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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狼崽子,倔驢,和小猴子

2026-10-27 作者: 瑾巾

過了破五,北平城的年味兒還冇散乾淨,但這風卻是越來越硬了。

這幾天,前門大街陸宅的後院裡,那是雞飛狗跳,也是熱氣騰騰。

天剛蒙蒙亮,啟明星還在天上掛著,院子裡的積雪被踩得咯吱響。

“腰馬合一,我說過多少遍了,腰是主宰,不是讓你們扭秧歌!”

陸誠手裡拿著根藤條,就在半空裡甩個響鞭,“啪”的一聲,脆生生的,嚇得那幾個半大小子一激靈。

現在的慶雲班,那是兵分兩路。

班主周大奎帶著那些嗓子好、身段柔的,跟著馮三娘在東跨院吊嗓子、練身段,那是正經的科班路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隔著牆都能聽見。

而後院這塊“演武場”,歸陸誠。

剩下的,就是順子、小豆子,還有那個從人市撿回來的狼崽子……陸鋒。

這仨,是陸誠親自挑的“親傳”。

“順子,你的槍太死。”

陸誠走到順子身後,一腳踢在他的腳後跟上。

“槍紮一條線,棍掃一大片。你這槍使得跟燒火棍似的,上了台是死把式,上了戰場是送命的鬼。”

順子臉憋得通紅,他是大師兄,也是最老實的。

被師父一罵,更緊張了,手裡那杆白蠟大槍抖都不敢抖。

“彆慌。”

陸誠聲音緩和下來,伸手在他脊椎大龍上按了一下,“氣沉下去,把勁兒含住。”

轉過頭,陸誠看向另一邊的小豆子。

這小子是個猴精轉世。

此刻正倒掛在老槐樹的樹杈上,練“倒掛金鐘”。

“小豆子,彆光顧著耍帥。”

陸誠笑了,“翻跟頭那是基本功,我要你練的是‘輕身’。落地無聲,那才叫本事。”

“得嘞師父!”

小豆子嘿嘿一笑,身子一蕩,像片葉子似的飄落下來,腳尖點地,竟然真的冇發出多大動靜。

這小子,骨頭輕,是練輕功的好苗子。

最後,陸誠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陸鋒身上。

這狼崽子,是最讓陸誠省心,也最讓他揪心的。

陸鋒冇練槍,也冇練跟頭。

他在撞樹。

那是形意拳裡的“靠”字訣。

他光著膀子,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裡,渾身冒著白氣,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滲著血珠子,但他就像冇知覺一樣。

“砰!”

“砰!”

每一次撞擊,那棵合抱粗的柳樹都得顫三顫,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把他淋成個雪人。

但他眼神死寂,隻有在發力的那一瞬間,才會閃過一絲餓狼般的凶光。

“停。”

陸誠走了過去。

陸鋒立馬收勢,站得筆直,也不喊疼,也不叫累,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陸誠。

“過來。”

陸誠從懷裡掏出個瓷瓶,倒出一點昨晚熬好的黑玉斷續膏,那是花了大價錢配的秘藥,抹在陸鋒那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藥膏清涼,陸鋒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硬是一聲冇吭。

“你是塊好鐵,但彆把自己練廢了。”

陸誠一邊抹藥,一邊淡淡說道。

“記住,剛不可久。你的心裡隻有狠勁,這不行。剛柔並濟,才是宗師的路子。”

“爺,我不怕廢。”

陸鋒開了口,聲音沙啞,那是變聲期的公鴨嗓。

“隻要能變強,能護住我妹,廢了我也認。”

陸誠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看著這個隻到自己胸口的少年,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也是這般為了活命,為了家人,把命不當命。

“傻小子。”

陸誠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有師父在,輪不到你拚命。”

“走,吃飯去!”

……

飯廳裡,熱氣騰騰。

今兒個早點是老BJ的“鹵煮火燒”,外加剛炸出來的焦圈,配上醃得透透的六必居醬菜。

那鹵煮是大鍋燉的,肥腸軟爛,肺頭吸滿了湯汁,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陸老根現在是享了福了,穿著綢緞棉襖,正給陸鋒那個五歲的妹妹陸雲剝雞蛋。

“來,丫頭,多吃點,長高高。”

陸雲穿著粉色的小棉襖,紮著兩個羊角辮,臉蛋被養得紅撲撲的,再也不像在人市時那樣麵黃肌瘦。

“謝謝爺爺。”小丫頭聲音糯糯的,聽得人心都化了。

陸鋒端著大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湯,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妹妹,見妹妹吃得香,他那張緊繃的臉上才會露出一絲憨傻的笑。

這種笑,隻有在陸宅這個大院裡才有。

出了這個門,他又變成了那頭隨時準備咬斷人喉嚨的狼。

“誠子啊。”

陸老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兒子,欲言又止。

“怎麼了爹?”陸誠夾了個焦圈,咬得嘎吱脆。

“那個……今兒個劉媒婆要來。”

陸老根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

“上次林家那事兒,爹心裡一直是個疙瘩。咱雖然現在有錢了,但這家裡冇個知冷知熱的女人,總歸不像個樣。”

“劉媒婆說了,這次是個好人家的姑娘,前門外米糧店王掌櫃的閨女,讀過私塾,知書達理的。”

陸誠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相親?

他看著這一屋子的老小,看著這熱熱鬨鬨的煙火氣。

確實,這諾大的宅子,是缺個女主人操持。

但他現在的身份,是武道宗師,是名角兒,也是這亂世漩渦裡的人。

尋常女子,真的能受得住這份驚濤駭浪嗎?

“爹,這事兒……”

“哎呀師父,您就去看看唄!”

小豆子嘴裡塞著火燒,含糊不清地起哄。

“我聽說了,那王家姑娘長得可俊了,跟畫兒裡的人似的。”

順子也在旁邊憨笑:“是啊師父,師爺都念叨好久了,您就當是去喝杯茶。”

陸誠看著父親那期盼的眼神,那滿頭的白發。

心一軟。

罷了。

這世道,能讓老人高興一天是一天。

“行。”

陸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那就見見。”

“不過今兒個還得排戲,隻能中午抽個空。”

“得嘞,我這就去讓人準備!”

陸老根高興得差點冇跳起來,早飯也不吃了,轉身就往外跑去張羅。

……

吃過飯,陸誠帶著三個徒弟去了前院的戲台子。

雖然還冇到元宵節,但慶雲班得提前準備新戲了。

《挑滑車》太沉重,那是拚命的戲。

過年嘛,得演點熱鬨的,喜慶的,還得顯出真功夫的。

陸誠選了……《大鬨天宮》。

這可是武生戲裡的“重頭”,也是猴戲的巔峰。

講究的是一個“靈”字。

不僅要翻跟頭,耍金箍棒,還得演出孫悟空那種無法無天,藐視天庭的狂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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