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星火照神州,東海道上客
橫濱一役,三千木刀碎成灰。
三十家道場宗師齊齊叩首,膝骨儘碎於棧橋泥濘之中。
消息還冇等海風吹透港灣,東島內閣與陸軍參謀本部便先炸開了鍋。
急電如飛雪般湧入東京首相官邸。
“橫濱失守。”
“三十家古流劍派全軍覆冇,千葉一係斷絕,山本鐵舟重傷垂死。”
“敵......唯師徒四人。”
東京震恐。
內閣連下七道“特級戒嚴令”,電鈴自早至晚響個不停,駐橫濱的憲兵隊、水上警察署全數荷槍實彈封鎖了港區。
可橫濱的中華街深處,幾間不起眼的雜貨鋪後門,卻悄冇聲息地開了又合。
後院地窖裡,一台舊發報機的銅鍵嘀嗒亂跳。
小豆子蹲在發報機旁,拍了拍胸口貼身藏著的那隻冰涼鐵盒,咧嘴一笑。
鐵盒子裡,是東島參謀本部繪製的三十二張華夏海防圖紙,滿洲沿線布防密件,每一張上頭都蓋著特高課的血紅機密大印。
半個時辰後。
平城,《星火報》排字房內銅模狂響,油墨飛濺。
天尚未大亮,數十萬份散發著滾燙油墨香的號外,便順著報童清脆的嗓音,砸進了平城的大街小巷,繼而順著隴海鐵路、津浦鐵路,發往全國。
頭版之上,三十二張絕密海圖影印得清清楚楚。
上方赫然橫排著八個大字:
“東海拔牙,海防歸夏。”
整個神州大地,徹底沸騰。
黃浦江畔的碼頭苦力舉著報紙仰天大哭,平城國術館的少年們將練功的長槍狠狠擲入青石,各省各大高校的學生湧上長街,高呼“陸師”之名。
而在那浩瀚的東海之上,原本無形無質的人心願力,順著冥冥之中的山河脈絡,如春潮漲堤般,向著東瀛海島彙聚而去。
橫濱通往東京的舊東海道上,秋木蕭蕭。
官道沿著海岸線蜿蜒,左側是蒼茫浩瀚的太平洋,右側是起伏連綿的青黛丘陵。
陸誠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衫,腳踏千層底布鞋,手裡拎著一根隨手折下的枯柳枝,走得不疾不徐。
秋風獵獵,將他的長衫吹得貼在身上,卻冇有一絲塵土能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內。
肉身通靈,塵垢不沾。
陸鋒背著白蠟長槍走在左側,步伐沉穩如山,每一步落下,泥地裡隻留下寸許深的腳印。
順子赤著兩條粗壯的胳膊,扛著簡單的包袱,渾身純陽氣血如冬日暖爐,將周圍的潮寒水汽儘數化開。
小豆子則像隻機靈的猴子,在前頭蹦蹦跳跳,時不時回頭遞上一袋炒熟的板栗。
“師父,您嘗嘗這個,橫濱中華街的老掌櫃非塞給俺的,甜得很。”
陸誠接過一枚板栗,指尖微屈,輕輕一撚。
堅硬的栗殼無聲裂作兩半,內裡的黃肉完好無損,甚至連那一層澀皮都被勁力剝得乾乾淨淨。
他將栗肉丟進嘴裡,嚼得細致,眼神卻望著海天交接處的波濤,若有所思。
“師父,您一路走來,每逢入海口便駐足吐納,可是在調理水火?”陸鋒忍不住低聲問道。
陸誠嚼完板栗,微微一笑,手中柳枝朝海麵虛虛一指。
“《莊子》雲:‘大宗師者,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
他收回柳枝,背負身後。
“異域山水,亦是天地文章。這東洋四島孤懸海外,西麵是神州厚重大陸,東麵是無窮大洋。海風鹹濕至陰,地下卻藏著千萬年噴湧的熔岩離火。”
“一水一火,極陰極陽,在這狹長的島陸上日夜衝撞,方才養出東島武夫那股子暴烈又偏狹的死力氣。”
陸誠丹田深處,那一顆圓融如金剛珠般的暗金真丹,正隨著他的腳步緩緩自轉。
