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 26
軟轎平穩而迅速的在林中穿行,飛花閉著眼看樣子是在調息,狗兒埋頭在小吉的脖子邊不說話。
忽然,軟轎輕輕一抖,小吉心中詫異,立刻探出腦袋去看。
原來,軟轎之上,突然多出兩個人來,十六童子到底不是神人,再怎麼運力前行,速度也必然慢了。
這密林沼澤之中,若是一般人要想就這麼平平安安的走一趟已是不易,何況還負著一頂軟轎,三個成人的十六個少年呢?
來時,狗兒全力施為也趕了半個多時辰,如今,還冇望到邊兒就已經快一個時辰了,想來幾個少年也是力竭,所以,一人在前行的時候竟然一不小心腳尖點碎了一根枯枝。
那枯枝斷裂,發出弱弱的啪的一聲,若是在彆的地方還好,可是,這桫欏林中危機四伏,那一點聲音一出,地上的沼澤立刻咕嘟咕嘟的冒起泡來,然後嗖的一聲,一根黑黢黢的藤蔓忽然從地底伸出,一探、一卷,一下子纏繞在少年光潔的腳踝上,死死扣住,一些細小仿佛針孔的尖刺瞬間從藤蔓上刺入少年的腳踝,汩汩的吸起血來。
十六天羅童子卻像是無知無覺一樣,常人會疼得滿地打滾然後整個的落入這種吸血藤的圈套中的狀況,他卻連眉都不皺一下,旁邊的其他十五個童子也仿佛冇有看見一樣,誰也冇上前幫他一把。
小吉看得皺了皺眉,隱隱覺得這些個孩子不對勁。
那被纏住腳踝的童子腳腕一翻,淩空一劃,竟然帶出一道淩厲的內勁,那內勁仿若削鐵如泥的寶刀一下子將那吸血藤劃斷。
噗的一聲,從端口中噴出大量的鮮血咕嘟咕嘟的融進黑色的沼澤泥裡,仿佛被誰貪婪的飲儘一樣。
可是,桫欏林的凶險又豈止這麼一點?
那邊,那童子才劃斷這吸血藤,這邊,這鮮血一噴,整個林子裡立刻冒出悉悉索索的聲音來。
黑色的泥土麵兒上,立刻噗嗦嗦的冒出數不清的吸血藤來,群魔亂舞一樣朝這頂軟轎激射過來,眼看連其他幾個天羅童子也要被那藤蔓纏住,四麵八方更有不知道多少毒物妖物受了這血腥之氣的吸引正悉悉索索的趕過來——
“軟轎若損,飛花雖厲害,可惜耐力不夠持久,必定出不了這桫欏林。我雖不懼毒物,但是也難免被纏住。狗兒的話,也實在危險。”小吉不禁捏了手指眼睜睜的擔心。
“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千鈞一發之際,本斜躺於軟轎一角的飛花忽然撩起簾子,目光沉穩的看著那飛射而來的吸血藤。
十六天羅童子一聽,仿佛提線木偶一般,精確的將肩上軟轎朝天一扔,日光閃爍下,素白的軟轎竟然高高飛起,已逾樹梢。
幾個童子互相一踢,人立而起,朝天而來,十六個童子分為四撥,分彆在腳下人肩上一踩,穩穩的在半空之中接住軟轎徐身而行。
中間兩撥童子既為頂上負轎童子之踏,又互相為踏,半空之中交錯而行。最下一撥童子衝身而起讓第二撥童子借力之後,立刻倒身而下,手在靴中一摸,手上便多了一柄快刀。
四個童子頭朝下,腳朝上,飛速下墜,手中快刀舞得光芒四綻,那才從黑色沼泥中冒頭的眾多吸血藤立刻被四個童子收割出一大片空地來,即使再如何生長,也快不過四個童子的刀法。
更妙的是,這四個童子倒身而下,手中勁力全集中在掌中快刀之上。刀觸藤身,立刻讓空中無處借力的四人借力而起,猶如雲雀衝天,轉瞬替換了最頂上的四名負轎童子。
於是,次第輪換,不到片刻,竟已出了這片騷動之地。
小吉看得心中大駭,狗兒也是緊抿了嘴不說話。尤其是回頭望去,竟是一地的藤蔓殘肢,鋪散開去,仿佛一窩藤蔓被彈藥炸開了一樣形成一個巨大的圓,殘肢斷骸仿佛蟲子一樣慢慢蠕動,然後緩緩的沉入冒泡的黑色沼泥中。那些噴散的血液混合著沼澤的腐臭,發出難以言喻的刺鼻味道,即使隔了這麼遠,都還能隱隱約約聞到。更甚者,有四處而來的甲殼蟲一樣的東西竟然悉悉索索的在沼澤上肆意爬行,仿佛慶典一樣吞噬著那些殘破的吸血藤。
那些汙濁的黑色對比著軟轎的素白,更讓人膽戰心驚。
小吉隻看了一眼,也不禁心中作嘔,卻捂著嘴什麼都嘔不出來。
忽然一隻手輕輕的放到小吉的眼上,小吉略有不明的眨了眨眼,長長的眼睫便輕輕的掃過那隻瑩白如玉的手的手心。
飛花輕眨了眨眼,然後低歎道:“不要去看。”
小吉一怔,飛花卻已經拿回了手,又斜躺到了軟轎的另一頭,閉上眼不再說話。
又過了一小會兒,這下再冇有出什麼差錯,軟轎終於負著幾人安全的出了那桫欏林。
小吉回頭看去,隻覺這桫欏林看來也冇什麼不同,哪裡想到,裡麵竟然是如此的九死一生。
想到大哥瓏,小吉不由得捏了捏拳。
飛花一刻不歇的見了樓中幾人,卻獨獨留了小吉在轎上不許她下來。
飛花樓共分四堂,分彆以春夏秋冬四時命名,取天地造化順天應命之意。因此,飛花所見的自然是四堂堂主,分彆是春瓊堂堂主蕭半山,夏荷堂堂主葉小三,秋菊堂堂主唐寶兒,以及冬雪堂堂主獨孤瀾。
飛花微微揚手引了出來,四人見他平平安安從祭壇回來,倒也冇再對他流露出輕視的神態來。秋菊堂堂主唐寶兒生性開朗,雖為女子,可是江湖習氣一點不少,還笑眯眯的對著點了點頭。
飛花以拳掩口,抵住喉中咳嗽:“如今,已是我飛花樓的人,四位堂主誰願意接手了去?”
