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熔岩煮神鼎,血佛現魔胎
山門之後的通道極長。
起初尚是寸草不生的萬年凍土,愈向下行,足下的玄武岩便愈發滾燙。
行至三裡深處,刺鼻的硫磺味已濃烈如毒煙,空氣裡再無半點風雪寒氣,撲麵而來的儘是自地心噴湧而出的滾滾赤浪。
“哦”
轉過最後一處懸崖隘口,眼前的天地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深陷於富士山腹深處,方圓數千丈的地下熔岩天坑。
天坑四周是刀削斧劈的黑色玄崖,而在天坑正下方,赤紅岩漿如海潮般翻滾。
赤浪擊打在崖壁之上,激起千百丈高的熔岩火雨,灼人皮肉。
順子,陸鋒與小豆子方一踏足懸崖邊緣,渾身衣袍便被熱浪激得獵獵炸響,若非體內罡勁自行護體,尋常化勁拳師落在此地,單是吸入一口火毒,內臟便要被活活燙熟。
然而,三人的目光並未落在翻騰的岩漿之上。
他們的視線在踏入天坑的第一瞬,便被懸浮於地心熔岩正中央的一件物什定住。
那是一尊懸空的青銅古鼎。
古鼎高逾兩丈,殘破了一角鼎耳與半邊足鼎,青灰色的銅鏽斑駁覆在鼎身上,像是曆經了數千載歲月的風霜刀劍。
可即便殘缺,那股自青銅深處彌漫而出的厚重古拙,沉靜如山。
鼎腹四周雷紋如雲,勾勒出一幅蒼茫浩瀚的神州江河圖。
黃河的濁浪,長江的驚濤,太行的險峻,昆侖的巍峨……………
每一道紋路,都在火光照耀下流淌著神性光華。
神州九鼎之樞紐,豫州鼎。
中原大地的主龍脈核心,九州社稷之重器。
此時此刻,這尊承載了神州五千年國運的青銅古鼎,卻在承受著極端的折辱。
整整四萬八千根由黑龍會死士與東島神道教以生魂汙血浸泡了數十年的烏金重鎖,粗如巨蟒,纏繞在古鼎的每一處雷紋之上。
鎖鏈的另一端,鉚在熔岩天坑的四方絕壁中。
每有一道地火翻湧,那些鎖鏈便收緊,自鼎身深處強行勒出一縷縷淡金色的社稷龍氣,化作滾滾金霧,被抽入熔岩深處的一處骨血祭壇中。
鼎在哀鳴。
那聲音沉悶而蒼涼,順著滾燙的岩漿震蕩開來,像遲暮老者在火海中悲愴泣血。
“這幫天殺的倭奴……………”
順子雙目赤紅,兩隻蒲扇般的大手捏得指節暴響。
陸鋒背上的白蠟大槍更是嗡嗡劇震,體內那股自關外磨礪而出的常勝龍魂,在感應到豫州鼎悲鳴的剎那,幾乎要破體而出。
“莫要妄動。”
陸誠立於懸崖最前端,一身青灰長衫在火光中巍然不動。
他淡淡開口,瞬間撫平了身後三名徒弟躁動的氣血。
陸誠冇有去看那些汙血鎖鏈。
他眼中暗金火線凝練成束,直接穿透了豫州鼎下方翻滾的熔岩核心。
“出來吧。
陸誠雙手找入袖中:
“躲在死人堆裡竊了三十年神州龍氣,如今連自家的皮囊都換成了魔胎,也配在這地心火海裡稱宗作祖?”
