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Chapter 29
烏棲從樓中出來,手中提了披風給飛花披上,飛花青蔥一樣的手指靈巧的翻動幾下,便係好了一個漂亮的結。
濕漉漉的袍子立刻隱在了黑色的披風下,他的話語依舊柔和,隻是,聲音之中,神態之上,卻冇有半點謙卑,隻平平淡淡的道:“西眉莫如此不講道理。且不說你現在是在我飛花樓的地盤之上,客人就該有客人的樣,就算我飛花去了你七毒島,想必也從來不曾如此待你。何況,何來什麼與你作對之說。那小孩兒何時自稱了是你七毒島的人?不過都是旁人說的罷了,西眉計較這麼多做什麼?就算要計較,也不該和那孩子計較。”
西眉躍到樓下竹排之上,與飛花一步之隔。她撓了撓自己的短發,發梢的卷翹在她的手指下直了又卷,卷了又直,一雙貓兒一樣的黑眼卻一瞬不瞬的看向飛花。
她的小猴兒吱吱的叫著,順著她的胳膊跳到地上,抬頭看看西眉,又十分可愛的偏頭看看飛花,然後抬起一條腿嘶的撒了一泡尿。
那黃湯小小的一灘,隻覺臭氣撲鼻,就連小吉躲在幾人腳底下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有毒……
隻見那猴兒尿還未撒完,它腳下的翠色竹排已經迅速的變黃、變黑,然後仿佛碰到硫酸一樣被腐蝕出一個洞來,那洞甚至還不停的加大……
而西眉隻是撥弄著自己的翹發,貓眼兒裡笑意盈盈。
飛花身後的烏棲手一抖,手上立刻多出一條烏黑的長鞭,那長鞭一揮,扯出啪啪的聲音,卷起那截腐蝕了一大半翠竹便是狠狠一扔,連帶著那猴兒一起高高的拋向半空。
那猴兒隻掌心大小,動作卻十分靈敏,被烏棲這麼一嚇,立刻尿也不撒了,吱吱的尖叫著倒身一跳就撲到了西眉的懷裡,甚至還不停的蹦跳著,手舞足蹈,眼卻瞄了烏棲咧出一口尖利的牙齒,模樣甚是得意。
烏棲卻不看它。
那第一次揚鞭,半截翠竹被拋向了半空,眼見離了竹樓朝岸上飛去,隻是,這竹樓在湖水中心,隔了岸了十多丈,那有毒的竹行了一多半兒速度便慢了下來,隱隱有下墜的趨勢。
烏棲手中長鞭又是一抖,啪的一聲脆響,腳下一節翠竹便被他一拉急電一樣射出去。。
後去的竹子勢頭猛烈,竟然在前一節竹子還未落入湖麵的時候就準確的撞上尾稍,隻聽一聲輕響,後去的竹子嘩啦一聲落入水中,沉下又轉瞬浮上。而前一節有毒的竹子被這麼一撞,後半截尾稍兒立刻裂了,吡啵一響,前進的速度卻立刻快了兩倍有餘,轉眼便落在了對麵岸上。
西眉啪啪的拍起手來,貓兒一樣的眼裡全是閃動的光芒:“這小孩兒不錯,才這麼幾年,已有如此功力。”
烏棲卻不回話,將手中長鞭一收,插在腰上便退回飛花身後,隻神色之中,甚是不滿。
飛花搖了搖頭,知道這孩子這麼多年來,心性卻一直不深,於是也不怪他。再把目光轉向西眉的時候,飛花卻難得的皺了皺眉道:“西眉,你過了。”
俏麗的女子撥弄頭發的手指頓了頓,直直的看向飛花,貓兒一樣微微上挑的眼睛裡露出諷刺的光芒。
飛花也不回避,淡淡的道:“你七毒島是使毒為主,要說武功,雖然一流卻並非頂尖,唉,你如此魯莽,豈不吃虧?”
西眉咬著牙齒,小麥色的皮膚也蓋不住她的怒色。她一手叉腰笑到:“好!好好好!好個飛花!如此偽善,真跟你那父親一個模樣!”她一連說了四個好字,氣色才緩和了下來,上下打量了飛花道:“可惜可惜!飛花今年也二十好幾了吧?竟然還無一子半女,嘖嘖,難不成……你飛花一脈就此斷了?”
她此話一出,烏棲臉色已是透黑,手放在腰上鞭子上,隻等動手,飛花卻一揚手擋住了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來,眼睛卻像是看透了一般看向西眉:“飛花不願害人。”
短短幾字,字字清晰,甫一出口,西眉臉上譏誚的笑便一下子凝固,手還叉在腰上,指尖卻忍不住抖了起來。好半響,她才狠狠的一閉眼,再睜開時,那份不安,那份不甘,那份譏諷才淡了褪了。
“你身上的毒生來便有,我花了這麼多年時間也找不到辦法儘去。哼,這大概就是對你飛花一脈的懲罰!天生孱弱!絕子絕孫!”西眉恨恨的咬著“懲罰”二字,後麵的四字毒話卻淡了下去。
她揚手一投,一粒黑色藥丸破空而來,飛花兩指一夾一收,便穩穩將其拿在手心,這才略彎了腰,對西眉拱了拱手道:“多謝。”
西眉哼了一聲。
烏棲看了飛花一眼,上前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個藥瓶,西眉拿起來聞了聞,便小心的收到懷中。
她身上的猴兒在她打開瓶蓋兒的時候仿佛感覺到什麼好東西一樣,興奮的吱吱叫起來,伸手就要去討,被西眉一個巴掌打在了它的爪子上,隻得委屈的嗚嗚叫。
西眉看了飛花一眼,神色複雜,飛花卻隻對她笑笑。
西眉道:“我原以為你這毒是一輩子都解不了了,冇想到,你竟有這個福分。哈,哈哈……”她抬腳跺了兩下,那恰好是小吉藏身的地方。下麵的小吉隻覺得頭頂上的竹子一下子壓了下來,趕緊往水裡沉了沉,於是,下麵的那句話就聽得模模糊糊的了,似乎……是什麼“……血……”?
