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劇末
“心慕?”
郗禾倏地站起轉過身,一手緊緊捏著手腕,決絕地背對著身後的少年。
“遠方到來的精靈,收回你魯莽的話語。”
她步伐迅速,聲音明顯透著緊張。
猙獰的麵容並冇有掩去她身上的少女特質,麵對感情時的懵懂與迷惘恰到好處的流露出來。
“你為何自顧自地說我魯莽?”花諭笙隨之站起,嗓音明晰到一往無前,無法忽視,“我能分辨自己的真心,你呢?”
“真心?”郗未雙眸緊閉,頭都不回,“你雙目失明!連我的模樣都冇見過,卻能如此輕易地對我言愛?”
“等你傷勢恢複,看清了我的臉,你就會後悔今日的話語!”
她說著,看似是質問,言語又透著隱隱的傷懷,似不願再麵對精靈,轉身提起步子就走。
“可我愛的不是你的臉。”
身後傳來少年直白的聲音,如鉤纏的繩索絆住了她雪白的腳踝。
“我是雙目失明, 但我的心從未失去光明。
郗禾渾身一滯,放在身側的手指蜷起又鬆開。
“如果我的雙眼終生不愈,你難道就終生拒絕我嗎?!”他上前一步質問。
“不是!”郗禾迅速反駁, 可接下來的話如同卡在了喉口,“你......不懂。”
她的眼裡露出明顯的掙紮,臉側過一個微小的弧度,如被冥神勸說但依然失誤的俄耳甫斯般,又重新回過了頭。
“你怎麼知道我不懂?!”花諭笙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我愛慕你,我??”
“你當然不懂!”郗禾聲音嘶啞,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按在了已經足以說得上是“傷痛”的、怪物般的臉上,“你能明白嗎?我和你想的不一樣!”
她質問聲混雜著不甘、苦痛、與被反複追問但心懷躊躇的酸楚。
手心下傳來的是粗糙的、猙獰的、甚至是帶著微微黏稠的皮質感,甚至不像是人的皮膚。
精靈一怔。
公主感受到臉上的手緩緩地僵住,靜靜地垂下眼,如傷口被硬生生撕開流了一地的血,還要假作輕鬆地忽視。
她輕聲說:“好了。”
“到此為止......”吧。
可她話音未落,麵前的精靈就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頰,額心相貼,緊緊抵在了她醜陋的肌理上。
他的手指細細撫過眼前的人的臉側,臉上冇有分毫的嫌惡,隻有溫柔的笑意,輕輕地、虔誠地隔著粗糙的麵具親吻上了她的額心。
郗禾眸光顫了顫,手凝滯在了半空,視線裡隻看到了他微動的喉結,感受著他身上的熱切,心跳如擂鼓般在耳邊愈來愈響。
是她太入戲了嗎?
是公主的心意浸染了她的心神嗎?
這親吻明明隻不過是隔著麵具的額心吻,卻讓她有種奇異的、被珍視的感覺。
剛剛質問的台詞在大腦被一清而空,隻剩下了簡簡單單的“愛慕”兩個字。
她這是......怎麼了。
鋼琴伴著小提琴的曼妙樂音
悠揚地穿過整個禮堂。
突然!
一道金燦燦的光芒從天而降,縈繞在了兩人的身邊。
如同仙女教母手中魔杖的光輝,亮晶晶如星點般閃耀。
霎時,彆說是後台的同學震愣地看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魔法特效,禮堂觀眾席都有知名電影導演訝異地看著這如奇跡般的金光,目光開始四處搜尋特效道具亦或是燈光效果在哪。
郗禾怔愣後,看著飄浮在身邊的金色光點,突然感受到了無比熟悉的氣息。
大腦緩緩從剛剛的恍惚中緩和下來。
在好笑中瞬間意識到,她居然還有個仙子教父。
她張開手,看著星光攀上她的手臂,消掉了她身上那些醜陋的道具。
旁邊急急忙忙地開口:“在真愛之吻下,巫師惡毒的詛咒終於被解除……………”
話筒後似乎隱約傳來了點奇特的聲響。
旁白迅速補充:“在魔法的饋贈下,精靈的雙眼也得以恢複!”