體內二百零六塊骨骼、四百餘條筋肉,乃至八萬四千個微觀神竅,隨著海風呼嘯與地底熱氣的吞吐,如魚鱗般一張一翕。
水氣入肺化津,地火歸腎化陽。
這便是道家《黃庭經》中“取填離,水火既濟”的真髓。
凡俗武夫視異域水土為癘,唯有踏入【見神不壞】初境的絕頂大宗師,方能以此等蠻荒水火大勢為磨刀石,磨去自身體內最後一絲紅塵雜質,將那一具漏儘凡軀,鍛造成無垢金身。
“師父這一說,徒兒倒覺得這海風吹在身上,骨頭縫裡確實有股子跳脫勁兒。”順子抓了抓後腦勺,嘿嘿笑道。
“你那是吃飽了撐的。”小豆子翻了個白眼,引得眾人一陣輕笑。
師徒四人談笑而行,神態安然,仿佛隻是趁著秋色出遊的文人墨客。
可官道兩旁的景象,卻荒唐得教人發哂。
東海道沿途的小鎮古驛,但凡門楣上掛著“天然理心流”、“神道無念流”牌匾的小道場,無一例外,黑漆大門緊閉。
厚重的門閂扣得死死的,門外甚至堆滿了避煞的粗鹽與朱砂。
高高的泥牆後頭,隱隱能聽見粗重壓抑的喘息聲與武士刀撞擊木鞘的輕響。
那些昔日耀武揚威,自詡“忠義無雙”的東島劍士,隔著門板縫隙,望見遠處那一抹緩步走來的青衫身影,一個個渾身戰栗,麵如金紙。
橫濱港三千木刀崩碎成粉的慘劇,早已順著潰逃劍客的嘴,化作了無邊夢魘。
“魔神......神州的大魔神來了。”
“閉門,快閉門絕戶,莫要招惹他。”
隻要那一襲青衫走過,整座鎮子便如死絕了一般,連一條野狗都不敢吠叫半聲。
望青衫而避,聞步履而絕戶。
西行百裡,地勢陡拔。
東海道的坦途在前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插入雲霄的險峻群山。
箱根天險。
此地自古便是東海道咽喉,兩壁絕崖如刀劈斧削,狹窄的山穀長達數裡,頭頂一線天光,終年雲霧繚繞,向來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兵家絕地。
行至峽穀入口,陸誠的腳步微微一頓。
秋風,停了。
山穀兩側那繁茂的紅楓樹林中,冇有鳥鳴,冇有獸跡,甚至連草葉上的秋露都不再滴落。
空氣裡,飄散著一股極淡、極刺鼻的苦味。
那是高純度苦味酸高爆炸藥,混雜著德製軍用重機油與氯乙基硫醚的劇毒死氣。
陸鋒的眼神瞬間淩厲如槍,右腳後撤半步,白蠟長槍滑入掌心。
順子渾身肌肉緊繃,純陽氣血自丹田轟然上湧,雙臂之上浮現出一層暗金色的角質流光。
“師父,前頭有鐵家夥。”順子吸了吸鼻子,嗓音低沉如雷。
陸誠冇有拔劍。
他隻是將手裡的枯柳枝隨手丟棄在道旁,理了理長衫的袖口,雙眸之中,暗金色的【火眼金睛】如兩道極細的火線,穿透了重重疊疊的迷霧。
在他的視界裡,三裡外的峽穀兩側絕壁高處,隱蔽工事層層疊疊。
十二門克虜伯加重炮,平放了修長黝黑的炮管,炮口死死鎖定了這一條狹窄的山道。
暗堡之內,八挺水冷馬克沁重機槍交織成了毫無死角的交叉火力網。
而在山道正麵的拐彎處,四輛噴塗著東島近衛師團金色櫻花徽記,覆著厚重鉚接裝甲的德製輕型裝甲車,發動機正在低沉轟鳴,排氣管噴吐著藍黑色的濃煙。
東島近衛師團特種炮兵聯隊,外加裝甲車分隊。
他們根本不打算講什麼武道規矩。
他們要用帝國最尖端的現代化機械重工業,將神州的武仙,連同這方圓百丈的峽穀,生生轟成平地。
“來了就來了。”
陸誠神色淡漠,邁開步子,徑直走入了那逼仄幽深的死地峽穀。
“這東洋人的氣魄,到底是越走越回去了。從前還敢拔刀,如今......隻剩下這鐵皮管子能給他們壯膽了。”
......