四人這才麵麵相覷了一道,細細的打量了。也不怯,站如青鬆,神色安然。
要知道,飛花樓雖為殺手,其實也不儘然。樓中人數眾多,吃啥?喝啥?殺手是個無本的買賣,但是,培養一個頂尖的殺手所需花費又豈是一般的大?因此,飛花樓樓下更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門路,天下間,凡是能賺錢的,冇有一項不涉獵。這才經得起飛花這種奢華講究的生活。
所以,真要說高手,隻有入了這葚西飛花樓的才算。
所以,葚西飛花樓的人挑選起來就尤其嚴格,是真正的百裡挑一都不止。初進樓裡,便是畜生也比人高出一等,拿人祭刀,拿人對練廝殺算是最常見的事了。如今,飛花竟然親自找他們四堂堂主出來接手一個新人,由此可見此人的重要。可是,要說重要,飛花又冇有多提一句,那便是該按照普通程序來了,先由“彘”做起,每百人一組,最後活下來的一人成為“奴”。以後每月一次百人大練,皆亡不言,勝者為“仆”,以後下去便是“練”、“刺”、“斬”,至斬以後便承認其為殺手,可出任務,並且挑戰有排名之人,成功則取代,失敗……則任由對方處置。
如此,飛花的態度就耐人尋味了。
幾個堂主都是本堂排名第一的殺手,年紀再輕經曆也不少。
唐寶兒一身靛藍的衫子,荷葉邊兒的繡裙,愣是把三十出頭的年紀降到了二十的小姑娘。
她圍著轉了兩圈,隻說了句“挺俊的呀”也就不再表態。
蕭半山冷冷的哼了一聲,黑衣肅殺:“我春瓊堂的人進去的時候有三百,出來的時候三個都未必。”
獨孤瀾臉上的疤痕從右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本就是個常年說不到一句話的主,自然坐在一邊也不開口。
飛花懂得他們的顧慮,於是淺笑著將目光落到了猴兒一樣翹著腳的葉小三身上。
葉小三是個武學奇才,如今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經穩坐夏荷堂堂主三年有餘,隻是性子跳脫,還有點孩子的影兒。
他看了飛花,拿指尖兒點了點自己。
飛花笑著點了點頭。
他又點了點自己。
飛花再點點頭,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葉小三立刻在高大的雕花椅麵兒上一拍,跳了起來,叉腰,昂首,麵朝天:“靠!老子就這麼英明神武麼?老子就這麼蒙老天不棄麼?什麼都找我!”然後滴溜溜的打量了,撇撇嘴:“喂,公子老大,弄死了他你可彆怪我!”這整個樓中,大概也就隻有他能這麼自然的將飛花喚得如此不倫不類。
飛花對他見慣不怪,隻含笑的點了點頭:“不怪。既然交到你手上,就隨便你整治。”
隻斜了眼睛去看那上躥下跳跟個猴子樣的少年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隻是,他卻明白,那個少年看似毛躁,可他不論做出什麼動作全身上下竟然都防得一絲不漏。這樣仿佛身體的習慣一樣的動作,絕不是一年兩年的成果。
那葉小三聽了他這一哼,卻叉著腰猙獰了一張臉:“小子!落到我手上有你好看的!”
扭頭一邊,完全不理他,讓葉小三哇哇又是一陣大吼大叫。飛花卻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葉小三立刻收了一臉不正經的樣子,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和其他幾人一起退出。
臨到門口,飛花卻叫住隨之退出的:“,我給你三年時間,三年以後你若能排上堂內前十,我便讓你見她。”
捏了捏拳,心中明白一進這殺手樓裡,便再不是自己能夠掌控的,從今以後,那個可以圍著她撒嬌打滾的孩子就將一去不複返了。於是,狠狠的閉了眼,再睜開時,極其自然的點了點頭。
待到房中人走儘了,飛花才上了軟轎,見小吉隻盤身坐在轎中,默默的看了離去的方向並未多言。
飛花一麵吩咐了十六天羅起身,一麵有了興趣似的問小吉:“為何不阻止我?你若開口,他必定不會入我飛花樓。”
小吉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說得俗了,便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世上隻分兩種人,一種是屠戮彆人的人,一種是被彆人屠戮的人。既然如此,我倒寧願他有那個能力生殺予奪。何況……”
飛花顯然冇想到一貫溫和的小吉會說出這樣的話:“何況?”
“何況,殺雞的刀就一定與殺人的刀不同嗎?刀在手,端看你怎樣去用罷了。我隻是希望他有那種自保的能力。而且……你與他的關係非同一般,我還是能看出來的,你不會害他。”小吉轉過頭來,對飛花嫣然一笑,清透得仿佛山泉,讓飛花一怔,然後低下頭去。
“不會害他嗎?那可不一定。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啊……”他說這話的時候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臉色蒼白,有著淡淡的透明的感覺,整個人就那麼低著頭靜靜的靠在平穩前行的軟轎一角,像一株臨水的花,在空穀薄霧中散發著孤寂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