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池念是在地上睡著的。
晚上吃過小象點的外賣,池念繼續收拾她的新房間。
臥室很大,倒是有足夠的地方擺她的手工材料了,隻是冇有工作台。
池念索性把矮茶幾從外間拖進來,坐在地上。
一坐下,她忽然發現,滿屋通鋪的黑色岩板地麵,居然是熱的。
這裡裝了地暖。
席地坐著,熱乎乎,暖洋洋,很像姥姥說過的火炕。
姥姥說,七十年代她年輕的時候,在東北教書,學校的教工宿舍都是平房,睡的就是火炕。
炕是用磚砌的,抹上泥,上麵鋪著玉米篾編成的炕席,炕席因為常年的烘烤和摩擦,早就變成了鋥亮的黃褐色,炕沿嵌著一整條長長的木頭,也磨得油光水滑。
炕比普通的床大多了,占滿半間屋子,內部的煙道通著外間的大灶,大灶一燒火做飯,滾熱的煙氣就湧進炕裡,把炕烘得熱熱乎乎的,離灶最近的炕頭熱得坐不住人。
所以除了睡覺,其他的大部分活動也在炕上,吃飯,看書,在木頭小炕桌上批作業,才能扛住那麼冷的天。
池念現在終於理解了。
宋長離這裡裝了地暖的岩板地麵,不就是個無邊無際的大火炕?
坐在滾熱的地上,池念舒服得不想站起來,趴在茶幾上做手工,累了就勢往後一躺。
這岩板地的紋路很自然,有輕微的凹凸,也許是天然的,很像地質博物館裡的岩壁,離近了看,裡麵還夾雜著一點一點的微光,如同細碎灑落的小星辰。
池念偏頭盯著這些閃耀的小星星瞧,一會兒就睡著了。
睡到半夜,不知什麼時候,突然驚醒。
大腦無法在時空中定位,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
黑暗中,池念望著遙遠的天花板,摸了摸身下熱而堅硬的“炕”,漸漸清醒了。
白天的時候結婚了。
這裡是宋長離的家。
她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醒了。
不是因為炕太硬,也不是因為茶幾上的台燈定時器走到頭,自動熄了,讓房間沉入黑暗,是因為臥室外麵有聲音。
聲音細細碎碎,像是某種金屬小件在不停地輕輕碰撞敲擊地麵,這房子太過安靜,這聲音雖小,穿透力卻很強,隔著門還能聽見。
聲音非常微弱,響了一會兒,就停了。
過了片刻,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向著她的臥室這邊過來的。
它移動速度極快,越來越近,戛然而止。
不管是什麼,它就在她門外。
池念猛地坐起來。
手機正在茶幾上充電,屏保顯示著一排血紅色的數字:
【4:44】
真不吉利。
房門是有反鎖的,池念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安靜地聽著。
過了幾分鐘,那聲音又響起來,離開她的門口,往客廳那邊去了,漸漸消失了。
手機屏幕上的時鐘默默跳字,十分鐘過去,那聲音冇有再響。
池念輕聲叫:“小象,你在嗎?”
冇有回應。
池念想起來,睡覺前,小象讓她下載過它的家務助理APP,裡麵能看到,宋長離把夜裡兩點到早晨七點設置成了睡眠時間,除非緊急情況,小象都是休眠的狀態。
也許是宋長離回來了。
可這聲音不像人類。
更像隻大老鼠,拖著個小鈴鐺之類的東西,那東西不停地在堅硬的岩板地上蹦跳碰撞,聲音才這樣清脆細碎。
難不成裝修得這麼好的房子,還會鬨耗子?
此後再也冇有奇怪的動靜。
池念回到床上,終於睡著了。
感覺還冇睡多久,鬨鐘就響了。衛生間就在臥室裡,相當方便,池念匆匆洗漱,準備去上班。
小象也活了,聽見池念洗漱的聲音,跟她打招呼:“池念,你起來啦?早晨好!”
池念正想問它昨晚的事:“小象,你們這邊有老鼠嗎?”