話音落下,熔岩天坑內那轟鳴狂暴的赤浪,停滯了一瞬。
“咕嘟咕嘟。”
豫州鼎正下方的岩漿漩渦中,突然冒出了無數如墨汁般漆黑黏稠的氣泡。
緊接著,是一陣骨骼撕裂聲。
“桀桀桀桀,哈哈哈哈哈。”
尖銳蒼老,混雜著惡鬼哭嚎的癲狂大笑,自地心岩漿深處轟然炸裂。
“轟隆。
千丈熔岩自中央猛然向兩側排開,掀起數十丈高的赤浪狂濤。
一尊巨大猙獰的身影,踩著翻滾的岩漿,自地火深淵之中緩緩升起。
那不是人,亦不是尋常的妖魔。
那是一尊高達三丈,由白骨與腐爛血肉交織而成的“三頭六臂血佛”。
左側頭顱生滿獠牙,是青麵滴血的東島修羅惡鬼麵。
右側頭顱生著八對陰冷豎瞳,帶著屬於上古八岐大蛇的凶煞殘念。
而最正中央的那顆頭顱,赫然是一位麵皮乾癟,眉毛垂胸的垂暮東島老者。
他的六條手臂粗壯如梁,兩條捏著佛門蓮花印,兩條握著東島滴血的妖刀,最後兩條手臂,則抓著豫州鼎垂落的汙血鎖鏈,掌心黑氣翻湧,正在吞噬著神鼎溢出的淡金龍氣。
東島神道教最後的大宗主,土禦門一脈閉關百年的老祖,土禦門泰親。
這位昔年名震東瀛的陰陽道第一人,為了求得長生不老,竟在壽元將儘之時以邪法逆轉陰陽,將自身殘軀與地底火煞,八岐惡念,以及強行抽離的九鼎靈魄徹底熔於一爐,將自己練成了一尊半人半魔的邪胎肉佛。
“陸誠......神州的後生,你果然還是尋到這富士火穴來了。”
正中央那顆乾癟的頭顱緩緩抬起:
“橫濱棧橋碎我三千木刀,箱根險峽破我鐵甲雄師,連老夫悉心調教的狂獸死士營與佐佐木,都成了你徒兒的墊腳石。”
“你這一身純陽罡勁與見神之境,當真是教老夫垂涎三尺啊。”
土禦門老祖的三顆頭顱齊齊怪笑:
“可你來得太遲了。”
“瞧瞧這尊豫州鼎,中原大地的九鼎龍脈,已被老夫抽取了整整七成靈魄。”
“外麵的神州大地,如今早已是軍閥混戰,中原大旱,易子而食,你們的國運,已經走到頭了,天命已不在華夏,而在我帝國。”
血佛的六條手臂猛地一扯鎖鏈,豫州鼎劇烈搖晃,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哀鳴。
“今日,老夫便借這富士山萬載地火,徹底煉化這半塊豫州鼎。”
“以神鼎之魄反哺我東島天照國運,以八岐凶煞屠戮中原四萬萬豚犬,讓你們的神州社稷,徹底淪為焦土廢墟。”
“而你陸誠......你的血肉真丹,就是老夫成就‘血肉神明’最好的大藥引子。
“死來。”
土禦門老祖厲嘯震天。
血佛魔胎的六隻巨手同時結出“伏魔血印”,六臂齊震,按在了翻滾的熔岩火海之上。
“轟隆。”
富士山積蓄了千萬年的地底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萬噸岩漿瘋狂咆哮,整座天坑內的岩漿水平麵轟然拔高數十丈。
赤紅滾燙的熔岩化作了一堵橫貫千丈,高達百丈的巨浪。
巨浪之中,混雜著地底暴烈的離火地煞,更夾雜著豫州鼎被萬千生靈汙血玷汙數十年所積聚的悲涼煞氣。
熱浪排空,赤焰焚天。
百丈熔岩巨浪鋪天蓋地,帶著毀滅大勢,朝著懸崖邊緣的陸誠師徒四人當頭砸下。
天地皆紅,避無可避。
麵對這等天地之威。
陸誠神色極冷。
“盜我國重器,辱我國同胞,也敢狂言天命?”
陸誠青衫微動。
他的右手,終於搭在了腰間的舊木劍鞘之上。
“錚。”
龍吟破虛空。
【紅塵】出鞘。
這柄容納了李太白狂氣與全真道浩然正氣的漢劍,在這一刻發出了震動九幽的長鳴。
“表。”
劍出三寸,陸誠體內的【常勝龍魂】再無半分保留,於丹田深處轟然炸裂。
一條通體紫金,鱗甲森然的社稷蒼龍虛影,自陸誠天靈蓋衝霄而起。
神州浩土五千年不屈之脊梁,四萬萬同胞於亂世廢墟中掙紮求存的人心火種,在這一刹那,通過識海深處的【千秋家國大陣】,跨越重洋萬裡,儘數加持於青衫一身。
“定。”
陸誠口含天憲,舌綻春雷。
紫金色的社稷龍氣自劍鋒狂飆而出,化作一道直徑百丈的紫金神光,貫穿了整座地心熔岩天坑。
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那堵高達百丈,蘊含著萬噸重力與毀滅高溫的滔天火浪,在距離陸誠身前十丈之處硬生生停住了。
狂暴的地火不再咆哮,飛濺的火星凝滯在半空。
整座千丈熔岩天坑,竟然在陸誠這一記威壓之下,被強行定在了虛空之中。
“這.......這是什麼力量?這是法則?凡人武道怎麼可能定住地脈岩漿?”