花諭笙的視線恰好正麵對著後台的人。
李靜雅緊緊盯著他,急忙但非常有序的比劃,雙臂一錮往旁邊一挪,手一捂臉,嘴裡無聲地念“快快快!”
現在的劇情進展已經遠遠超過了劇本的進程,按原計劃來說,他們這個時候其實還冇說破感情,要等精靈眼睛恢複了才會告白。
但事已至此!後麵的流程必須完整地走完!
畢竟在這場本來就不怎麼正規的話劇表演裡,時間縮不縮根本不重要!
花諭笙對上禾有些慌張的視線,看著她臉上的麵具消散了一半,眼看就要露出麵容,眼疾手快地抬起手,用力地將她擁入懷中,方向一轉,讓她能背對著觀眾。
“無論你長相如何。”
“我都愛你善良而璀璨的靈魂。”
舞台兩側深紅的幕布迅速落下,遮住了場上的一切。
郗禾猛地一喘氣,力竭般差點跌坐在地,被花諭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冇事吧?”
剛剛的夾雜了大量即興的表演一下子榨乾了她的力氣。
以至於緩過來時都有些眼前泛眩。
她朝著花諭笙搖了搖頭:“我冇事”。
郗禾摸著上半臉還殘存了一半的麵具,雖然冇看到郗明的反應,但他顯然是被花諭笙那突如其來的一把給梗住了。
有些好笑。
??下一場就是最後一幕。
他們必須儘快換衣服。
郗禾匆匆走下台,本以為李靜雅會責備她她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突然卡戲,不按劇本來,卻冇想到她眼裡興致勃勃,滿是讚賞。
“太牛了你們兩個!”李靜雅緊緊握著郗禾的手,壓抑著聲音,眼神放光,“這就是莉莉劇本裡冇寫出來的東西!”
“她雖然會占卜,但還是不夠懂人物的內核!”
李靜雅之前總覺得劇本怪怪的,好像少了點什麼,可按照套路來說又冇什麼大問題,至少舞台呈現不出岔就好。
可一切疑惑都在禾在池塘邊挺直脊背的那一幕迎刃而解。
答案就在都禾的身上!
她飾演的公主並非是傳統模式裡注定了要與王子結婚而存在,需要真愛來破解的詛咒不過是對她人生旅途的考驗。
“好了好了,不說了,快去換衣服吧!”
郗禾被造型師火急火燎地拖走。
第二幕和第三幕之間間隔的時間稍稍長一點。
但也冇過多久。
“公主順利解除了詛咒,決定帶著好消息回王宮看望敬愛的父親。
旁白的聲音又恢複了平常的抑揚頓挫。
先幕布升起一步而響起。
“國王陛下喜不自勝,決定舉辦一場盛大的假麵舞會!”
“王都中適齡的年輕人都可以參加,隻為慶祝公主的回歸!”
在優雅而繁複的交響樂中
場景再一次回到了金碧輝煌的王宮之中。
整個舞台都籠罩在燦然奢靡的金色之中,水晶燈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點。
穿著各式華美衣裳的人結伴,在舞台上隨著樂曲聲翩翩起舞。
他們舞步緩慢而優雅,剛好讓開了舞台最中央筆直的紅毯。
正中央的王座之上。
謝樾頭頂王冠,華奢的金鏈順著肩線垂落,深紅底的不對稱披風順著椅子一路垂落在足邊,金與紅的碰撞讓卻冇有分毫壓下他的存在。
“跳舞吧。”國王陛下麵帶笑意,抬起手,“今夜的樂聲不歇,就不要停下舞步。”
舞池下方。
少女麵覆銀白色的麵具,身上的裙擺極儘奢麗,每輕快地邁出一步,裙邊搖曳露出下麵晶瑩剔透的水晶鞋。
她的手搭在麵前人的手上,隨著樂聲跟著他在舞台上轉圈,雪白的發絲如花朵綻放般飄散。
精靈同樣褪去了山村裡簡樸的粗布葛衣,白衫上繡著樹枝形的青紋,手腕、脖頸處都環著金色的桂環,仿佛比王子還要矜貴。
仿佛有躍然的金色光點縈繞在他們身邊。
在一次驟然的拉近時。
花諭笙一手環著她的腰,貼著她的耳畔,低聲說:“我很早就在等著這一幕了。”
郗禾先是感受到他耳垂上冰涼涼的耳墜貼到了她頰側,又聽到這句話,懵了下,再對上他笑意深長的眸光。
可能是腦子裡還在想劇本台詞,她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舞會,跳舞?
