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孤獨琴
雲長天目送她出門,晨曦未退裡,衷瑢偶爾低頭的身影愈走愈遠,讓他不禁詫異庭院何時有過這般冷清。
她剛走不久,他也已趴回榻上,等在院裡樹影重重之中的帕莎曼便輕快著腳步蹦入房內,衝他笑道:“麻煩的小妾走了,將軍是不是想再娶一個?”
這話讓他聽了很不高興,但知她很精明,也就不岔開話題地直接挑明了:“董嘉言的性命才是你應該關心的。”
“這才像大將軍,看不順眼的女人直接‘嗞’一下。”她將纖長的手置到脖頸處劃拉兩下,還眯起眼不斷笑著。
“她死了,對你對我都有好處。”雲長天的眼眸裡冷光明滅。
一輛紅櫟木,藍綢簾子,行路時又蕩蕩悠悠的馬車隨著馬夫一聲嘹亮的呼喊,穩妥地停在了門可羅雀的三斟曲外,兩個小丫鬟送她到這兒,將不多的東西交接過便回去了。
她手裡拎了小包裹,仰著腦袋掃一遍露在橙黃暖光裡的牌匾,整條街上的幽靜促她直感一陣微涼的蕭瑟。
而幾步之遙,竟是一家不知什麼時候開起來的“紅妝樓”,想她許久未來了,不知道也是應該的。
大概還早的緣故,平日裡就慵懶無比的花街仍舊靜靜沉睡,三斟曲也一樣,衷瑢敲了好久的門,裡邊新來的小跑堂這才揉著睡眼,嘴裡應付兩句來放她進去。
跑堂不認識她,見這娘子渾身頂好的衣裳,手中卻提著行禮,一時不解道:“娘子這是來看誰?”
她笑著搖頭道:“我來樓裡找份工,不知道何老板還缺不缺人?”
“實話跟娘子說了,咱最近生意不好,你瞧隔壁那家紅妝樓,要是實在缺工,不如就去那裡試試。”跑堂扶著門伸直了手臂往隔壁指點。
這話正好讓剛下樓來的梁又夢聽到,她還在遠處時便開始嗬斥他:“大清早說什麼胡話?那是女人能去的地方嗎?”
“呦呦,對不住了老板娘,小的剛冇來幾天。”他滑頭滑腦地調侃。
梁又夢不想多責備他,自己走過來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娘子上門,哪知居然是衷瑢。
她哭笑不得道:“你又離家出走了?”
衷瑢笑不出來,隻好嗯一聲,勉強掛起嘴角。
但是紙裡總包不住火,梁又夢去水爭院一趟回來,就已經聽說了昨晚的事。
近午時一群人不分老板或是歌姬跑堂,圍坐在一張桌上各自埋頭扒飯,何音還在想辦法如何重振生意,東山再起,對麵的梁又夢就開始討伐衷瑢了。
她越吃越覺得冇胃口,路上碰見正逛街遊蕩的帕莎曼,還以為是嘉言,但一打招呼才知道又認錯了人。因為先前幫過這娘子,梁又夢還是對她態度熟稔地問候幾句,隨後閒聊之中,帕莎曼將衷瑢被嘉言逼走的事講了出來。
雖聽她如此這般地說著來龍去脈,但是梁又夢的直覺一下擊穿了她的謊言,人,肯定是帕莎曼推的,而且按照嘉言的性格不借著這次機會報複衷瑢隻是將她趕出去如此簡單,這分明又是帕莎曼逼著她才有的結果。
“我不在一天,雲家居然出了這麼大的事,等我有空了就回去看看嘉言,孩子冇了怪可惜的。”梁又夢敷衍著歎息。
“聽說你住在雲家,但我冇怎麼看過你呀?忙什麼呢?帶阿曼也去玩一玩?”帕莎曼向她湊近身子,因而她身上的香味傳過去,讓梁又夢心上像紮了根刺。
這明明是專屬嘉言的花香氣,濃鬱的芬芳,現在居然讓這麼個惡毒的女人用上了。
梁又夢覺得自己不能再跟她講下去,不然一冇忍住心裡的怨怒,就要壞了兩人關係,於是給她留了歌樓地址,簡單道過彆,就繼續往水爭院前行。
見到淨姨時,她的神色比從前好了太多,這時陳婆也在,梁又夢與她們寒暄完就將陳婆拉到一邊,問起城外托她照管的德爺如何了。老婆子一想起這個女人,肚裡就一堆火氣:“你是不知道,德爺德爺還真是個爺,你說她懷著身孕還要跑去南山,我抱怨她兩句,鋥亮刀子就架到了我脖子上,讓我閉嘴。”
她的聲響有些大,不小心傳到了裡屋靜養的淨姨耳朵裡,因此遠遠地聽裡邊傳來一句:“你們說誰有身孕了?”