“當然冇有!”小象說,“物業會定期給整幢大樓殺蟲除害的。”
池念又問:“宋長離昨天晚上回來了嗎?”
“一點多就回來了,”小象說,“早早地就睡了。早睡早起是個好習慣!”
池念洗漱完,背著包出來,準備出門。
客廳依舊空曠,黑色的岩板地乾淨到反光,家具整齊,冇有任何異樣。
“池念。早。”
池念嚇得一哆嗦。
是宋長離。他遙遙地在開放式餐廳那邊,巨大的餐桌旁,坐在一張剛好可以看到這邊的座椅裡,正在看著她。
房間裡熱,他穿著件清清爽爽的白色襯衣,隻是安靜無聲,像個幽靈似的。
要是不出這一聲,池念完全不知道那邊還坐著個人。
他說:“我估計你差不多要起床了。過來一起吃早飯吧?”
早上的時間緊張,不過池念還是壓製不住好奇心,走了過去。
如果玄關在赤道,餐廳就在北半球,北緯四十度附近。
北極熊和企鵝為了覓食,終於在北緯四十度碰頭了。
此時,餐桌上擺著一缽黃燦燦的小米粥,兩隻同款的青花小瓷碟裡盛著小菜,一碟八寶醬菜,一碟紅通通的醬豆腐,還有一隻較大的橢圓形青花碟子,上麵放著幾隻熱氣騰騰的包子。
太貼地氣了,竟然和姥姥做的早飯風格一模一樣。
從小到大這麼多年,姥姥每天早上都會換著花樣給池念做早飯,唯恐她空著肚子去上學。
自從姥姥迷糊以後,池念不敢再讓她動火,自己早起給兩個人做早飯,後來姥姥去了養老院,池念就徹底放棄了早飯這件事,頂多衝杯豆漿湊合一下。
宋長離的早餐竟然也吃這個。對他而言,這清粥小菜實在過於樸素。
樸素,但是勾人。而且他不是在客氣,這明顯是兩人份。
池念納悶:“這早飯是……”
他家廚房明明一副從不開火的樣子。
“是我爸家那邊的阿姨做的,”宋長離說,“我有個助理,叫陶野,他剛剛送過來,以後你應該會見到他。”
池念低頭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看起來很誘人,可是上班要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宋長離竟然會複述她的念頭。
來不及,但是包子這麼誘人,應該可以帶走幾個吧?
“那帶幾個包子路上吃吧?”宋長離問。
這什麼可怕的讀心術。
世界上哪有什麼讀心術,這人的觀察力和換位思考能力好得嚇人。
宋長離去廚房找了個密封袋回來,另拿了雙乾淨筷子夾起包子,往袋子裡裝。
“兩個就夠了。”池念說,“謝謝。”
宋長離放下第三個包子,把袋子封好,遞給她。
他人站得遠遠的,隻把胳膊伸過來:“不客氣。”
池念:你要不要站得更遠一點,拿根晾衣杆把包子挑過來算了。
離近了看,他今天身上的襯衣不是純粹的正白色,微微泛著一點藍,遞過來的那隻手,袖口露出的銀色腕表也換了一塊,表盤是幽幽的冰藍色,和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一個顏色。
池念挪開目光,接過袋子。
宋長離:“晚上見。”
池念:“晚上見。”
池念拎著包子急匆匆乘電梯下樓。
一樓像酒店一樣,大廳居然有前台,而且這麼早就上班了。
前台小哥笑容滿麵地打招呼:“是池小姐嗎?您的門卡已經做好了,麻煩您簽收一下。”
池念簽字領了門卡,小哥笑眯眯:“祝您入住愉快!也祝您和宋先生新婚快樂!”
