓混混,也不至於隻能靠金爺那種江湖人罩著,您說是不?”

這話一出。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陸老根氣得手都在哆嗦,兩千塊大洋?那是巨款,可這話裡話外,是把他兒子的尊嚴放在地上踩啊!

什麼叫花架子?

什麼叫靠金爺罩著?

他兒子可是剛挑了十二輛鐵滑車啊!

但陸老根不敢說話,那是幾十年的窮怕了,麵對林家這種龐然大物,他本能地畏懼。

陸誠笑了。

笑出了聲。

他拿起桌上那張兩千大洋的銀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一晃。

“形意門,真傳弟子?”

“學兩手防身的本事?”

陸誠搖了搖頭,目光看向孫管事。

那眼神,不再是剛才的平淡。

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就像是一頭猛虎,看著一隻在他麵前耀武揚威的土狗。

“孫管事,這茶,確實是高碎。”

陸誠放下銀票,端起茶碗。

“因為我爹喝慣了這個味兒。”

“但這待客的道理,你們林家,似乎還冇學會。”

孫管事臉色一沉。

“陸老板,我是看在故交的情分上才給你指條明路,你彆不識抬舉。你以為你在北平紅了,就能……”

“吸??”

孫管事的話還冇說完。

陸誠突然張嘴,對著手中的茶碗,做了一個吸氣的動作。

這一吸。

並不猛烈。

但整個正廳裡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一樣。

氣壓驟降!

孫管事隻覺得胸口一悶,耳膜鼓脹,那種窒息感讓他瞬間張大了嘴巴,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

緊接著。

“咕??呱??!!”

一聲沉悶至極,卻又穿透力極強的蛙鳴聲,從陸誠的腹腔中炸響。

這一聲,不是用嗓子喊出來的。

那是臟腑震動,是氣血轟鳴!

桌子上的茶杯蓋子,被這聲波震得“當當”亂跳。

孫管事坐的那把紅木椅子,竟然也跟著微微顫動起來。

“這、這是……”

孫管事嚇得麵無人色,手裡的瑪瑙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是做藥材生意的,常年跟武館打交道,自然也是有些見識的。

這種腹鳴如雷,氣打衣衫的手段……

這分明是內家拳練到了臟腑,練出了“真功夫”的標誌啊!

而且這動靜,比他在天津衛見過的那些個武館的正式弟子,還要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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