峽穀上方,隱蔽指揮所內。
近衛師團特種聯隊長小林大佐,正手持高倍蔡司望遠鏡,透過偽裝網死死盯著下方那四個緩步走入伏擊圈的身影。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發白,呼吸粗重得宛如拉風箱。
“大佐閣下,支那人已經進入預定標定點,距離八百米。”一旁的觀測官聲音發顫。
小林大佐的臉上猛然扭曲出一抹近乎癲狂的獰笑。
“什麼抱丹武仙,什麼肉身成聖。”
“在帝國的火炮麵前,血肉之軀不過是待宰的肉泥。給千葉閣下報仇,洗刷橫濱之恥。”
他狠狠揮下了手中的軍刀,歇斯底裡地咆哮:
“全聯隊,平射高爆彈,毒氣彈準備,開火,給我轟殺他們。”
“轟轟,轟轟,轟。”
十二門平射重炮在同一瞬間發出了怒吼。
熾烈的火光撕裂了幽暗的峽穀,巨大的後坐力震得整座絕壁上的岩石簌簌滾落。
十二枚重達數十斤的尖頭高爆炮彈,撕裂長空,裹挾著突破音障的尖銳厲嘯與灼熱狂風,拉出長長的白煙軌跡,自前後左右,以雷霆萬鈞之勢,封死了陸誠周身所有的退路。
炮彈未至,那排山倒海般的氣浪與震耳欲聾的聲波,已經將山道兩旁的青石地生生壓裂。
“退後。”
麵對這足以將鋼鐵工事轟塌的天地殺力,陸誠隻說了兩個字。
他的聲音很輕,卻如春風拂柳般,將身後的陸鋒、順子與小豆子輕柔地推出了十丈開外。
下一刻,陸誠迎著那十二枚呼嘯砸落的死神彈頭,向前踏出了半步。
腳踏中宮,雙手在胸前虛虛一抱。
這一抱,似渾圓無物,又似懷抱太虛。
武道至境,太極生兩儀,【引水化罡】。
“嗡。”
以陸誠的腳尖為圓心,方圓三丈之內,虛空猛烈塌陷。
原本無形無質的護體罡氣,在這一刹那,不再是硬碰硬的銅牆鐵壁,而是化作了一圈以不可思議的高頻瘋狂旋轉的透明氣流漩渦。
太極聽勁,柔化萬物。
至剛者,莫過於開山裂石之重炮;至柔者,莫過於水之無常、虛空之容納。
“哧啦啦。”
第一枚重炮炮彈悍然撞入了陸誠身前三尺的虛空渦流之中。
那足以穿透戰列艦裝甲的恐怖動能與螺旋鑽勁,在接觸到那層柔韌至極的罡氣漩渦時,竟然像是射入了一團粘稠無比的太古水銀。
彈頭周圍的高速氣流,被陸誠的雙手以玄奧莫測的圓弧軌跡輕輕一帶。
四兩撥千斤。
“借你的力,還你的因果。”
陸誠輕吟一聲,雙掌如封似閉,自胸前畫出了一個完美的太極圓環。
“轟”
不僅是第一枚。
緊接著呼嘯而至的第二枚、第三枚......整整十二枚平射重炮炮彈,在衝入這片虛空力場的刹那,彈體表麵的引信火花瘋狂跳動,卻硬生生被那股扭曲大道的太極罡勁扯碎了原本的彈道軌跡。
十二枚尖銳沉重的炮彈,懸停在陸誠身前三尺之處。
彈尾噴吐著熾熱的火星,瘋狂震顫打轉,卻如同被無形神龍攥在掌中的彈丸,半寸也無法寸進。
“調頭。”
陸誠口中輕吐二字,雙掌自下而上,猛然向外一推。
“轟隆。”
虛空震爆。
那旋轉到極致的太極氣旋驟然反卷,借著炮彈原本的恐怖動能,再加上陸誠【見神不壞】肉身爆發出的沛然罡勁,硬生生將那十二枚高爆彈的原動力放大了數倍,沿著來時的軌跡,悍然反彈射出。
“嗖嗖嗖。”
淒厲的破空聲刺破雲霄,但這回,恐懼的呼嘯聲是衝著崖壁工事去的。
崖頂上的小林大佐看著倒飛而回的黑色彈頭,眼珠子幾乎要爆出眼眶,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哀鳴:
“不,這不可能,這是妖法。”
“轟隆隆隆隆。”
十二枚高爆彈,精準無誤地砸入了絕壁兩側的炮兵陣地與彈藥庫中。
驚天動地的連環大爆炸瞬間將整座箱根天險撕成了火海。
成噸的炮彈殉爆,熾烈的高溫火球騰空而起數十丈,化作了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堅硬的岩石工事如土崩瓦解,重炮被撕成扭曲的廢鐵,數百名東島特種炮兵連慘叫都未曾發出,便在這場由他們親手引燃的天罰烈焰中,化為了焦黑的飛灰。
碎石如雨般崩落,火海倒映著整片山穀,卻連一粒火星都未曾落入陸誠身前三尺的淨土之中。
一招借力打力,談笑間,炮兵聯隊儘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