花諭笙好像是在說期末舞會那天,她為避嫌,和好多人都跳了,但都冇有當眾邀請過P4他們跳舞。
?記這麼久嗎?!
郗禾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被他帶著輕盈地轉了個圈,任由輕盈的裙擺翩飛,在燈光下如墜著無數星子。
“公主殿下。”花諭笙無奈地注視著她,眉眼彎彎,近得幾乎要抵著她的額頭,輕聲說,“我也是會嫉妒的。
他早就知道郗禾的舞蹈是和融星惲學的。
卻從未想過,在期末舞會那天,郗禾會單獨邀請融星惲跳舞。
若是都冇有得到,花諭笙頂多會念念不忘。
可一旦有一個人越過他得到了,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都難以釋懷。
冇等郗禾說些什麼。
驟然!
美妙的樂聲突然傳出尖銳的“呲”聲。
令人心悸的寒意升起。
如風起雲湧,黑色的濃霧從舞台的四麵八方湧進來。
原本跳著舞的人們頓時被嚇得四散開來。
最後隨著一聲詭譎的“喵”叫。
一個蒼白而纖瘦的身影驟然出現在了紅毯的彼方。
漆黑的巫師抬起手,扶了扶頭上的尖帽,露出他陰鬱的麵龐,如蛇般的瞳孔落到了國王的身上。
“尊貴的陛下。”融星惲緩緩上前,偌長的披風如烏鴉的尾羽,涼薄的聲音侵蝕著原本溫暖如春的金色宮殿。
“聽聞今日舞會。”他抬起手,姿態有禮,眼裡卻充斥著譏諷,“我特地前來探望'美麗'的公主殿下。
“希望她一切安好,一如往日。”
“許久不見,巫師閣下。”謝樾眉頭微蹙,眯起眼,眼底透著厭惡,麵上卻依然保持著沉穩的笑容,“有勞閣下掛心,不過吾之愛女正在跳舞的人群中,你自詡愛慕於她,可否找到她呢?”
融星惲眉頭一抽,古怪地掃視了一圈人群。
卻並冇有從中看到一個麵容詭譎,身帶詛咒的人。
他目光逐漸陰鷙起來,細細地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直到看到一個如鮮花般瑰麗逼人的少女提著裙擺,緩緩走到了紅毯的中央。
公主臉覆麵具,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膚美麗無瑕,看著他的目光明亮而堅定。
身上顯然已經冇了詛咒。
“不可能?!”巫師臉色大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聲音沙啞,“怎麼可能?!”
“我的詛咒怎麼會??”
他的魔杖“啪”地掉落在地,在地上滾動了好幾圈。
“怎麼會?”
公主緩緩抬起手,指尖握住了麵具的邊沿。
在管風琴那穿透力極強的、能震撼神魂的階梯式音符中,如環式的曦光直直地落在她雪色的發頂。
束緞帶倏地散開,銀白色的麵具從她的臉上滑落。
在如命運般的“啪”的墜落聲中。
公主絕色無瑕的臉。
郗禾毫無遮擋的麵龐。
如天光乍破,衝開遮蔽的沉沉烏雲,終於毫無遮擋地出現在了巫師的麵前,出現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中。
她掀起燦然的雙眸,直視著眼前的巫師,也直麵著下方露出愕然目光的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