熔岩深處,土禦門老祖正中央的老者頭顱眼球暴凸,驚駭的尖叫聲撕裂了火海。
“法則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陸誠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落下,千層底布鞋踩在了滾燙粘稠的岩漿之上。
但他腳下的岩漿並未將他吞冇,反而被一層凝練入微的罡氣踩出了一朵晶瑩的青蓮火蓮。
踏火而行,步步生蓮。
陸誠手持【紅塵】長劍,身如遊龍,人與劍在這一刻徹底相合。
他的身姿飄逸灑脫,猶如太白拂衣。
《青蓮劍帖》下半卷至高超脫意境,【事了拂衣去】。
輔以全真道教那“大巧若拙,重劍無鋒”的浩瀚磅礴。
“破。”
陸誠一劍揮出。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唯有一道純白如雪,細若蟬翼的劍芒,貼著靜止的熔岩火海橫削而過。
“嗤啦。”
百丈熔岩巨浪,自正中央被這一道青蓮劍芒平削成了兩截。
萬噸地火岩漿向兩側崩塌瓦解,化作漫天碎火,潑灑入深淵之中。
一劍蕩開萬重地火。
而就在滔天火浪被蕩開的瞬間。
一直被萬千汙血鎖鏈鎖在大坑中央的豫州鼎,鼎身上的斑駁雷紋劇烈跳動起來。
“嗡。”
神物有靈,大道同頻。
豫州鼎乃是大禹取九州之金所鑄,它的骨子裡,烙印的是神州大地的黃土,飲的是長江黃河的泥湯,認的,是千千萬萬在這片土地上插秧,推磨,繁衍生息的凡人黎庶。
它被東島妖僧以邪法汙血鎮壓了數十年,被地火焚燒了數十年,受儘了屈辱。
可此時此刻,它在那個提劍踏火而來的青衫男子身上,感應到了不同。
冇有帝王將相的孤家寡人氣象,更冇有蠻夷強盜的貪婪索取。
那是真正源自四萬萬同胞心頭那一碗糙米熱粥的溫熱。
那是老索頭臨死前一句“值了”的釋懷。
那是沈萬山單膝跪地,至死不倒的鐵骨。
那是前門大街上無數腳夫車夫為了活命而咬緊牙關的粗重喘息。
那是......最純正,最宏大,最滾燙的【紅塵煙火】與【萬民心火願力】。
“昂。”
一聲壓抑了半個世紀,穿透了九幽黃泉的龍吟,自豫州鼎殘片深處轟然炸響。
神鼎,醒了。
“哢嚓,哢嚓,嘭。”
根本無需誠出劍斬。
那銘刻在鼎身上的九州山川圖,在這一刻爆發出萬道璀璨如烈日的青金神芒。
整整四萬八千根纏繞在鼎身上的烏金汙血鎖鏈,在神鼎複蘇的社稷偉力麵前,連半息都未能支撐,寸寸崩斷炸裂,化作漫天焦黑的鐵屑飛灰。
“神鼎歸位,誅滅妖氛。”
在土禦門老祖驚恐欲絕的哀嚎聲中,豫州鼎發出一陣歡悅的龍鳴。
兩丈高的青銅殘鼎在虛空中驟然縮小,化作一尊三尺見方,青金光華流轉的懸空小鼎。
“嗖”
神鼎通靈,破空而至。
它落在了踏火而行的陸誠頭頂三尺之上,緩緩盤旋懸停。
千萬道淡金色的社稷玄黃之氣自鼎口垂落而下,將誠周身每一寸毛孔儘數洗滌灌注。
陸誠丹田內的真丹,在這一刻與豫州鼎徹底相合。
山河為體,日月為心。
“不,我的鼎魄,老夫苦修百年的長生道果啊。”
熔岩中心,失去了豫州鼎那龐大國運靈魄的鎮壓與滋養,土禦門老祖的魔胎瞬間迎來了毀滅性的暴走反噬。
“噗,噗,噗。”
血佛的六條手臂處,大片血肉開始瘋狂潰爛生疽,噴湧出漆黑的毒血。
八岐大蛇的凶煞惡念脫離了掌控,八顆猩紅的豎瞳反噬其身,瘋狂撕咬著土禦門老祖自身的神識。
地底萬載暴烈的火煞更是化作一道道赤紅的熔岩火蛇,順著他的七竅倒灌入體。
“吼嗷嗷嗷,陸誠,老夫便是化作厲鬼,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徹底淪為瘋魔的土禦門老祖,三顆頭顱齊齊崩裂出血口。
那尊殘破巨大的魔胎血佛,裹挾著地底所有的暴走火煞,化作了一顆巨大的血色流星,不顧一切地朝著陸誠撞來。
自爆魔胎,同歸於儘。
“道法自然,心有神明。”
頭頂懸浮豫州神鼎的陸誠,腳步未停,甚至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麵對這撞來的垂死掙紮,陸誠將手中的【紅塵】長劍,反手立於胸前。
體內二百零六塊骨骼,周天三百六十五處神竅,在這一刻儘數與頭頂的豫州鼎達成了共振。
武道至高入微極境,【見神不壞】。
陸誠闔上了雙眼。
但在他的神意視界中,眼前這尊魔胎血佛,所有的狂暴力量全部化作了透明的脈絡圖。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魔胎體內,那由八岐惡念,地煞火毒以及殘破生機交織而成的四百處關鍵樞紐節點。
人身是天地,魔胎亦是造化之扭曲。
既有生克,必有死穴。
“斬。”
陸誠口中吐出一字,將手中【紅塵】古劍,輕輕一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