她趕緊又冒出水麵來聽,隻是那西眉已經落到了對岸,遙遙的道:“反正七毒島無事,我待見見那能讓飛花公子如此掛心的小孩再回去也好。”
小吉早從飛花那裡聽說,七毒島甚是討厭有人借她名頭,想著狗兒,不禁心頭一緊。
這邊兒飛花卻同意了:“如此也好。那,西眉且在我飛花樓住上幾天好了。”
烏棲立刻領命下去安排,登時,剛才還熱熱鬨鬨的地方,竟然隻剩下上麵的飛花和躲在下麵的小吉了。
小吉擠了眉頭,心頭正在不安,卻見一隻手從上麵探下來,伸到竹樓邊兒上。
那手十分漂亮,小吉隱在暗處,隻覺得那隻手仿佛透著光一樣,紋理隱現,仿若曾經她掛在脖子上的玉雕觀音佛手一樣,線條流暢,隱隱帶著透明,竟然讓小吉看得呆了。
飛花帶笑的聲音從頂上傳來:“怎麼?還躲著乾什麼?出來了吧。”
小吉搖著尾巴遊過去,把手放到他手心裡,隻覺得一股大力一帶,小吉啊了一聲,整個人已經從水裡嘩啦一聲被飛花提了起來,抱在懷裡。
濕漉漉的頭發海藻一樣從飛花臂彎裡拖下去,長長的蛇尾耷拉在地上,身上的衫子早已濕透,貼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上。
小吉隻覺得耳根子都在冒火,慌張的將手擋在胸前,不停的對著飛花翻白眼兒。
飛花咳咳兩聲,仿佛也不好意思,一手利索的取下肩上披風,把小吉跟粽子一樣一裹,隻留了條擺來擺去的尾巴在外麵,抱著她進了屋。
飛花把小吉放到床上,然後扔了衣服什麼的給她,便出去了。
小吉檫檫穿穿了好久,臉上的火熱才褪了下去,再出去,就看到飛花坐在一張椅子上閉目養神,烏棲已經站到了他的旁邊。
小吉正想著該怎麼跟飛花開口去看看狗兒,免得狗兒真在那個妖女手下遭了罪,那邊兒飛花已經睜開了眼睛,對她像招小動物一樣招招手。
小吉想也冇想,還真小動物一樣過去了。
飛花露出一絲好笑的表情,這才讓小吉反應過來自己被戲耍了。
飛花似乎有點疲憊,輕聲道:“我生來便帶毒。”
小吉冇想到他會跟她談這事兒,即使她一直都有點好奇。但是,瞧著飛花那樣子,也不是你問他就會答的人,所以一直冇開口。
“不是因著彆的什麼,而是我的祖奶奶因為一些事兒身中奇毒,於是,誕下一對帶毒的龍鳳胎,其中,那個男孩子便是我的爺爺。從此,飛花一脈,生來便帶毒,不易有後,甚至通常都活不過二十八歲。我如今已是二十五,想來,這些年的命都是偷來的了。這得謝謝,若不是前兩年因緣巧合,從他那裡得了一些血玲瓏,早兩年我大概便死了。”飛花淡淡的說著,聲音不急不緩,仿佛講著彆人的故事,小吉卻聽得心涼颼颼的。
飛花……這個人淡如菊的男子,這個喜一身素衣,奢華雅致的男子,在這樣的地方,有這樣的父親,這樣的身子,是怎樣艱難的長大?是怎樣保留了這一份血色殺戮中的清和?
他兒時,會不會埋怨?會不會痛恨?空有一身絕世武功,空有一身灼灼才華,卻因了身體的限製不得施展。
活不過二十八,那麼,他的父親是在他還多麼幼小的時候就拋棄了他?將他拋棄在這樣一個修羅地獄中,讓他一點一點掙紮長大。
不易有後,那麼,從小便孤單一人的他,從小便擔上了飛花一脈所有重擔的他該有多麼累?甚至,累了也找不到地方歇息吧?
飛花樓,殺手之地,崇尚的是力吧?那個時候的他,是不是戰戰兢兢的掩飾自己的疲憊,偷偷的將一個小小的孩子裝成運籌帷幄的模樣?
不能跑,不能跳,隻能羨慕,那樣的感覺,他……更甚吧?因為他是飛花啊……
剛才躲在竹排之下偷聽到的所有話,所有猜忌,此時都彙成了一股憐惜,澀澀的堵在小吉心頭,縈繞不去。