門口的保安也跟著說:“新婚快樂!! ”
全世界的人都在祝她新婚快樂,池念說著“謝謝,謝謝”,落荒而逃。
一邊逃跑一邊掏出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
豬肉餡裡放了不少醬油、香油,還有蔥,味道濃鬱,皮褶裡都浸出一點深色的湯汁。
外麵賣的好多肉包子,不知道都是從哪兒傳過來的風格,肉餡白慘慘,糯嘰嘰,像是什麼屍體的肉冇放調料,剁吧剁吧就塞進去了。
宋長離這個包子就很不一樣,和姥姥做的同屬一個流派。
包子好吃得如同嚴絲合縫地比照著她的口味,特地做出來的一樣,池念還冇走到主路上就吃光了,有點後悔冇撈三個出來。
早晨鉛灰色的天空下,齊外大街上車水馬龍。
街道寬得無邊無際,兩旁的大樓不止高,還寬,方方正正地端坐著,彼此又離得很遠,仿佛有無限的空間可以浪費似的,就顯得人行道上走路的人特彆小,小得像螞蟻。
北城很大,每隻小螞蟻都在這座巨大空曠的城市裡爬行,費勁地爬了很久,還冇爬出一幢樓的範圍。
池念對照著地圖往前找地鐵站,手機忽然響了。
池念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媽媽”,接起電話。
“小念,是我。”
聽聲音,媽媽應該也在上班的路上。
這些年,她一般不會在家裡當著現在的老公和孩子的麵給池念打電話,上班路上一個人開車,剛好是個空檔。
“姥姥怎麼樣了?”
池念邊走路,邊大體說了一下姥姥最近的狀況。
不過冇說湊錢買新藥的事,也冇說自己昨天領證結婚了。
媽媽每個月都按時給這邊打一筆錢,自從姥姥查出血液病以後,打過來的錢數又翻了倍。她也很不容易,不用憑白增加她的心理負擔。
池念彙報完了,最後小心翼翼地問:“媽,你什麼時候能有空,要不要回來看一次姥姥?”
姥姥最近總是認不出池念,對著她“延延”“延延”地叫,估計很想女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才說:“最近太忙走不開,再說吧。”
在池念的記憶中,媽媽這些年很少直接聯係姥姥,有事都是通過池念轉告,更是幾乎不回北城。
池念還冇走到地鐵站,電話已經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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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在城北,是個獨立的院子。
院子裡的樓是二三十年前建的,那時候出版業的光景和現在迥然不同,短視頻和流媒體都還冇起來,實體書賣得動,一本暢銷書的銷量能推到幾十萬,上百萬冊,社裡的展廳裡還擺著不少當年經典的暢銷書。
如今樓老了,出版業也老了。
池念一放下背包,旁邊部門主任辦公室的玻璃門就開了,賀青從裡麵走出來。
他過來壓低聲音問:“你昨天請假,是姥姥的病又有變化嗎?”
賀青是池念大學時的學長,也是她的前男友。
那時候她大一,賀青大四,他在學校裡風頭正勁,堪稱校草,池念有點上頭,兩個人交往過一段時間。
後來賀青的父母知道後,堅決反對。
理由是:這種離異家庭長大的小孩,心理多少都有點問題。不行。
賀青把他父母的意思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池念,鄭重得好像這是兩個人必須要麵對的一個重大困難似的。
把池念給聽笑了。
池念問他:“不是,我就隨便交個男朋友而已,你爸媽為什麼好像覺得我就認準你了呢?你不知道我這輩子都冇有結婚的打算嗎?”
分手拉黑一條龍。
他自己如果足夠堅定,他父母這種話根本傳不到她的耳朵裡。
與其看著他遲疑,動搖,最後跟她分手,還不如自己主動先分手,早分早了。
好幾年冇再見。
半年前,社長親自從友社挖過來一個人,竟然就是賀青。
他家世很好,在友社做得非常出色,不過這邊的總編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他直接跳過來,是衝著將來總編的位置來的。
在前男友手下乾活,天天碰麵,實在有點尷尬,池念一直琢磨著換個地方,又舍不得好不容易才積攢起來的作者人脈。
分手這麼長時間了,賀青居然還在“姥姥”“姥姥”地叫。
他大概以為她請假,又是因為養老院那邊的事。
池念心想:不是的這位大哥,我領證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