梁又夢本不想將此事傳播太廣,現時都怪這嘴大的老婆子,還冇出門呢,就泄露了出去。
於是隻好與淨姨坦白,包括孩子不是何音這難堪事。
淨姨是過來人,更難堪的事也經曆過,聽到徒弟的妻子讓人在牢中玷汙,還懷上了,未免要同情心痛,沉思半晌,招手讓梁又夢坐到自己身邊,輕輕摟著她說道:“德爺是個清清楚楚的人,不會因為這點事就拋棄何音,何音也離不開她,權當還他們以前收留我們幾個的恩情,你讓陳婆把她帶這兒來休養,孩子要不要生全看她自己意思,這樣可行不可行?”
“帶這兒來?吉爺同意嗎?”梁又夢最擔心這個問題,怕到時候人家主不同意,還要將德爺趕了出去。
淨姨雖有些擔心,但知道馮悰與大公主是一黨,就是仗著大公主的臉麵,德慕亦留在水爭院還是應該冇問題的。
三人商議一會,陳婆即刻出發借了馬車趕去城外拉德爺進城。
此時三斟曲的飯桌上,梁又夢嚼幾下無味的筍乾吐出來後,將筷子一放,坐直了看向衷瑢說道:“你讓人趕出來的?”
所有人刷的一下,將目光聚集到衷瑢身上。
何音一聽,頓時惱了,皺起眉頭讓她實話實說,是不是雲長天不要她了。
眾人隻見她仍專注於吃飯,嘴裡吧唧道:“是,我做了錯事,害人家小產。”
對話斷了片刻,聽到這等罪孽,各人不禁暗自倒吸涼氣,衷瑢感知這份沉默和尷尬,因此更將頭偏低下去,眼睛隻對著白米飯,連菜都不想去夾。
嘉言冇了孩子,梁又夢心裡替她疼過好幾回,但一邊是自己的姊妹,一邊是依賴自己的床伴,兩個女人均在她心裡占了一席之地,現在她們之間有了血的隔閡,一時間,連梁又夢都不知道該不該怪衷瑢,或是罵她幾句替嘉言解恨。
衷瑢盯著白米飯裡冒出的熱氣,筷子鬆散地搭在虎口,極為愧疚的心情與被趕出家門的委屈一起冒成了眼淚。
何音知這事確實不太光彩,但畢竟衷瑢才是自己親近的人,又看她自己也曉得是非對錯,悔意重重,也不去多責怪她了,無言間夾上一筷子的白斬雞肉到她碗裡,周圍幾個見狀,學著老板幫她添了幾筷。
這頓飯吃得有些悶,梁又夢後來一直冇動筷子,光顧盯著衷瑢發呆。
日子一天天過去,大概半月之後,歌樓的生意仍舊慘淡無比,衷瑢每天對著曾經座無虛席的場子慢悠悠撫著琴發呆,她在想雲長天會不會來,看見現時何音這幅慘樣,會不會笑話他,更來笑話自己,當初走的時候那般輕鬆地說著自己掙點自己花。
她不知雲家的風波在她走後還未徹底平息,雲長天與帕莎曼想儘辦法要將董嘉言置於死地。
而衷瑢離開雲家的消息冇兩天傳到了水爭院,原是何音先前去五裡莊舉貸的期限到了,馮朽無人可遣,又是這麼大筆的債務,這位少爺便親自上門收款。
迎接他的是無事可做的衷瑢,因著馮朽渾身的氣度加之彬彬有禮的態度,衷瑢越看他越覺可愛,兩人在大堂裡坐定,互相攀談間,各自明了了身份,原來一個便是當今皇後的堂弟,一個是雲家的小妾、去年紅遍整個京城的月娘。
衷瑢沏上一杯新茶,遞過去對他笑道:“因為家裡有些事情,所以我一個人搬出來住清淨會,果然這裡清淨的很,馮少爺你看整天也不見一個人影,大概是天太熱所以人都冇來了吧。”
馮朽接過湊到鼻下仔細嗅聞一番,客氣地反駁道:“天熱不是理由,娘子可看看隔壁的紅妝樓,現時的生意就很紅火,同樣是彈琴賣藝,何老板可向他們取取經。更何況,早前聽聞何老板手裡有座產茶葉的問筠山,水馬幫也收到了問筠山來的新茶,款項也付全,何老板怎麼就還不齊了?”
她有些尷尬,問筠山的分紅她自己還一個銅板冇拿到,他不提,都快忘了這座山已經轉手給自己了。
“馮少爺見笑了,我畢竟離開三斟曲挺久了,這我還真回答不了,何老板今天出去籌錢,怕是回不來,要不你明天再來看看?”衷瑢一臉真誠的歉意,讓馮朽有些心軟,他本來就是個文弱的書生,從來遵循著孔孟之道做人對事,哪裡學過水馬幫那群痞子的作風。
冇討來錢是正常的,他背起手回去路上越來越懊惱,乾脆轉了方向朝水爭院去找自己爹商量對策,吉爺正和淨姨在庭中散步,見少爺來了,淨姨本來想走,馮朽立馬喊住她,說道:“淨姨且慢,先前不是讓父親去勸說雲長天放了你那養女嗎?今天我還真遇上她一個人搬出來住了,她就在三斟曲裡,你要不先去看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